印象中,高中生应当是生机、活力、青春的代名词,他们在纯真地吸吮着校园的母液,他们在羞涩地度过着青春悸动的时期,他们是那么的美好以至于令无数人都向往。然而他们身上的罪恶,却很少为世俗的眼光所注视到。基督教义认为,圣主之下的众生万物都是平等的,所有拥有生命和行动力的个体都是上主的子民和仆人,而被我们认为是青涩纯真的高中生们也不例外。我们每一个人,从被上主赋予血与肉之时,即背负着原罪。当然,马太福音这段经典的语录在普通人看来仿佛就是天方夜谭,或许他们会反驳道:“如果人降生之时便是有罪的,那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新产婴儿,她的身上会有什么罪孽呢?”

每次再见到婴儿们水汪汪的大眼睛时,我们总会觉得这双可爱的眼睛是童真和纯洁的象征。然而我们又是否知道,我们每个人在得到降生的机会之前,就必须在母亲的体内跑赢超过数十亿个兄弟姐妹,在我们获得生命荣光之时,即是其他生命的凋谢之日。而最终剥夺了我们其他兄弟姐妹的生命的,就是我们渴望独自存活下去的本性。说到底,人类终究不能相互承担痛苦,选择将别人踢下去而留下自己一个人的道路,正是世界的缩影。而因为这种丑恶的先天本性而得以降生的我们每一个人,便都是有罪的。

高中学生们的罪恶,来自于他们的虚伪,以及深藏于这层面纱下的自我主义。他们虚伪的外表,是掩盖自己本质的面纱,尽管这层面纱是如此地精巧,以至于它完美地欺骗了所有人 —— 甚至包括这层面纱的寄主,然而等到它对于寄主而言不再拥有任何意义之时,它可以像一张废纸被毫不吝惜地抛弃掉。而面纱之下露出的,则是这些被认为处于纯真花季的高中生们真正的第二重人格,这种人格估计是令他们自己也感觉很厌恶的吧。

不知何时,曾经天真而又无瑕的心灵早已满布皱纹,如同一个将要腐烂的青苹果,而儿时那仅有的那半点天真和诚挚,早就消散在岁月的无底洞之中。在熟识的同学面前,他们就可以极尽友善、点头哈腰,装出一副谄媚可爱的模样;而在独自一人时就可以戴上耳机装作高冷,见到跪地乞讨的残疾人时就可以踢翻别人的钱碗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在身旁没有老师的时候,他们就可以高谈阔论,肆意挖苦和嘲讽班主任的语气腔调,把他痛批得狗屁不是,装出一副大义无畏、潇洒脱俗的帅气模样,众人的鼓掌声和笑声都能将死人唤醒;而当老师在场时,他们就可以是一副连声诺诺、低声下气、任罚任骂都不敢出声的胆小鬼模样,而那些拍过掌、笑出声的人们,此刻都低着头,生怕班主任会在自己的档案里写上不利于自己前途的鉴定。

我们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番丑陋和懦弱?我们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番冷漠和自利?像这样的问题,我们或许曾在夜深人静之时询问过自己,然而经历的残酷和现实的冰冷却不允许我们做更深的思考,因为我们会害怕,害怕发现镜子里照出的,不再是曾经理想中的自己;害怕来自于良心深处的那股惶恐与不安;害怕那股难以启齿的羞愧感。不像考卷,所有复杂困难的问题,都能得到一个解答。在我们的内心世界里,有些问题或许永远没有答案。

每个班级都会有一个能够令大家捧腹而笑的人,但是对应的,也总会有一个令大家都厌恶并且排斥的人。而在这两个极端之间的,是一群毫无责难地兼任法官、陪审团、行刑官的围观者。那些班级上的开心果扮演的角色,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丑,他作出各种近似病态的抽搐,扮演出各种滑稽的表情,说出各种浮夸的言语,而最后只是为博得众人的一笑,只是因为这一笑,他就得到了打鸡血似的满足,然而殊不知,他在众人眼中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装饰品。

而那些被围观者们厌恶的“蛀虫”们,则始终活在孤独之中,他们不被理解,不被原谅。无论他们的举动是正确还是错误,都会使得大家不悦,仿佛他们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一样。对于伟大正义的大多数围观者们来说,仇视少部分的蛀虫是不需要严密的理论验证的,他们只需要联合起来嘲笑、谩骂、诋毁和孤立那些人便已足够。围观者们需要从这些“蛀虫”身上获得的,只是一种几近病态的快感。他们在欺凌“蛀虫”的同时,自己内心深处由于长期的自我伪装而产生的的疲惫感终于得到缓解和释放,然后他们心情变得无比舒畅,学习生活也变得更加健康和快乐,之后精力充沛、上课积极热情的他们自然而然地成为被老师们津津乐道的“好学生”们。

而随之而来的,档案里同学与老师的好评语与各种高分数、各种奖项荣誉,那才是最终目的 —— 毕竟,自己的利益才是王道嘛!和你们浪费了那么多表情、伪装谄媚了那么久,如果得不到一些补偿那我不亏本了?管你什么的,老子的升学和档案才是王道,为了老子的前途,老子就和你们这群工具玩玩!尽管流传的事情是根本不存在的、完全是由自己捏造的也没有关系,只要能以此为突破口来诋毁那个我们都不喜欢的人就好了,因为既然我们有决定谁是正义、谁是邪恶这样的权力,为什么不去使用?为什么不去满足我们的内心呢?

而在讽笑与发泄过后,对于围观者们而言,那些小丑,还有“蛀虫”的人生则与他们毫不相干,这些装饰品们只不过是自己生命中的平凡过客而已;他们身上没有什么潜在的利用价值可以挖寻,他们不值得自己去浪费表情和精力,他们也不值得去讨好和献媚,他们只是一个无用的空汽水瓶,用完就可以随手丢弃,然后再上去踩两脚过过瘾。

曾为高中生的我,就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样的人还有事是多么得恶劣和猥琐——甚至是,我曾经亲自参与过这样的活动之中。高二的时候,我们班上有一个姓王的女生,她学习非常用功,她每次晚上都在宿舍开台灯看书复习到很晚,每次考试都是全级前十名,属于我们经常所说的“大学霸”类型。但是,和她同寝室的另外五个女生总是看她不顺眼,她们觉得姓王的女生是一个只知道死读书的家伙,她的脸长得又不如她们好看,学习还那么认真,莫非还真想靠“读书改变命运”?真是一个古板呆滞而又不知好歹的怪物!用她们的话来说,那个女生的的勤奋刻苦简直就是对她们的轻视和不敬。

她们怀着教训一下那个女生的想法,在班上散布了各种各样针对她的谣言。一时间,这些谣言在班上被炒得沸沸扬扬。在众多的谣言中,最过分的就是说她是那个将班上同学的私下对话背地里向班主任告密的小人,这直接使她成为众矢之的,几乎所有人都对她侧目而视。而作为这些谣言的转播者之一的我,在当时其实根本不顾这些消息的真假——或者更直白地说,就算这些消息都是假的也没有关系,因为大家都在传,传了这个消息就会使得我和别人有更多的共同的语言,建立一层更紧密的关系;而如果不传,就会给人一种跟不上潮流的感觉,如果被人当作是在袒护那条可恶的“蛀虫”,而因此被整个集体孤立就麻烦了。内心的阴暗面如同霉菌一般在我们的心中滋长着,我们顿时间将学业的压力、被老师批评的愤懑还有这个年纪的不安与躁动都化作一阵又一阵针对她的嘲讽与谩骂向她涌去,她俨然成为了我们的发泄工具。

那个女生是一个很乖巧,很内向的女孩子,我们这样对她她也不去追问什么、也不去澄清什么,她就在教室没人的时候一个人趴在桌子上装作在睡觉,而实际上是在小声地掉眼泪。有时候有人进来了,她就强做镇定地抬起头来看书,但是她的泪痕却深深地轧在脸庞上,未曾褪去。那名女生原本是坐在第一排的,但是在流言传开后,她总感觉后面的同学都在指责谩骂着她,而她又不敢回头与他们对视,害怕自己突然的回头会让后面那些正在指着她议论纷纷同学很尴尬,所以她每次上课都是心不在焉。没过多久,她就申请调位到最后排的角落。一直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与她有关的所有事情都成为了我们茶余饭后闲谈的笑料,我们一直拿她开玩笑,说她和某某班的帅哥表白却被别人拒绝,她真是恬不知耻啊;又说她打饭的时候摔了一跤,弄得脸上全是米粒……

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是在晚修结束后回到寝室里才说。每次一说起她,我们寝室里常常是一片笑声,学习了一天的疲劳顿时得到了极大的缓解,整个人也精神了。后来我们光在宿舍里调侃关于她的段子还不过瘾,发展为直接在教室里大声向她本人叫喝:“王嬷嬷求你放过我吧,我不想被学校除名!”她对此也不作回答,就一直安静地看着书;有的时候遇到了实在是捉弄得过分了的,她就起身装作去厕所,而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会默默地将脸侧向门朝里的那一侧,估计是不想让进来的女生看到她的正脸吧。这样当那个女生还有关于她的笑料渐渐地从众人的记忆中褪去时,我们进入了高中三年的最后一个学期。

阳春三月,我们迎来了期待已久的一模的结果,这个时候我们才猛然发现,当初高二那个“人见人恨”的大学霸早已从光荣榜跌入临界生名单,而现在展现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目光呆滞、表情木讷、头发乱糟糟,衣服几天没换过而且浑身散发出一股汗臭味的怪物。她终究没有参加高考,而是在高考前夕草草地办理了退学手续。后来我们毕业游,去的是上川岛,玩了三天两夜,还拍了一张幸福的毕业照。毕业照上大家都笑得很甜,我们为彼此留下了一段美丽和幸福的回忆,然而那段回忆唯一缺少的是,那个没有名字的怪物,以及关于她的一切。关于她的事情,后来我也就不清楚了。现在我在诉说的这些,或许只是一个刽子手在行刑之后那虚伪的愧怍吧。

在不知不觉中,我们的内心已经渐渐变得麻木,渐渐变得难以被感动,我们习惯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别人;习惯将自己最丑恶的一面深藏在意识的深处。我们或许会因此而交到很多朋友,收获很多所谓的的友谊,然而当我们真正一人独处之时,又会感觉到无比的寂寞,因为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我们脱下伪装后的本心。我们讨厌自己的虚伪;我们讨厌自己的自私;我们讨厌自己为了个人的生存而将别人踢下去的行径,然而现实又强迫着我们不能不这样。即便这样做的罪恶是如此地深重;即便这样的行为和我们所希望看到的真善美是此等的相悖,我们也是别无选择,我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些无力更正的错误—— 只有这样,我们在激烈的竞争之中,才得以苟存。

听说恶魔以前,曾是天使,因为理想过于高远,而坠入地狱,从而成了恶魔。虚伪和自利的我们也曾经是立志改变这种制度的愤青,只是因为现实太过于残酷,一步步磨平了理想的棱角,才使我们最终甘愿沉沦,成为现实和制度的奴隶,甘于为这个体制提供给我们的资源和地位而舍弃自我。而在那看似善谈友好的外表下囚禁着的,是一个又一个彷徨而又孤独的灵魂。他们希望真正的自己能被众人接受,他们希望自己真正的想法能够得到这个时代的认可。然而这个时代太过于冰冷,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时代这个庞大机器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齿轮,他们实在是难以去停止什么、难以去改变什么,只能任由身边的齿轮们推动他们继续地旋转、去高速地旋转,去绞碎那些曾经有过的命题和思考。

而在这永不停息的转动之间,他们事实上正被大人们和那些精心设计好的制度们异化着。他们甚至还没有勇气去发出一声呻吟,就被时代这个冰冷机器逼迫着,朝着那早就被定义好了的、所谓“正确”的方向而旋转:“要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要拓展人际关系,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对错不重要,只要大多数人都认为是正确的就是正确的,要从大流不要出风头;要巴结同学、讨好班干部;要抢到预备党员的名额,对以后发展有帮助……”他们真的被灌输了太多太多在他们这个年纪里不应当被灌输的事物,而最终,他们不再是我们所向往的、可爱的高中生,而是会异化为这些事物本身—— 一群没有名字的怪物。

我们每个人都是生而有罪的,然而人是一种特殊的存在,我们虽然背负着这样或者那样的原罪,但同时,我们也继承了主对人世间的真情、美好和善良的向往和追求,而这种矛盾恰恰是人类独立于其他万物的复杂之处。人的本性是丑陋的,然而人的思想又是独立于人的本性的存在,我们本性的丑陋并不能剥夺我们去思考和追求真善美的权利 ——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对双手早已经不再那般无垢;正是因为这颗心早已不再那般童真;正是因为这副躯壳所背负着的罪孽是如此深重,才使我们如此地渴望获得思想上超我的解放;如此地渴望获得内心永恒的宁静。

不论大人们以及他们所设计的制度们的初衷是多么的善意和美好,但是当其没有帮助甚至于是阻碍了高中生们的成长时,他们的存在,便是与主的旨意相悖的旧事物,终究会被我们抛弃。主在赐予我们生命之时,即赋予了我们每个人自由地发展自己、平等地追求幸福的权利。我们每一个普世的子民、每一个包括于其中的,看似微不足道的高中生,都应当去认真地生存着,并在此基础上不断作出属于自己的思考和判断。而这正是万千先贤们赴汤蹈火、奋斗千年,希望向世人阐明的真理。

高中生们,你们存在于这世上的本身,就赋予了你们摆脱一切束缚,自由成长的权利。赋予了你们勇敢去追求属于自己理念中的幸福的权利。「The arc of history is long, but it bends towards justice.」他终将会对贱辱你们的人与制度施以责罚。你们并不是任人主宰的渣滓,你们不是任人驾驭的坐骑,你们不是任人灌输的枯井!你们并不是没有名字的怪物!你们是你们 !年轻而又伟大的怀疑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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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無數種可能,人生有無限的精彩,人生沒有盡頭。一個人只要足夠的愛自己,尊重自己內心的聲音,就算是真正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