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rcissu 姬子 终章■
在天刚放亮的时候,我们踏上了归途。
手中还拿着便利店买的便当。
突然姬子小声说了句。
姬子「濑津美,总之让我也定个规矩吧」
濑津美「......规矩?」
姬子「嗯,允许我能再交朋友」
※     ※     ※
教堂回响着钟声。
姬子把车停在教会前,和我下了车。
然后,背朝着我
向面前的教会走去。
恐怕,是去见还在里面的千寻吧。
.....那个温和度过的“曾经”,一定已经没有了吧。
———   千 寻   ———
教会。
我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在教堂里。
———轧轧...
入口处的门开了,回响起厚重的声音。
姬子「千寻,我回来了。」
站在那里的是从最后一次兜风回来的姐姐。
姬子「我把依诺斯停在门外,帮我停到车库去吧。」
千寻「啊,嗯,知道了。」
说着我接过了钥匙。
......以前的话都是通过濑津美转交的,
明明一直避开与我直接见面的...?
姬子「对了,我好久不去车站附近了,去逛逛吧...」
只说了这些,姐姐打算离开教会。
正要关门时,
姬子「千寻,你站在那里干嘛呐?」
千寻「哎...干嘛?是指...」
姬子「还用问吗?当然是一起去啦。」
———烈日仍高挂在天空。炎热的站前响彻着知了的叫声。
姬子「那个,千寻,你要什么味道的?和平时一样的柠檬?」
千寻「啊,嗯,水果味的...姐姐还是和以前一样要香草味的?」
姬子「嗯...不,偶尔我也换换口味吧」
两个人拿着冰淇凌在站前逛着。
流淌下的汗水,以及嘈杂的蝉鸣声。
时而为些小事传出笑声的我们。
这种感觉真是很久没有过了。
姬子「啊拉?这件衣服,好可爱啊!」
脚步停在了一家杂货店前。
姐姐拿起摆放在店前的几件衣服说道。
姬子「怎么样千寻?这件不错吧。」
千寻「嗯...但总觉得有点孩子气啊...」
姬子「真是的,这点不是挺好的吗。那么可爱。」
那是一件很有夏天的味道,白底带向日葵图案的连衣裙。
对了,很早以前姐姐就非常喜欢这种样式。
但是,并不是喜欢自己穿。
实际上这种衣服买来后被迫穿上的,
是我和优花。
......也许优花的少女情结,
也是姐姐造成的。
姬子「那么,我去买下来吧。」
千寻「诶,等,等等,姐姐...」
姐姐无视我的阻止,径直走向收银台,
 然后笑嘻嘻地拿着刚买的衣服出来了。
千寻「(......这又会成为我们的衣服吧?)」
高兴当然是很高兴,但也有些害羞......
姬子「别担心,不会说让你或者优花穿的。」
......不是我们?姐姐的话出乎我的意料。
千寻「难道说姐姐,你打算自己穿?」
姬子「怎么会,我可没那么有少女情调。」
那么到底,打算让谁穿呢......
姬子「啊,抱歉。还是稍微更正一下吧。」
千寻「......更正?」
姬子「嗯,说不定......」
姬子「千寻......说不定会让你穿上这衣服哦......」
————这是灼热的阳光,高挂的烈日,
知了还在不停鸣叫的时候的事情。
【   优 花   】
————一起再去那个久违的地方怎么样?
正当天气转凉的时候,手机里突然传来的邀请让我吃了一惊。
姬子「喂,优花。你离合器踩得太早了啦!」
优花「吵,吵死了,别对新手要求那么高啦。」
通向那片海的道路上。
虽然有些不牢靠但还算能行驶的红色敞篷车。
和那时不同的是,姬子坐在了副驾驶座,
 而握着方向盘的,却是我。
姬子「喂!为什么要给那辆seven让道啊!」
优花「啊呀,吵死了啦!
 再说手动挡的车子自从驾校出来我就没碰过。」
姬子依然是老样子,红色的敞篷车行驶在这曾经的道路上。
吹拂在肌肤上的风,已让人稍感寒冷,
蝉鸣声也早已消失..
出现在眼前的,是那漫无边际的海岸线。
无论是刺鼻的海风,还是高耸的凤梨树,
都和那天一样。
※     ※     ※
吱— 嘎——
优花「姬子,到了哦。」
姬子「嗯......那么,虽然急了点,奶茶~~」
优花「好,好,马上去买。」
随后,我们两人捧着饮料罐向海边走去。
互相搀着对方的腰,却也没忘记喝饮料。
姬子「这里还是那么漂亮啊......什么都没改变......」
望着远方的姬子说道。
我一言不发地点头回应。
姬子「那个,优花......以前虽然有过禁止你来探望的命令......」
姬子「果然还是取消的好。」
优花「......取消?」
姬子「嗯,因为我追加了一条规则......」
优花「............」
优花「虽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反正就是我以后可以来探望你了吗?」
姬子「嗯......全勤奖什么的也好你要什么都尽管说...」
说着,她看了看我。
那笔直的视线让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明明已经共处了多年,
明明即使是聊到天亮也不会怕没话题的......
明明想着不会再见面了,
明明已经不可能像这样在这里再次相聚了......
优花「事,事到如今,甜瓜这种奖品我才不要呢。」
然而,磨蹭了半天才说出来的竟是这个。
姬子「那么,那个怎么样?」
优花「诶......」
姬子「只要偶尔能帮我开开就行了......」
说着,姬子指向了敞篷车。
那是曾经,我所拒绝过的的提案。
姬子「其实一直没有继承者,
我还挺困扰的呢,」
优花「............」
优花「呼,我明白了......」
我叹着气回答。
优花「反正也不会有别人来拿全勤奖......
我就接受了吧。」
姬子「啊哈哈,不愧是我的至交啊。」
——就这样,我成了依诺斯的继承者。
那时还是初秋。
那天开始医院的停车库里,
就有了作为全勤奖奖品的红色敞篷车的身影。
【   十 月   】
优花「嘿咻,嘿咻」
不禁喘着粗气。
站着骑自行车,向车站全力冲刺中。
现在是8点44分,公司的上班时间是9点30分。
为了能赶得上时间必须乘上8点51分的快速电车。
......往常的话,都是乘的上一班车
顺便一提,家里到车站是步行10分钟的距离。
所以通常都是走着去车站的。
像今天这样不小心睡过了头只剩下很短的时间的话,
就只好用自行车冲刺了。
...有寄放自行车的地方吧?
不留心的话会被没收的。
一边担心着这样无所谓的事我加快了速度,
以最近的我的立场,绝不能迟到。
优花「早上好!」
打开办公室的门,很精神地打着招呼。
然后在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之前,
先在咖啡机前准备15份的咖啡。
这个数量,是这个科的总人数。
每天早上泡咖啡,也是我的工作。
——我,在这个所谓的证券公司上班。
虽然已经有1年半了,但还是像新人那样干着杂活,
成了个茶水OL也说不定。
但是像我这样没有突出的才能,而且不擅长与人交往的人,
不交给我重要的工作也是正常的。
现在同样是女性职员的前辈们,
和其他人一样干劲十足地忙活着工作。
......算了,总而言之,我还是太笨拙了吧。
原本,大学毕业时选择这家公司的理由,
就仅仅是报酬不错和休息日比较多。
最初就不是经过深思熟虑而决定的工作,
所以对于现在的状况也没有发牢骚的打算。
但是最近我的立场变得稍稍有些微妙。
科长「昭岛,能来一下吗?」
叫我的是科长。
这个办公室的最高领导,
这个人叫我的话只有那么几种可能。
优花「啊,好的,是咖啡要续杯吗?」
科长「不,不是这个,这周要开始进入结算报告的准备了。」
优花「嗯,嗯嗯。......是的...」
我以暧昧的语言搪塞。
科长的言外之意就是『给我加班!』。
的确,这是一个只有15人的小部门,忙起来的话也是需要我帮忙的。
......其实真正的理由并不是这个。
而是想要显示全体职员的士气吧。
在其他人都加班加点甚至休息日上班拼搏的情况下,
像我这样的新人,
每天整点定时下班,对全员的士气,绝不会有好的影响。
优花「对不起科长,今天......」
科长「是吗,其他人也很辛苦的,你自己也注意点啊。」
说着露出轻快笑脸的的科长。
但是,那目光却没有轻松的感觉。
附近的办公桌隐约传来不知是谁发出的咂舌声。
暂且是跟课长说为了要去探望朋友。
但这也只能是几天的程度。
要是连续数周,数月的话。
即便是表面表示理解,但内心肯定是不会信服的。
......这种时候,如果是姬子的话...
一定会把自己的想法痛痛快快说出来吧。
就算是要闹到打起来,
这样把话说清楚以后也许还能好好相处的吧。
即使知道这个道理,但强硬的话我还是说不出口的…
果然还是我太笨拙了吧。
我的性格意外的软弱。
因为有姬子在,才能过着平常人的生活。
——17:30
优花「大家辛苦了,我先走一步了。」
我比平时更加低地低着头,离开了办公室。
明明已经是全公司的下班时间,
走廊上和电梯里却只有零星几个人。
但我并不是这样直接走出公司,
而是走向了其他楼层的厕所。
为的是把现在的职业套装换成轻飘飘的洋装。
本来应该是在更衣室换的,但考虑到现在的这种情况。
不想让办公室的人看到我穿着这身轻飘飘的衣服的样子。
......穿成这样去探望别人实在是没有说服力。
反而会被怀疑。
而我也尽量不想穿成这样。
虽然不想穿,但穿成这样的我能让姬子开心,让她安心。
所以,我必须“伪装”成平时的自己。
电车到站时候已经日暮时分。
我再次骑上自行车冲刺。
所朝向的地方,是路线已无比熟悉的医院。
那是实现我的全勤奖的目标的目的地。
※     ※     ※
咚咚。
姬子「请进。」
门的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但和以前比有些微弱。
然而我还是和往常一样。
优花「哟,很精神嘛。」
说着,我举起一只手爽朗地打招呼。
也没忘记扬起轻飘飘的裙子。
优花「身体感觉怎么样?」
姬子「嗯...,一般般吧。」
从床上起身的的姬子回应道。
床边的柜子上的盘子里,放满了刚削好皮的苹果。
看这样子,应该是想削成小兔状样子吧。
因为刚削好没多久,颜色还是雪白的。
......这一定不用说......
是姬子算好我来的时间,
特意准备的。
削成的小兔有些走样,
应该是因为姬子的手指已经变得不灵活了吧。
想着这是那样的姬子所努力为我做的,心里不由一阵难过。
正因为如此我摆出和通常一样的样子。
优花「哇!很好吃的样子啊,让我吃一块吧。」
姬子「喂!优花,谁让你那么不客气地从头开始吃的啊
削成小兔的话应该是有规定吃法的不是吗?」
优花「嗯?这削的是小兔的吗?」
姬子「真没礼貌啊。怎么看都是小兔子吧,再说苹果削成兔子也算是常识吧。」
说着姬子也闹别扭的似的吃了一块。
而我也往嘴里放进了第二块。
姬子「还有啊优花,吃东西之前一定要先洗手哦。」
优花「没关系的啦,偶尔的话无所谓的。」
姬子「不行哦,你不知道病从口入吗?
不过这种话从病人嘴里说出来好像没啥说服力啊,啊哈哈。」
说着姬子发出爽朗的笑声。
窗外太阳已完全落山,街上亮起了路灯。
那15cm宽的夜景,映出和以前一样的表情......
用比以前更消瘦的身体和更微弱的声音笑着......
※ ※ ※
——星期天。
今天因为休息,一早就出发去了医院。
虽然从家里过去的话用自行车就行了。
但最近我都是开车去的。
那辆依诺斯,
虽然还没习惯手动挡,但总有一天会熟练的。
...不,是相当熟练。
咚咚。
优花「哟!今天很精神嘛。」
姬子「是啊,托你的福。」
和往常一样打完招呼后。
立刻开始准备轮椅。
虽然晚上不太出去。
但白天在医院里瞎逛却是惯例。
姬子「快点啊,优花你可是引擎哦。」
优花「知道啦,我正在固定点滴稍微等一下嘛。」
搭着我的肩从病床向轮椅移动的姬子。
手里还拿着装薯片的袋子和塑料罐。
像是去郊游一般。
虽然现在已经习惯了这样子。
但一开始看到竟然要坐轮椅着实吃了一惊。
——姬子,明明两周前还能自己走路的。
那天我们和往常一样走在中庭。
突然说『太累了,就坐这个吧』
姬子就这样坐上了走廊上排列着的轮椅。
然后就催促着我帮她推行,刚推了没几步,
她就大喊『太好玩了,太好玩了!』
结果那天,竟然从站前推到了商店街......
结局是那天因为擅自离开医院,
连我也被医生和护士骂了一顿——
优花「那么姬子,去哪里?食堂吗?」
姬子「嗯...总之先去中庭吧,天气那么好。」
以动作作为回答的我,
打开病房的门推着轮椅走了出去。
在到达电梯的途中,
向谈话室和护士站的人们一一打了招呼。
现在脸熟的医生和护士越来越多了。
※ ※ ※
——来到了中庭。
已是10月中旬的现在,
相应的空气也开始让人感到有些寒冷。
虽然这么说,但是由于四周都是建筑物,所以也没有风。
来到中庭后,我们首先走向了花坛......
确切的说是花坛的外围。
姬子「那么优花,把水管给我吧。」
优花「嗯,拿好咯。」
花坛的外面有个水龙头。
上面装了一根差不多20米长的软管。
在这前面停下轮椅。
我把软管的一头递给了姬子。
优花「姬子,那么我开水了哦。」
姬子「嗯,开吧。」
哗——
与此同时,水从软管里喷涌而出。
向中庭的小径两旁的宽广的花坛撒去。
在太阳的照射下,雾状的水滴折射出的彩虹,
从轮椅上姬子的手中延伸出去。
我缓缓推着那被彩虹缠绕的轮椅前行。
姬子「那个,优花,稍微再推地慢一点。」
时而,姬子发出速度的指示。
因为小径旁有好几个花坛,
太快的话有的地方可能撒不到水。
姬子想要尽可能亲自帮这里浇水。
......她到底是在意些什么呢?
那么想要亲自浇水...
这个疑问以前也曾有过,也询问过一次。
那时她只是笑着回答『嗯,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吧。』
姬子「啊,稍微停一下,这里要浇得仔细些。」
让我停下来的地方,长着些不知名的青草。
现在的时期夏天的花已完全消失,
秋天的花也应该都凋谢了。
而这植物尽然还是绿草阶段不由让我感到稀奇。
优花「虽然还没有长花蕾,但这应该也是某种花吧?」
姬子「啊啊,这是水仙,
水仙 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优花「啊,嗯。水仙的话还是知道的。」
我暧昧的回答道,其实我只见过它开花的样子。
姬子「因为这是冬天的花,所以最早也要到12月才开花。」
说着,姬子专注地浇着水。
我也专注地看着。
......要是能快点开就好了...
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却在我口中徘徊不前。
到了12月......
医生说姬子是撑不到12月的。
姬子「果然啊......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还有许多事放不下心啊。」
优花「诶?」
突然。姬子这样说道 。
姬子「千寻呢,不用担心。」
优花「是吗?不是担心千寻啊。」
姬子「虽然不是完全放心,
但其实那孩子很坚强哦,优花。」
优花「那你是担心谁呢?」
姬子「嗯...果然还是濑津美吧。」
优花「......濑津美?」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明明和姬子已经是老朋友了,
互相的朋友应该都认识的......
那么可能是没有和姬子见面的,
这几个月里认识的吧。
想到这里,
一个人影突然在我脑中一闪。
优花「难道说,是上次在海边碰到的那个孩子?」
姬子「对,才只有15岁,算是忘年之交吧。」
关于这个叫濑津美的女孩子,
只见过一面,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她既然让姬子那么不放心......
那么对于姬子来说,一定有重要的意义。
优花「那个,姬子,要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你尽管说。」
姬子「嗯?濑津美的事情?」
优花「对,你也不想留下遗憾吧。」
姬子「嗯,也对呢...」
姬子考虑了许久。
姬子「要是看到那孩子穿着连衣裙,
就带她去兜风吧。」
优花「哈?连衣裙?」
姬子「但是,要是穿着睡衣的话......
那就别去管她吧...」
姬子「因为要是穿着睡衣的话,
那就表示还没给出回答吧。」
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对,字面上的意思我理解,但不知道她的意图是什么。
优花「知道了,不,说实话不是很清楚,
反正我会照办的。」
姬子「......不好意思啊,优花。」
之后帮所有的花坛都浇完水。
我们离开了中庭。
不经意间姬子转过头来,突然说道。
姬子「但是啊优花......我最放心不下的其实是你哦。」
优花「......我?」
姬子「嗯嗯,所以说在为你祈祷哦......
虽然只是普通的信徒,魔法可能没有作用。」
然后静静闭上眼,手中握着十字架。
......愿主的恩惠与祝福降临于你......
阳光洒在泛着水汽的花坛上,折射出几道彩虹。
坐在这被彩虹围绕着的轮椅之上的,是捻着念珠的姬子。
这身影,让人想到一种充满华美和幻想的色彩。
明明是共处了多年,
互相无所不知的挚友......
为何现在却感觉到她离我如此遥远。
——几天后。
17点,已经临近今天的下班时间。
虽然今天是星期四,
办公室却比平时更忙。
......虽然感到很对不起其他人...
一边考虑着这些我一边开始收拾准备下班。
科长「昭岛,今天可以加班吗?」
突然传来了科长的声音。
和以前不同,直截了当地用了加班这个词。
而且这话一说,周围都静了下来。
不用说,其他人也在等我的回答。
优花「这,那个,实在是很抱歉......」
科长「也不是要你加到十一二点,
2个小时就可以了。」
虽然用词和语气还算平和,
但明显比以前显得生气。
因为最近一直是一到时间我就急匆匆下班,所以更会如此吧。
但是今天,
千寻说有关于姬子的事要跟我谈。
所以作为我来说,无论如何都想要快点回去。
优花「对不起科长,但我实在是......」
科长「是吗?还是不行吗?」
这次的话语,谁都听得出来带有厌恶的语气。
附近桌子上的人小声嘟囔着「所以说没用的啦。」
事到如今已不是单单加班和职场士气的问题,
而是关系到办公室领导的面子的问题。
科长「......记得你是说要去探望朋友吧?」
优花「啊,嗯,是这样的......」
科长「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
因为是重要的朋友是吧。」
然后科长叹了一口气。
科长「那个,昭岛,这话虽然很难说出口......
公司只规定至亲的丧事可以请一周。」
科长「关于手术和探望没有特别的规定。」
优花「............」
科长「所以,希望你明白,这也算常识。」
虽然是绕着圈子的的说法。
但他想要说什么我已经明白。
科长「那么,我要说的就这些了。」
优花「......对不起。」
我深深低着头。
想不出其它要说的话。
即使想得出,按我的性格也说不出口。
从远处传来「科长,别把女孩子惹哭唷」带有嘲笑语气的声音。
终于到了17点半的下班时间,
我如同逃跑一般地离开了办公室。
当然换衣服也比平时更快。
......虽然不知道千寻要说什么但还是快点吧。
一边想着这事,
我正要离开一楼大厅的时候。
OL1「啊?昭岛?」
优花「诶?啊......前辈...」
恐怕是因为加班而去便利店买东西正回来吧。
时机不巧,正好碰上了一群OL前辈。
OL1「呼~每天的定时下班冲刺辛苦了。」
看着我一身轻飘飘的衣服说着,
浮现出轻挑的笑脸,明显充满了厌恶。
OL2「像我们这种人,只好啃着便利店的饭团直到坐末班车回家。」
优花「......对不起,再过一小段时间就好了...
所以现在......
OL3「那我问你,一小段时间到底是多久?」
优花「诶,这个......」
回答不上来。
不,也不是回答不出。
据千寻说,可能还有一个月左右。
虽然没有具体说,
姬子自己表露出过相似的话语。
但是,这个期限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
似乎是如同承认姬子的死一般恐惧。
OL3「昭岛,你怎么不回答了?」
OL1「再说,你说是探望朋友,
你这身打扮是想怎么个探望法呀。」
OL2「笨蛋,这不摆明了是去找男人的吗。」
OL3「果然是吧,一从科长那里尝到了甜头就嚣张起来了,
现在的年轻人不教育一下是不行的。」
接下去就都是充斥着嘲笑和中伤的言语。
我只好一声不吭地听着。
即使想要解释,
我也不认为凭我的口才能说清楚。
优花「对不起,先失陪了......」
只说了这一句,
窝边挤过前辈所组成的人墙飞奔出去。
完全不顾后面传来的「喂,站住!的喊声」。
.....明天上班的时候肯定会更难堪吧...
想着这些,
天色已稍显昏暗,我快步向车站走去。
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悲伤。现在立刻就想来到姬子的身边。
※ ※ ※
【   千 寻   】
千寻「来,姐姐,我把晚餐的盘子拿来了。」
姬子「谢谢......千寻你今天也带自己的便当来了吗?」
千寻「嗯,想和姐姐一起吃。」
说着,我在柜子上打开了便当。
因为想分一点给姐姐所以稍稍多做了一些。
千寻「今天做了你以前说过想吃的可乐饼哦。」
姬子「谢谢,不知怎么就突然想吃了呢。」
千寻「那个...圆形的是蔬菜馅的,
椭圆形的是蟹肉奶油馅的。」
姬子「那么,我就吃一个蟹肉奶油馅的吧。」
从床上起身的姐姐,把筷子伸向柜子上的便当盒。
我也同样夹起了一块,两个人一起吃了可乐饼。
......以前会自说自话跑去食堂,
随意吃想吃的东西的姐姐。
这样的事情,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即使姐姐不说
由于我也担当过几次7F病人的helper,所以明白。
这其实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了,甚至是能吃的东西已经相当有限了。
即便想吃,
如果不是柔软的流质的话就难以下咽。
姬子「对了千寻,那个,快了吧?」
千寻「什么?」
姬子「点滴。」
千寻「嗯,这个大概还要吊一小时左右吧。」
姬子「不是指这个啦......是更换点滴的事。」
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这并不是指现在的点滴吊完,
单纯地换成接下去一瓶。
这既是一件让人心情沉重的事,
也是这几天里不得不决定的事。
.....今天正好想跟优花商量。
没想到姐姐自己先提起了。
姬子「千寻,你瞒着我是没用的,
无论如何我做helper的履历可比你长哦」
我决定实话实说了。
隐瞒也没用,反正迟早是要说的。
千寻「......嗯,我想周末医生就会找你来谈话的。」
姬子「啊,比我想的还要早啊......
因为是我才特别关照的吧。」
所谓更换点滴。
是指止痛用的吗啡已经到了安全用量的极限。
 接下去就要超量使用了。
千寻「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姐姐?」
姬子「是啊,嗯...怎么办呢。」
姐姐手托着头,做出苦恼的样子。
这“最后”的点滴并非强制,
而是可以根据病人自己的想法决定。
不知别的医院是怎么样的,
但至少这个医院是采用这个方法。
......通常应该是在更晚期的时候才告知病人的。
恐怕正如姐姐所说,
因为是熟人所以才会更早来征取意见的吧。
千寻「难道说姐姐,你打算接受?」
姬子「嗯,我接受点滴,也是医生的一片厚意吧。」
千寻「但,但是,姐姐......」
姬子「没关系,我自己也不想太疼痛的。」
说着露出笑脸的姐姐。
......其实并非如此。
姐姐不会因为这个理由就接受点滴的,
这点我很清楚。
一定是不想让我和父母,还有朋友看到自己痛苦的样子。
特别是优花绝对不会愿意让她看到那样子的。
姬子「那个,千寻,你是一个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强的孩子哦。」
千寻「哎...」
话题突然转到我的身上让我吃了一惊。
姬子「不是吗?每天大学下课后都来七楼,
休息天还要去辅读学校做志愿者。」
姬子「而且教会的善工活动也从不缺席......」
姬子「如果有神存在的话,一定会让你去天堂的。」
千寻「......姐姐......」
姬子「所以不说别的,
我死后你就暂时别做helper了」
姬子「以后即使再想当的话也要去别的医院当。」
千寻「......那么,不能再来这个医院了吗?」
姬子「那时的话......也要等你完全恢复过来再说哦。」
和平时不同,用平静的口气说着的姐姐。
虽然还不十分理解,但还是点着头。
姬子「这可是对你施的魔法哦。」
千寻「......魔法?」
姬子「对,不过以我的等级效果可能无法期待......
啊,对了。有件事要拜托你。」
说着取出了床底下的纸箱。
姬子「不知哪天,濑津美可能会来拜访你。」
千寻「濑津美?」
姬子「 然后那时,要是拿着衣服来的话就帮我把这个交给她。」
千寻「难道说......这是对濑津美施的魔法?」
姬子「嗯,算是剩下的一半吧」
【   优 花 —— 全 勤 奖   】
夕阳时分。
白天逐渐变短的十月的天空下,
我走向熟悉的医院。
咚咚,咔嚓。
优花「哟,依旧很精神嘛」
姬子「欢迎,优花。」
和往常一样坐上折叠椅,开始今天的聊天。
姬子「对了优花,关于全勤奖......」
优花「什么嘛,我可是一次都没落下哦。」
姬子「不是说这个......到这周周末就OK了。」
优花「诶......」
......难道说就这样......瞬间闪过不好的预感。
姬子「不是那样的,离死可能还要有一段时间......」
优花「什么啊,你别吓我啊。」
姬子「......但是啊,因为马上要换点滴了。」
优花「点滴?不懂是什么意思。」
姬子「那个,优花,只要一使用这种点滴......」
姬子「到底是清醒着还是睡着着,
连自己都会分辨不清楚。」
优花「............」
无语.....
应该是不知说什么好。
姬子「所以,打了这种点滴之后,
我就不是原来的我了。」
优花「但,但是,即使你这么说......」
姬子「不行哦,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我的这种样子。」
优花「............」
之后是一段问答式的交谈,
然后我离开了病房。
为了了解详细情况,我去问千寻。
优花「千寻,来一下好吗?」
千寻「啊,优花......」
千寻把担当的患者托付给其他的helper,
和我走向谈话室。
优花「那个,关于点滴的事,是真的吗?」
千寻「嗯...本来的话应该是等症状进一步恶化时再采取的......」
优花「使用了这个之后,真的会连睡着还是醒着都分不出吗?」
千寻「嗯嗯,但因人而异,有一直很清醒的,
但也有一直长眠不醒的」
......是真的啊。
并不是怀疑自己的话,
只是太过唐突心情无法平静。
优花「那是什么时候开始?」
千寻「恐怕是从周六的早上开始。」
优花「周六......那不是后天吗。」
千寻「不,不是后天,可以说,明天就是最后了。」
优花「诶?」
千寻「因为当天早上不仅医生们,
还有教会的神父们也会过来...」
千寻「实质上能和我们见面的可能只有明天了。」
优花「怎,怎么会,明天就是最后了......这也太突然了...」
——翌日
优花「嘿咻 嘿咻」
不由的站着骑自行车,向车站全力冲刺中。
现在才7点50分。
远比平时要早,
但我还是骑着自行车去车站。
......因为发生了昨天的事所以早点去......
当然也有这种想法。
但行动的程度远在这之上。
※ ※ ※
优花「早上好!咖啡来了。」
和往常一样,伴随着亲切的笑脸,为大家端上咖啡。
昨天晚上衣服的事情,应该已经传开了吧。
有的人想要我递给他咖啡,
却是一副想要避开的样子。
和往常一样今天的工作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不断接听着客户电话的人,
在纳斯达克指数的报表前讨论的人们。
急促的键盘敲击声也在不断回响。
而我的桌子上,
是堆积如山的明显不必要的估价单核对书。
......可是,我的内心却无心顾及这些。
看着时钟,才是上午......不,已经是上午了。
今天是和姬子见面最后的一天了。
已经共同度过了多少年,
无论做什么都在一起的......
我再也无法忍耐,站起身来。
优花「对不起,科长......」
科长「怎么了,昭岛?」
优花「今天,请让我早退。」
科长「啊!早退?」
与其说是发怒的口气。
不如说已经是惊呆了。
但这结合我以往的表现和昨天的事来看也是当然的。
科长「你,搞得清现在的状况吗?现在可是最忙的时候,你要早退?」
优花「嗯,对,虽然很抱歉但......」
科长「我也不是想生气......
你认为朋友和工作,到底哪个重要?」
虽然说得很平静,
但却其实是透着『炒你鱿鱼』的味道。
优花「这个......」
科长「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做好觉悟回答我!」
优花「............」
......其实真想直截了当地回答朋友更重要...
但是我真的很为难。
比起被炒鱿鱼,
更害怕被人所厌恶。
不禁想搜寻能摆脱现在的状况,
可以脱离这个场面的话......
但先别说找不找得到合适的话,
就连能巧妙说出这些话的勇气我都没有。
优花「对,对不起,总之请允许我早退。」
科长「喂,喂,昭岛......」
连考勤卡也没打,就这样奔向走廊,飞奔出公司。
......为什么就不能堂堂正正挺起胸去姬子那里呢......
天上还高挂着太阳。
在回去的高速电车的摇晃中,我一直考虑着这个问题。
并不是生公司里人的气。
反倒是觉得自己给他们带来了麻烦,
愧疚不已。
但是,更感觉愧对姬子......
优花「即使是本末倒置,
生公司里人的气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明明很清楚什么才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
知道到底想要守护的是什么。
但却无法率直地去做,
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颜面无存。
......悔恨自己的软弱。
对姬子感到愧疚。想快点见到她。
※ ※ ※
到了医院后立即快步走向电梯。
按下最上面7F按钮。
到达的30秒时间令我感到无限漫长。
——叮
就连慢吞吞打开的电梯门也让我焦急万分。
不由地向病房小步跑去。
咚咚,咔嚓。
优花「哈、哈、 姬、姬子,我来了。」
姬子「怎么了优花,上气不接下气的。」
优花「稍微跑了一下,所以有点,哈,哈,」
姬子「真是的,拿你没办法,医院里可不能奔跑哦。」
优花「啊,抱歉抱歉......」
坐上折叠椅,先调整了一下呼吸。
虽然想尽量普通的,
和往常一样的面对姬子......
可今天的我却没多少自信。
但是,正因为是这个时候......
我才必须装成平常的我。
姬子「说起来你今天不是工作吗?现在还是上午吧?」
优花「嗯,啊啊,今天很闲所以就早退了。」
姬子「你的公司,难道星期五很闲?」
优花「算是吧,现在哪儿都不景气,
再这样的话年终奖都快没了。」
说着露出轻快地笑脸。
......绝不能被察觉。
由于姬子本来就无比犀利。
所以现在无论是多小的事,
都不想让她背负而留下遗憾。
姬子「对了优花,难得那么早来,带我去中庭吧。」
优花「诶?啊,啊啊。嗯......」
※ ※ ※
——哗...
软管里的水向花坛撒去。
日光折射成的小小的彩虹,今天同样也围绕着姬子。
姬子「不过啊优花,偶尔穿成这样也不错啊。」
优花「诶?」
——糟了。
说了我才发现,今天还穿着套装。
连去一楼厕所换衣服都忘了就这样奔了出来。
优花「啊,啊啊。今天有点冷,还穿成那样的话就......」
姬子「?虽然不是很明白......
不过挺适合你的。」
优花「诶?真,真的吗?」
姬子「是啊,看起来很漂亮,
即便是又软弱又不可靠的你穿在身上。」
优花「喂喂,你说谁软弱......」
刚想反驳,立刻停了下来。
长期交往的姬子,
早把我的性格看透了。
再加以驳斥的话恐怕现在的平和就难保了吧。
姬子「啊,stop!这里是重点洒水的地方。」
停下轮椅,所指的地方还是以前的那片青草区。
优花「嗯嗯,好像是叫水仙吧?」
姬子「对对,虽然长得很高了但结花蕾的话还早了吧。」
以前听说是这花最早也要12月开。
与之相对的现在才10月。而且明天,
姬子就要接受那点滴了。
虽说是在意料之内,
姬子想看到这花的愿望是实现不了了吧......
优花「............」
姬子「嗯?干嘛耷拉着脸啊。」
优花「啊,对,对不起......」
尽管尽量不想流露出真实的情感,
可还是无意识中露出了这表情。
......现在绝不能被察觉。
必须和平时一样。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绝不可露出悲伤的表情。
对即将消失的姬子,
绝不能让她抱有一丝的不安。
——这是把全勤奖作为目标的人,
为自己施加的一条规则。
姬子「那么,接下来移动到郁金香的花坛。」
优花「好好,现在马上推你过去。」
......但是......现在这样真的好吗...
明天的这个时候可是已经不能再见面了啊......
终于帮所有的花坛都浇完了水,
正要回病房时。
姬子「呐,优花,现在几点?」
优花「嗯,下午一点左右吧。」
姬子「那么,再过几小时也没关系吧......」
正想着她到底要说什么。
姬子指向了下一个移动方向。
优花「诶?难道说?」
那里是受理台的前面......停车场,连接着医院的进出口。
姬子「呐,有个想去的地方,能带我去吗?」
优花「............」
姬子「记得没错的话,你应该是把依诺斯停在停车场的吧。」
我沉默着点点头,然后静静说道。
优花「......现在出去?」
姬子「对。只有现在了吧。
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已经不是我了。」
优花「............」
姬子「啊,顺便一提,
被医院的人看到就糟了,所以难度很高哦。」
......该如何回答,一时踌躇不已。
按照常规考虑的话这种事是绝不允许的,
可能还会被问罪。
毕竟这是对医生们一片好意的背叛。
当然,以现在这种状况,
能批准我带她出去的人一定不会有。
但是......我们是『挚友』。
优花「......明白了。」
简短的回答后,
我把轮椅推向正面的进出口。
比起急救用的和入退院用的出入口,
这边比较不引人注目。
到了停车场之后一边警觉地东张西望,
一边向车子推去。
红色的敞篷车,依诺斯
这是作为全勤奖的奖品,
即将归我的车子。
优花「嘿咻...」
姬子「不好意思啊,那么重。」
优花「没关系,就这点程度的话。」
把姬子从轮椅搬上副驾驶席。
将点滴也固定在位子上,帮她系好安全带。
就连那么柔弱的我也能抱得动,
姬子身体的衰弱程度可想而知。
优花「那么出发了哦。」
只说了这句我便发动了引擎。
驶出停车场向门口的十字路口开去。
依然没有习惯的操作使车身一震。
透过挡风玻璃仰视10月的天空,
几乎令人生畏般的蔚蓝和澄清。
——   琦玉县某地   ——14:00
行驶在名字都不知道的路上的敞篷车。
火红的车身上倒映着天空。
姬子「优花,下一个路口,向右。」
正好出来了一小时。
遵照姬子的指示现在飞驰在某条宽大的国道上。
本来就不太开车的我,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是在哪里了。
更不知道我们究竟是要去哪里。
但姬子似乎很清楚。
不断发出着指示。
姬子「穿过荒川......」
眼前出现的是,“东京都欢迎你”的招牌。
看来似乎已经进入板桥区了。
优花「呐,姬子,到底是要去哪里啊?」
姬子「嗯...再等一下,马上就到了。」
然后直行着,又拐过几个路口时。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所。
......这是每天去公司时下车的车站...
优花「姬子......难道说?」
姬子「对,就是这里。」
明明不想被察觉的。
而且公司的事一点儿都没向别人提起过。
不要说姬子,就连千寻也没有过。
况且也没带她来过公司,
所以她也没理由知道怎么来公司的。
这车子也没有导航系统,
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优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姬子「嗯?只要知道地址的话总有办法的哦。」
优花「............」
姬子「呵呵,你可别小看我......
背出全日本的地图可不是假的哦。」
然后直立起躺在椅子上的身体。
姬子「那么,带我去吧。」
说着向外伸出了手。
当然现在连轮椅也没有。
本来敞篷车就没放轮椅的空间。
而且更没想到还要下车。
优花「但,但是,姬子......」
姬子「没关系,不用那么紧张,
只是去和公司的人打一下招呼而已。」
优花「............」
......姬子到底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程度啊?
的确我给公司增添了不少麻烦,这我也知道。
可要是对于姬子,
她也感到了自己的责任的话......
想要代替我去道歉的话,
这种事绝对不可以。
姬子「优花,你别搞错,
我可一点都没有去道歉的意思。」
优花「诶?」
姬子「而且也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去的。」
只说了这些,想要自己下车的姬子。
我连忙跑去副驾驶席边接住她。
......不是为了我...
并不是害怕被辞退。
这点我还是明白的......
优花「嘿咻......」
姬子穿着睡衣,手里拿着点滴的瓶子。
看着就这样抱着姬子走向大厅的我,
门卫都瞪大了眼。
不,不仅是门卫,
路过的同事都浮现出惊异的表情。
姬子「优花,重吗?」
优花「不,没关系......」
姬子「是吗,那么就再堂堂正正一点。」
接着乘上了电梯按下了3F的按钮。
那里是我上班的办公室。
——咚咚,咔嚓。
优花「打,打扰了。」
看到早上逃跑般早退的我,
整个办公室都停了下来。
又看到我抱着姬子。大家都围拢过来。
科长「啊,昭岛,这位到底是......
还有,你早上不是早退了吗?」
优花「那个,科长......」
姬子「优花,放我下来吧。
自己站着的话我还是行的......」
优花「啊......嗯......」
遵照她所说的,我放下了姬子。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
还是按照姬子想的做好。
这件事以后,我可能会被追究责任的吧。
......如果我的道歉能消除姬子的悔恨的话,
道歉多少次我都愿意...
但是绝对不想让姬子低头。
想让姬子永远都堂堂正正挺着胸。
姬子「初次见面,您是科长吗?
我叫做筱原姬子。」
科长「嗯...你难道就是......
那位住院的,昭岛的朋友?」
姬子「是的,马上就要死了,所以就想来打个招呼。」
『死』这个词,瞬间激起了办公室一阵骚动。
姬子「告诉你就要死的事情,
不是为了博得同情,也不是想要威胁你。」
科长「......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你还是快回医院去吧。」
姬子「嗯嗯,事情完了马上就会回去的,但是......」
科长「招呼的话已经打过了,姬子小姐。喂,快叫救护车!」
姬子「等等,还有事......」
说着搭着我的肩,将我往前推了一下。
姬子「不是我......优花也说想要打招呼哦。」
优花「诶?姬子?」
预料之外,
我想着,但这没错的确是姬子的话。
科长「啊?你们究竟是想要说什么?
我们现在可是中断工作来陪你们说话的啊。」
科长「昭岛,你也真是的 
这种情况把她带出来也太缺乏常识了吧。」
科长「你正在给这里添麻烦。」
优花「啊,是......对不起......」
——啪!
“对不起”的话音刚落,一声干脆声音响彻办公室。
一瞬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久脸上火辣辣的感觉扩散开来......
终于明白原来是被姬子狠狠抽了一巴掌。
优花「姬,姬子......?」
姬子「优花,不要道歉!」
优花「诶......」
姬子「你没有道歉的必要,
反倒是有什么怨气尽管说出来吧。」
科长「喂,你们!再这样我可要叫保安了!」
姬子「吵死了!你这个讨厌的大叔,给我闭嘴!」
科长「什,什么?因为你是病人才对你这么客气的......」
姬子「优花,你也这样说吧!」
优花「但,但是......我...」
——啪!
这声音第二次响起。
毫不客气打了我第二下,摇摇晃晃抓着我肩膀的姬子。
虽然至今每天都会有小吵小闹,
但从来没被这样打过......
姬子「说啊,优花!」
优花「嗯,呜,呜咕......」
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并不是被打的脸颊感到痛......
而是不知哪里疼痛不已。
我扶着姬子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张大嘴说道。
优花「科,科长,你以前问过我,
朋友和工作,到底哪个重要......」
优花「呜...这,这当然是,工作比较重要,呜......」
科长「不是,昭岛,这件事就别再提了......」
优花「呜,但,但是,挚友和工作的话......那当然是挚友比较重要。」
姬子「很好优花,就是这样,再多说一点。」
优花「这,这也有错吗?你这个混蛋!!!」
.....我明白了。
姬子的行动不是想对公司的人发牢骚,
也不是为了能让我以后在公司里能待得轻松。
这其实是更根本的问题。
是为了软弱不可靠的我.....
这是明天即将消失的姬子,
对于留下来的我所发出的...
『振作一点!』的声援。
——回去的车内。
白天渐短的秋日,才4点夕阳就已染红了天空。
躺在座位上的姬子和握着方向盘的我。
互相都没开口,沉默着驶在归途中。
姬子「呐,优花……」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姬子。
姬子「以后跟那科长说声抱歉......
只是利用了他一下而已。」
优花「啊,嗯......」
暂且口头上是回答了但还不是十分明白。
事到如今公司的那些事已经是些无所谓的小事了,
因为似乎已经得到了珍贵得多的东西。
优花「对了姬子......你怎么会知道的?」
姬子「嗯?你公司里的事?」
优花「对啊,我应该对谁都没提起啊。」
仅仅是从去年春天,
姬子入院以后就没提过工作的事了。
当然,也没向千寻说过。
不仅如此,还经常避开这个话题。
姬子「......昭岛优花,23岁,11月25日生的所以是射手座,O型血。」
姬子「兴趣是收集可爱的小物品和动画鉴赏,
喜欢轻飘飘的衣服,性格是不率直的傲娇......」
突然说起我的事来。
姬子「但这都只是表面上的,在家里一直是爱穿运动套衫,
性格其实是软弱而又腼腆......」
这是别人谁都不知道,除了我只有姬子知道的事。
姬子「总之,想瞒我你还早了十年呢。」
优花「是啊,的确是这样。」
姬子「还用说吗?多年的挚友可不是徒有虚名的。」
说着露出笑脸的姬子。
“挚友”所指的不是别人,
正是我。
不由得欣慰不已。
这样的我,无论对谁都能挺起胸说我是姬子的挚友,
这是无比的荣耀!
手表的时针已过了5点。
在昏暗的天空下行驶着敞篷车。这里的路我已经认识了,
说明应该快到医院了。
......到了医院。明天点滴就要改变。.
这也就说明和姬子分别的时刻快到了。
——翌日。
一早就来到了七楼。
今天的谈话室是平时难见的人头挤挤的样子。
有医生和脸熟的护士们,
不仅是双亲还有许多亲戚...
以及教会里来的神父们和修女们。
然后我和平时一样走向姬子的病房。
修女「不能进去!」
制止我的并不是护士或者医生,
而是修女。
堵在门前。
......为什么不行?我们还想要多说些话呢。
但这并不是反驳的时候。
现在这里有一种奇特的氛围。
千寻「优花,早上好。」
优花「啊,千寻......」
回头一看,并不是平时那穿着围裙的千寻,
而是身着正装的千寻。
优花「那个,千寻,已经不能再见姬子了吗?」
我不禁焦急地询问道。
千寻「不是,现在神父正在听取姬子临终忏悔......」
千寻「之后会一个人一个人逐一叫进去告别的。」
优花「那,还能见面咯?」
千寻「嗯,你的话一定会叫你的,
稍微等一下吧。」
说完千寻又走向谈话室。
平时就很稳重的千寻,今天显得比以往更平静。
差点忘了她是天主教徒,
而姬子也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对于生与死的现象,比普通人的我们,
更能真挚地接受。
过了不久,谈话室的人们被逐一叫去了病房。
亲戚,双亲,和姬子要好的护士和教堂的孩子们......
每隔十分钟叫进去一个出来一个......
千寻出来后。
千寻「优花,姐姐叫你...」
优花「嗯,知道了。」
咚咚。
捎带紧张的神色我敲了敲门。
这样见面今天是最后了。
姬子「进来吧......」
门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
忽然我想到,到底是和平时一样的面对。
还是说今天的话即使哭出来也是可以的......
一时的踌躇后,我决定和平时一样。
握住口袋里的车钥匙,
告诉自己全勤奖还没有结束。
——咔嚓
优花「哟,今天很精神嘛.」
姬子「嗯,托你的福。」
相互和平时一样打着招呼。
在这里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对话。
和以往不同的是,房间一角的桌子上铺着白布,
上面放着十字架和两根点着的蜡烛。
其他还摆放着盛着麦饼奇怪的玻璃器皿。
姬子「啊啊,这些都是临终告解仪式用的。
在点滴前要做的事都已经好了。」
说着张开双手给我看,
说是涂的圣香油。
姬子「没关系,慢慢说吧。你是最后一个了,时间有的是。」
优花「嗯,知道了。」
嘿咻一声的同时。
我照旧坐上了折叠椅。
以前我拿来的,印有小猫图案的靠枕。
今天也被很多人用过了。
优花「那么姬子,忏悔仪式已经结束了?」
姬子「嗯,原以为会很多的,结果出人意料的少,
大概因为我是个善人吧。」
然后开玩笑似地吐了吐舌头。
连想都不用想。
姬子绝对是个善人。
优花「(......如果有天堂存在的话,姬子一定是去那里的。)」
沉默着想到这里,
已经忍不住想要哭出来了。
所以我一定要说些什么。
能这样说话的时间,已所剩无几了。
优花「说起来昨天,你打我打得真狠啊。」
姬子「啊啊,很疼吗?」
姬子「那当然了,而且是毫不客气的两下啊。」
其实已经不记得痛了,
也不是想这么说。
只是虽然想要表达感谢可在姬子面前,
不率直的我才是平时的我。
姬子「但是啊优花,所谓挚友,偶尔也是会互相打闹的吧?」
优花「这,这是什么意思啊?哪部漫画的话吗。」
无意中说出的挚友一词一下子触动我的心房,高兴极了。
优花「(......咕...呜咕......)」
但还不能哭出来。全勤奖还没有完成。
我规定过,在此之前我必须是以往的我。
然而,不仅仅是高兴,还真切地感受到了寂寞......
涌现出了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
——啪!
姬子「不准哭!优花!」
正当强忍的眼泪无法抑制时
狭小的病房里,再次响起昨天姬子打我时发出的声音。
姬子「怎么可以为这点程度的事哭呢?」
优花「呜,可,可是。就算你这样说,呜......」
姬子「那么,你就把被打的疼痛当做是哭的理由吧。」
说着,姬子轻抚着我稍稍变红的脸颊。
从床上探出身子,抚摸着我脸颊的手让我感到无比温暖。
......比挨打的我更疼痛数倍的是姬子才对...
所以即使再勉强我也要强忍住眼泪。
明天姬子就不在了,我成了孤单一人。
不只是为了姬子,为了自己我也不可以在这里哭。
优花「才,才不疼呢......」
姬子「那就好了,
不知为何总是想不出能对你施展的魔法该怎么说。」
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姬子「但是呢......总之,这种衣服以后还是不要再穿了。」
优花「诶,这种衣服?」
姬子「轻飘飘的衣服,会让男性退避三分的,
你也老大不小了。」
优花「这,这和年龄有什么关系嘛。」
姬子「真可惜啊,我如果是男的话,一定会娶你的。」
优花「喂,你,你在说什么啊。」
......就这样加上昨天的共被打了3巴掌的,
好不容易没哭出来的我
收到了即便是来自同性的,但也是出生以来第一次的求婚。
姬子的点滴换了......
——一周后。
优花「......千寻,她现在怎么样?」
千寻「啊,优花。」
谈话室前
一见到千寻我便开口询问。
千寻「嗯...直到刚才一直都睡着,而且......」
优花「......而且?」
千寻「血压很低,今天恐怕是不会醒了......」
优花「是吗,总之我去看看吧。」
从谈话室走向病房。
虽然姬子说过已经不用来了,但这对我来说不管用。
然后到了病房门口后站在那里小声说着。
优花「进来了哦。」
我知道姬子即使醒着也不能回答我。
而且现在,
就算想要敲门,门也一直敞开着,只拦着布帘。
优花「嘿咻。」
依旧坐上折叠椅。
对着床上带着氧气面罩静静睡着的姬子,
我开始报告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优花「说到公司,本来想辞职的,但还是做下去了......」
优花「真是不可思议呢,自从那以后我周围的视线都好像变了。」
优花「啊,不......改变的可能是我吧。」
如同自言自语般地说着。
这样的行为并没有意义或是意图。
即使是姬子偶尔清醒的时候,
也只能发出“...嗯”这样的回答。
和睡着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差别。
据说有时也可能出现意识十分清醒的时候,
但我也并不是说非常期待着这种时候的出现。
....自己也不太明白...
这只是最贴切的表现。
——两周后。
10月即将结束,今天我依然在这里度过。
在床上睡着的姬子。
要不是旁边的心跳监视器,
几乎要让人怀疑是不是已经去世般的睡着。
优花「那个,姬子,刚刚在千寻那里听说了,说是还有一周左右。」
优花「还有,关于全勤奖,我把期间延长了,
这虽是我擅自改变的规则,但也不坏吧。」
独自坐在折叠椅上说个不停。
握住她从毯子里伸出的手,非常温暖。
虽然那天被打的疼痛已经消失,
但那抚摸过我脸颊的手还是那么温暖。
优花「说起来......」
忽然想起了被打的事。
虽说挚友也会互相打闹,但是我们之间只是我一味被打。
想到了这里的我,我慢慢伸出手去。
温柔地拍了拍姬子的脸颊。
啪……
轻轻的一声
虽说是拍,但说是抚摸更合适。
优花「果然,我们是挚友啊......」
随后结束今天见面。
正当我从折叠椅上站起身来时
姬子「......优花,做得好...」
听见了微弱的声音。
急忙转过身来,看到微微睁开眼的姬子......
优花「姬,姬子。你意识清楚吗?」
姬子「......声音,好吵...真的...」
优花「啊,啊啊,对不起。我还以为你不会再醒了。」
姬子「其实,一天总会清醒一次左右。」
......真是,开心极了。
并未有所期待,还以为不能再说话了......
姬子「但是优花,你怎么又来了...
不是说过不用再来了吗。」
优花「啊,嗯,那个......」
虽然有些一时语塞。
其实我早已准备好了回答。
这些日子,为了能想出像样的回答。
我在脑中已经进行无数次这种时候的模拟对话。
优花「姬子,并不是我自身想要来的哦。」
姬子「哈?那是什么?」
优花「想着你一个人可能会寂寞的,所以过来了。怎么样,
感谢我吧.」
姬子「............」
练习果然是有意义的,我流畅地一口气说了出来。
但是对于这样的我,姬子缓缓张口说道。
姬子「呼,你果然是笨蛋啊......我是即将消失的人了,
赶快忘记吧。」
优花「做不到啊。」
姬子「那我让一下步,偶尔能想起来就可以了......」
优花「......嗯,那还可以接受。」
我尽量开朗地回答道。
不知道姬子的意识到底是清楚到什么程度,但是不会太久的吧。
...我表现得够开朗和振作吗?
能让姬子安心吗?
姬子「那个,优花,关于魔法的语言。」
优花「祈祷的话上次已经接受了。」
姬子「不,不是那个......
只对你有效,特别的魔法。」
优花「......只对我的?」
姬子「嗯嗯,虽然只有对你的话语,
我迟迟找不到...」
姬子「但在这些日子里,终于被我找到了。」
然后一个深呼吸后,
姬子直视着我。
姬子「谢谢!」
优花「诶...」
姬子「......能成为你的挚友是我的荣耀...」
优花「姬,姬子......」
中途眼泪夺眶而出。
考虑了各种情况,
练习了无数次的模拟对话。
可偏偏就是这句简单的话语......
让我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优花「呜,呜,
在,在这最后的关头说这话太犯规了...」
姬子「好吧,最后的话哭出来也没关系......
只会打架的话就不是挚友了。」
说着露出了笑容。
————就这样我的挚友进入了永远的睡眠。
口袋里的车钥匙作为全勤奖的奖品,成了我的所有物。
忽然望见,中庭花坛种植的那植物开始长出花蕾。
水仙。学名narcissus。开花期是11月至3月。
因为种子从种植到开花要数年,
所以主要是通过球根来栽培的。花语是,自恋。
【 结 局 】
知了~知了~
夏。
在嘈杂的蝉鸣声中,今天依然走在去医院的路上。
明明还只是早上,影子却在阳光的反衬下显得漆黑。
看来今天又是个高温天。
嘎——
突然眼前停下一辆车。红色的敞篷车。
好像在哪里见过。
砰——
下车的是一位娇小的姐姐。
径直向我走来。
......这个人似乎是以前在海边遇到过的那个。
只是,以前遇见时她穿的是轻飘飘的可爱的衣服,
今天却穿着笔挺的职业套装。
优花「嗯,你......是叫濑津美吗?」
濑津美「...什么事?」
优花「啊,只是确认一下,你穿的,是睡衣吧?」
看着我粉红的睡衣问道。
濑津美「......请问您到底有什么事?」
优花「不,没什么,那么再见了。」
只说了这些她又回到了车上。
然后发动了引擎正要走时,
优花「啊,对了对了,给你一个忠告。」
濑津美「......忠告?」
优花「那个魔法......意外的管用哦。」
只留下这句话就开着敞篷车飞驰而去。
向天空望去,那里漂浮着洁白的夏云,嘈杂的蝉鸣。
酷暑的日子似乎还要继续......
#textbox message2,name2
大家好、我是片冈とも。
现在忙得不可开交。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今后如果我有时间的话、请务必让我再修正一下。
(现在是已经修正过的状态)
总之最少也请先看一下。
#select_text 5,关于水仙3,其他,1993(可能会影响到你的心情),汉化后记,再见,30,30,70,70,#000000,1
■关于水仙3
这次最大的变化果然还是请了我以外的作者也参加进来了吧?
说起来,这次的抬头虽然都一样,但恐怕有种作品集的感觉呢。舞台和设定也是这样。
所以、关于水仙的『日常-生死观』这个主题,恐怕就不是所有人都能认同了。
因此才会有了那个第三世界、 让各位作者可以自由发挥。
我个人觉得、早狩先生写的剧本和我比较接近。看来是因为我们都是中年人了吧。
ごぉ先生和酸橙先生感觉是年轻人那一组的。
不如说、他们只是单纯的在年龄和生死观上比较接近?
说不定就是这样没错呢。
说起来、这次我还真是写了个和本篇的设定完全不一样的剧本出来呢。
不过、这毕竟是水仙。虽然濑津美没有登场。从感觉上来说的话、和银色是最接近的。 
背景设定大致是罗马十字军左右的时代、不过严密说来完全是不一样的,也就是差不多的感觉吧?
另外、其实里面还混入了其他的故事。
从设定上来说的话、水仙3和水仙1、2是一样的,与其说是总结篇,不如说这次的水仙是完结篇比较合适。
姑且还是能从目前为止的故事里推测出概要来的。
话说、要想再提高剧本质量恐怕是不太可能的…
而且、水仙这个系列的创作是非常消耗MP的。我的MP。
另外、猫猫的新作也快出来了、所以请允许我PASS。哈哈。那个可是开心的校园剧哦。
好了好了、就这样吧、
能读到这里、
我非常感谢m(_ _)m 
2009年4月 片岡とも
已经到了要写这个玩意的时候了么
啊啊、伤脑筋了…
对了、说起来这次、因为没有版权问题、给一下STAFF。
还有、终于在最后一刻做好了动画、但我想不到要放在游戏里的什么地方播放比较好、所以不如就放在这里吧。
顺便说一下、字幕和歌词在时间上可能有点对不上、真是不好意思。过几天请容我上传到主页去
■1993
那是二月刚至的时候。
时节正值隆冬、在罕见的大雪中、我驱车赶回家中。
母亲坐在后面的位子上。
在大雪中、我有些茫然的想着。
恐怕这是最后一次出院了吧。 今后再也不用往返于淀川和家里了…
当我想到这里时、并不仅仅是感到悲伤。
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照顾病人真累』
虽然这是经常被提起的事、但要说明起来却很难。
恐怕只有有过这种经验的人才能明白。突然而至的交通事故、只留下了悲伤。
那些梦幻般的过去都会随风凋零。
就像是电影里出现的那样、只会摘取美丽的部分。
然而、以年为单位的照料、除了悲伤之外…
沉重的疲劳。
这…并不是薄情寡义。
护理生命、绝不是一件只有漂亮的事。
…我想、不管是谁一定都会有这么想的时候。
当亲人去世的时候肯定不会是100%的悲伤、
在心里的某处、一定也松了口气。
已经不用在吸烟室和看护病房的床上渡过一夜了。
也不用在半夜里登上救护车了。
然后…随着岁月的流逝、内心的空洞被慢慢地堵上、接着会这么想道。
还好是生病。还好是能在双眼所及的地方照看着。
还好不是像突发事故那样连看都没看到就去世了
对于这个毫不可靠、对谁都一样残酷的世界来说…
减少了后悔、给予了“缓期”、还是要说声谢谢的。
四月。告别式也结束了、向照顾家母的看护者道谢。
虽然我在小时候就知道了大人中也是有好人的这个道理、但当我自己成长为大人时才知道。
好人虽然稀少但却是存在的。
能为他人着想的人也是很多的。这个世界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都立U公园―
五月。我来带东京找工作。很快就决定了要做警备员的打工。
不过、这个警备员的工作却有些奇怪。这份工作是要警备都立公园。
一开始的时候完全无法理解、说得简单点、其实就是名为巡逻的散步。
每天只要巡逻四次就可以了、之后就算是在管理事务所内呆着也可以。 
公园本身走一圈只要十分钟、像这样走个四圈、实在是太轻松了。
恐怕是政府希望能定期在公园内看到穿着制服的警备员吧
…就这样、我走马上任了。
在樱花即将零落的时候、我买好了来往于新宿和U站的定期车票
―初代警備員―
我是这个公园的初代警备员。也就是说没有上一任和交代人。
据说是一年前有个钓鱼的人在这里受伤了、于是政府为此而做出了对应。
所以就连事务所的人也在摸索着工作内容。
虽然让我来说很那个啥、大部分职员都是叮嘱的多、谈正事的少。
所以这就成了一件很轻松的工作。
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的工作时间里、只有四十分钟的散步。日薪八千円、每周日和过年休息。
除了散步以外的工作就是提醒来钓鱼的人要注意安全。
这个公园的池塘是禁止用拟饵钩的,所以要提醒那些用假饵来钓鱼的小家伙,就这么简单。
接下来就真的没什么事可以做了。
所以我一直都坐在椅子上画漫画。
不过这里还有很多的流浪汉。
我得到的指示是尽量不要去管他们、不过偶尔他们生火的时候我还是要去提醒一下的。
流浪汉里有着各种各样的人。
有常见的号称自己曾经是某大公司老板的人、还有每天都有类似家里的人来找的、另外还有一到白天就消失的人。
他们的言谈意外的很开朗。
不过那是为了不被寂寞所击倒的逞强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些和流浪汉不同、每天都会来这里的人…
―公園の住人―
刚开始注意到的时候、大概是开始工作后过了约一周时。
每天都能看到同样的2~3人。
但仔细看的话、并不仅仅是2~3人。还有很多的人、都会每天来公园。
他们中、男女老少样样都有。
然后这些人都是孤单一个、从来不会聚在一起、也没见过他们和别人说什么话。
大白天的就在公园里无所事事、很多人到处晃来晃去。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在想真是闲人啊。
总觉得可能是失业的上班族或是来消磨时间的家庭主妇。
对我来说、反正也不会影响我的工作、 根本不用去关心作、当没看见就可以了。
但过了一两个月的时候、我突然想到。
他们每天都是晚上回去、隔天早上过来、整整一天都在公园里渡过。
所以我将他们比喻为『公园的居民』。
某一天、虽然一直都是无视他们的、但我不知不觉的向他们打了招呼。
「早上好」
「哎、啊恩…」 
那个中年男子只是撇了我一眼。
从那天开始、我用类似的感觉向另外几个人也打了招呼。
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深意。
―7月。
今天又是苍白的梅雨天。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聊着无所谓的话题。对象是每天都过来的居民之一。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渐渐开始与更多的居民说上了更多的话。
然后听到了许多的事。 
不、是被诉说了许多的事。
他们都是一些因肉体上的疾病而不断进出医院的人。
或是因为精神上的疾病而重复住院和出院的人。
不管怎么说、都是些在家里和医院都没有容身之处的人。
所谓的没有容身之处、并不是指家里人或医生对他们不好。
不如说、是受到了家里人的特别优待。
对于家人、他们感到十分抱歉。
所以…成为了公园的居民。 
如果有什么别的地方能去、一定不会每天都来公园的…
―8月。盛夏。
到了目前、他们不仅仅是说些日常话题、还对我说了很多。
我想这一切都是『偶然』吧。
跟谁都合不来、排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对于他们来说、公园是唯一能来的地方、初次被导入的警备员。妨碍者。我。
双方即使多么不想见到对方却还是要每天都见面。
但我却不是医生、 也不是亲人或朋友。只是个每天都在散步的警备员。
穿着制服可以稍微让人安心一点。当然也可能是我开朗的性格所致。
这些偶然重叠起来后…他们终于也能敞开心房、和我交谈。
不、并不是想和我交谈。真的就只是希望我能倾听他们的诉说罢了…
他们这样说了。家人、医生和辅导员都不说真话。
特别是家人因为照顾情绪而说不出真话。
虽然他们也遇到过不错的医生和辅导员、但他们果然也是因为工作需要才那么说的
当然了我也是、我觉得这些话不能适用于所有的人。
只是、对于那些除了公园就无处可去的人来说、也许那就是他们的真心话了。
由于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所以总觉得能够理解他们
―O先生
他是一位中年男性。比我要年长一圈、总是用大哥的口气来说话。
明明得了肺癌、却总是在吸烟。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说着人生。
和那样的他、有一次我在下班后跟他去喝了一杯,在公园的长椅上喝酒。
渐渐喝醉后的他、突然大声的开始怒骂。平时都很冷静的他这还是第一次。
这并不是…对什么、或对谁的愤怒。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这是对已经没救的自己…或者说是、对拒绝了未来的自己的神的怒骂。
之后、我们在河别谈到了天亮。
话音从愤怒渐渐转为梗咽、最后变得达观。
那个姿态所诉说的话语…实在是无法用文字来表达。
在我至今送别过的人中、他是唯一能被称为达观的人。
在这之前或之后都没有,那已经不是人所能拥有的情绪了。
三天后。他从公园的居民转为了7F的患者。
再一起喝一次吧、我们互相登录了对方的手机号码、然而那个机会却再也没有来过。
就算是现在、我也无法忘记在告别仪式上的他。
之后…我又送别了几个居民。
送别的地点是公园的入口处。在那里挥着手送别。不能再做更多了。
走出了这里、就是一个人了。所以不会去看望他、也不会去7F。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就是本人的告别仪式了。
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听到他们心里话的人并不应该是我。
只是偶尔和偶然的重叠罢了…只有正好出现在那里的警备员才能做到。
―11月 K小姐
变得很冷的那个时候。
经常和我说话的那个女孩子、那个K小姐。那个孩子和我说了很多。
总是很高兴的看着我画漫画、
可是、那个笑着的头上却又着一个巨大的伤痕、那是自残的痕迹。
很明显、是真的想死却失败了的痕迹。
某一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我向她问道。
「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自己会这样?」
对于这个问题、她思考了片刻后回答道… 
「想过、但想了也得不到答案」
她这么说了后就笑了。头上那个巨大的伤痕没有消失。
那天晚上。我们在公园的角落里放烟火。
她买了一个小小的烟火套装开始放。在火药的气味和白色的烟雾中、我们呆呆的看着冬天的星座。
自动贩卖机的罐装饮料冰冰地真好喝。突然、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二色之浜上玩过的烟火。
然后、当最后的烟火也熄灭时、她咕哝道。
「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公平呢…」
平时那副开朗的表情已经不见了。明明是胃癌转移时都在笑着的她。
然后、她说起了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说完时她哭了起来。
流泪的原因是…
…叹息人类是多么的无力。
强力的诅咒着世界的无情。
然后、她也怀着同样的心情… 为自己的亲朋好友祝福着
然后对作为证人的我、拜托了一个小小的心愿…
终于、来到了公园的入口、她就像平时那样挥着手向我道别。
不知为何、她露出了笑脸…
一周后。
她自杀了。
我想她一定没有在遗书里写什么详细的内容。
…但是、就算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却是明白的。
她说过、不能再给家里带来更多的负担。她拜托我不要对任何人说。
她觉得如果被知道了、只会让家人徒增悲伤。
不过…就算明知如此…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不对任何人说…
…我还认识其他很多人。
对死亡做出了觉悟的人、不管多么坚强的表现出了自己的达观…
果然还是很寂寞。但不能靠近。特别是亲近的人。
其实很想听到家人的声音。其实很想留下活过的证明…
其实很想传达自己的愿望…
又过了3个月。
在接近樱花满开的时候。
公园的入口处、这次是我被送别了。
一位居民向我挥着手、我也向他挥着手。
眼前是埼京线的车站口。我没有回过头。
…从那天开始、这个都立公园废除了警备员的制度。好像只是单纯的政府预算问题。
看来我是这个公园最初也是最后的警备员了。
…好几个、好几个偶然重叠在了一起、偶然的成为了好几个人的、成为了他们的证人的警备员。
7年後。那个失业的警备员、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写东西了…
―我如今也在想着。
那个公园、现在也有着居民吧…
他们如今也是每天都来公园、一个人孤独的坐在长椅上吧…
然而、那里已经没有警备员了。由偶然所诞生出来的、那个唯一的证人已经不在了。
他们这些公园的居民所能选择的…只有成为7F的居民、或是自杀。
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我不太明白。这个问题恐怕没有正确答案吧。
所期望的只是…亲近的人能笑着。
没错、那个成为证人的原警备员如此想着…
1993年。都立U公园―
新年的钟声,即将远去,一年又过去了!
完美版的汉化补丁终于发布了~
算起来,已经近两年了~
很抱歉让大家等这么久~
感谢大家的期待~
由于各种原因,这次汉化托得比较久,但是我相信,就质量而言,还是比较高的。各线路都进行了多次校对和润色,游戏的每一句话、每一幅CG的修改都倾注了汉化人员的心血。
众位一直在前线奋斗的汉化战士,你们辛苦了。
感谢以下参与汉化的STAFF人员:
主催:huoyanyan
后期担当:弥赛亚
初翻:小炎 落樱时节 右代宫绪 little487 寒蝉style7th 50kg 觅 扇扇
校对:dameyui 风铃 寒蝉 小天 月夜 星屑 阁阁 蓝秀吉 深海の布
润色:七羽叶 大林 SS-sam 牧者 Konpaku777 beycom XL 优衣 KZ 长尾庆虎 蓝斯洛 被遗忘的某蛋 天下骡子是一家 樱花 lrs 藤原妹红 山闲 海洋 konomi 小SA 弥赛亚
修图:HY LeKFigure
程序:憧憬这一切 冰丨枫 dwing
测试:十六 绝对宅男 霜 海洋 Nichijou 黑白配 月夜 若忆 Konpaku777 水水 原界 ╰'韶华
非常感谢大家的努力,如果没有你们,这个补丁就无法放出!
由于时间跨度太久,有些参与者真的没办法再联系上,或者因为汉化组当时的不成熟,会有遗漏。
请发现后第一时间与汉化组驻论坛取得联系,我们会第一时间为您补上~
本作汉化版版权归风铃汉化组所有,未经授权,不得用于商业目的!
感谢您的阅读。
风铃汉化组
      2012年01月
bol_01b,01.funny|groove作曲·编曲:Barbarian|On|The|Groove
bol_02b,02.ドライ&ハード作曲·编曲:Barbarian|On|The|Groove
bol_03b,03.穏やかな日常作曲·编曲:Barbarian|On|The|Gro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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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na_f,20.ナルキッソス作词:riya|作曲·编曲:菊地创 歌:eufoni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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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ka012,27.ラムネ'79作曲:藤间仁(Elements|Garden) アレンジ:馆内明(TGZ)
2mi03,28.朝の景色作曲·编曲:水月陵
2na,29.ナルキッソス|inst作曲·编曲:菊地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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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n12,31.夕化粧|アレンジ作曲:443 アレンジ:猫野こめっ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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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_1,33.「エメラルドの海へ」作曲:MASA
e02,34.「銀のクーペ」作曲:ebi
e01,35.「ナルキッソス|-inst-」作曲:ebi
04,36.週末の過ごし方より作曲:矢野雅士 アレンジ:猫野こめっと
o012,37.「ここにいる|vocal|ver」作词:海富一 作曲:石桥弘史 歌:瑞田茉莉
03,38.「ラムネ79's(ラムネより)」作曲:Elements|Garden アレンジ:猫野こめっと
sen02_20,39.「一号線」作曲:sentive
sen03,40.「7F」作曲:sentive
a01,41.「サクラ(120円の春より)」作曲:ebi アレンジ:藤间仁
3_12,42.「エメラルドの海|ver.2」作曲:MASA
o02,43.「スカーレット」作曲:上松范康 アレンジ:石桥弘史
e013,44.「Narcissu|~セツミのテーマ~」作词:片冈とも 作曲:ebi 歌:R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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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着。
一丝寒意宣告着秋天的离去,
被夕阳染红了的麦穗也随风摇曳。
「『……所有的生命、都有其闪烁光芒的时刻。』」
如果那样的话,如今眼前所看到的景色,
理所当然是充满光辉的吧
即使被冰冷的北风肆意摆弄,它的生命依旧那么顽强。
…但是…
这并不代表永恒。
这样的光辉最终也会逝去。
我想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与pop)任何人 (任何事物,与)都绝对逃避不了的真理。
生发于春,成育于夏,结实于秋。
…接着冬天又将来临。
那是个让人感到万物都被冻结季节。
就像为漫长的生命画上句号,
只能煎熬着等待黑暗的来临……
不久,雪花在空中飘了起来。
所有的事物都在一瞬间就被抹上了银白。
……每当开始下雪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一些往事……
「『……我的名字叫佩内洛普。』」
「『这是个伴随着冬天一起来的,给人深刻印象的名字……』」
那是一段不可磨灭的记忆。
每到冬天,关于她的记忆就会涌现出来。
就像刚睡醒的孩子会突然间大哭起来一样。
「『……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个小女孩……』」
不能说小女孩的生活过得很幸福。
那时正值乱世。
「『……她的名字叫伊丽丝。』」
现在说来应该已经是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严格的说已经忘记究竟是多少年以前了。
是啊。
故事、到底要从哪里说起呢……
……是刚出生的时候、悲伤哭泣的时候,还是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转折点。
她的人生也曾拥有过几次转折。
但……那恐怕是……
……故事…是从她第一次走出城堡那一刻开始的。
大约十年前、才刚刚度过八岁生日的时候。
她被嫁到了邻国。
听起来像是假的,但这却是真实的故事。
——那时恰是初冬。
刚到11月,纯白的雪花就从空中飘散下来,
那真是非常寒冷的一天。
山路上,马车嘎吱嘎吱的碾压声回荡山间。
从出生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被带出城堡。
摇晃的马车里,几乎冻僵的她透过车窗向外远望。
虽然这些景色都是她第一次看到,但是她却并未感到新鲜和快乐。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风景……
只是、感到非常的害怕…
「……好冷……」
像是自言自语似地小声呢喃。
车外飘飞的雪花让她感到更加的寒冷。
「……我的名字叫伊丽丝。」
正式的名字叫伊丽丝·卡蒙伊斯·阿利娜。
卡蒙伊斯是外祖父的姓,阿利娜是祖父的姓。
听说是在阿利娜的小国里出生,
而我好像是排行第二位的公主。
说成『好像』,有点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眼,但是,
我却不曾记得父母提起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仅如此,我连好好与父母交谈的记忆都没有。
甚至连他们的容貌都记不起来。
不……不止是父母。
从懂事开始,我就是自己一个人。
我从小到现在,
一直都生活在一间小小的房子里。
当然,大家都称我为伊丽丝公主,
印象中也没有受到过无礼的对待。
每天都在豪华的浴室中沐浴,
我可以拥有自己喜欢的衣服、食物等任何事物。
……但是,房外的门却被紧紧锁着。
那是绝对禁止我随意走出的房门。
没有自由,什么都没有,只是这样生活着。
像个被囚禁的人。
这个狭小的房间,就是我生活着的全部世界……
从小小的窗口所能看到的世界也是我全部的世界。
看得见,却无法触及。
「所以,我一直仰望天空……」
尤其是喜欢冬天的夜空……
时常眺望着冬天清空中清晰却又遥远的星座。
吸入压抑的空气,变成了白色的雾呼出来……远望着闪闪发光的星星……
我无事可做,也无法出去。
这样的生活仅仅让我懂得了唯一的一件事。
「……黎明前的天空是最黑暗的。」
我发现在东边的天空变亮之前……
整个天空就像拉上了一层漆黑的帷幕。
就好像黑夜知道自己已经被白天追赶得走投无路后,
所做出的最后抵抗般,一切都变得漆黑一片。
这些就是我八岁以前的全部生活。
「但在我看来,如此对待我似乎是有目的的。」
或许说成是理由比较好吧。
自懂事之前,就一直被别人这样教导着。
一天,终于下定了决心向一个侍女问道。
「难道……我要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不,公主殿下有一个很重要的使命哦。」
「……使命?」
「是的,正是为了完成那个重要的使命,
大家都在用心伺候着您哦。」
一边说着,一边更换成崭新的床单。
当时正值鼠疫肆虐之际。
「公主殿下,时机到了的话,你就会嫁到邻国去哦。」
「我要嫁出去吗?那又是什么时候?」
「嗯……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但是……在那天到来之前,公主如果病倒的话,
我们可是会受到惩罚的。」
侍女说完那些话后,便从房间里出去了。
然后就跟平时一样从外面把门锁上。
……直到明天,谁也不会来。
当然,我也出不去。
曾经,因为想走出去而一直的哭,
但却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经过好些年的尝试,
我最终知道这是不会有结果的。
所以、没有目送离开的侍女。
而是和平常一样、从窗口望向天空。
我无数次独自一人眺望着黑暗的夜空。
「……小小的伊丽丝想到了……」
「人……只有被别人需要,才能称之为人……」
而我的命运是被嫁到邻国。
那似乎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所以……我是一个『人』。」
就算是没有自由,也这样地想着。
这就是我被当成一个『人』对待的理由啊,我自言自语地说到。
然后这时,
突然要被送往邻国了。
就是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一个人生活,
才刚刚度过八岁生日的那天。
当然,我连未婚夫的脸都没见过。
没听过声音,也不知道年纪。
这恐怕是一场为了和平而举行的政治婚姻吧。
当然是以婚姻之名,实际上不过是个人质罢了。
那时的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
那些都是我还年幼时的事。
咯噔咯噔的摇晃着。看着一晃而过的景色。
我发现,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城堡。
这个时候,
无论是谁都会因新鲜的景色而感到心情愉快吧。
但是,对于我来说,内心却充满了不安。
没有见过的事物,只会徒增自己的不安。
「公主殿下,马上就要到了。
话音刚落,马车就停了下来。
不知为何,马车在除了树木就空无一物的森林里突然停了下来。
「喂!为什么要停在森林里?」
「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
「接下来的路、
就只能让公主您一个人朝前走了……」
说着,就把我从马车里放了下来。
「请照顾好自己,我们就此回去了。」
「等……等一下……」
他们就像没听到一样,
驾着马车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我被这突然发生的事情惊呆了。
寒风无情的吹打着我的身体,
眼前陌生的道路无限的延伸着,望不到尽头。
沿路竖立着一排陈旧的木桩。
……看来这里就是国境了吧?
我想是这样了。我也想沿路回去,
但看来似乎不行了。
因为,有几辆马车和几个并不认识的人、
正朝着我走来。
「我们等候多时了,伊丽丝殿下。
这是个可爱的年轻女性。
看服装,就跟平时在房间里所见到的侍女一样。
声音虽然可爱、言辞也够礼貌,但是,她的眼神却散发着冰冷。
也未曾对我行礼。
另外,还有很多人也并未下马,
只是在远处冷漠地注视着这边。
「请您把作为公主的证明拿出来吧」
「啊,是……」
一边回答,一边把挂在胸前的吊坠交给她。
这可是,作为公主身份的证明。
是四岁生日时收到以后,
就被告知要一直随身带着的东西。
「确认完毕……然后请将身上的所有东西,
全部交给我,衣服也请脱掉。」
「……全部?在这里?」
「对,全部。」
貌似侍女的人用冷淡的语气回答我。
她沉默着,转身朝着树林里走去,
同时也招手叫我跟在她后面。
……
在那里,裙子、内衣和手镯,
身上全部的东西都被脱了下来。
纷飞的雪花,凛冽的寒风吹打着赤裸的身体。
在这陌生的地方与陌生的人面前,
比起寒冷和害羞,更多的是不安得想哭。
「现在请把这个穿在身上。」
那是从没见过的新裙子,而且材质也很好。
因不安和寒冷,我照她说的把衣服穿在身上。
……这就是这个国家的衣服?
难道意味着这些我祖国的东西,
全都不可以带进去……
「那么,最后请把这个收好。」
「……吊坠?」
这个并不是我刚才交给她的吊坠。
我的那个只是贝壳加工而成的普通吊坠,
而这个则是用宝石浮雕而成的。
……我从未拥有过这样贵重的物品。
我惶恐地把那条项链带上。
然后。
「和你非常般配哦、伊丽丝公主殿下」
侍女说完就笑了起来。
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被称作公主殿下。
与此同时,即使那些在远处观望着这里的人,
也跟着一起行了礼。
……看来在这个国家,这个才是身份的象征吧。
接着、侍女把我带到马车那边。
在她的催促声中乘上了马车
那个时候……不经意间、看到了刚刚换衣服的地方。
「啊……」
明亮的火光和烧着了的衣服。
那是我才刚刚脱下来的衣服。
虽然没想过刚才脱下来的衣服会被怎么处置,
不过没想到居然会被当场烧掉。
「……」
并不是伤心。
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全都是来这的前一天才刚刚得到的东西,
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留念的。
只不过,隐约对那些物品会被如何处置有了预感之后,再看到这种场景……
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之前的吊坠也被随随便便地丢了进去。
……直到刚才,那还是我公主身份的证明…
……从懂事开始就一直带在身上的,
作为『我』的证明……
在不知名的森林里被燃成灰烬。
「怎么了。公主殿下?」
「……」
「走吧,有很多人在等着你噢。」
「……是的,我知道了。」
只回答了这些,我也坐上了马车。
再也没有说任何话。
「……年幼的伊丽丝想到……」
在祖国阿利娜出生长大的伊丽丝已经消失了。
从今以后,已经变成这个国家的伊丽丝。
说不寂寞是骗人的,但这就是现实。
自己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实。
…………
接下来还是在马车上摇晃……
经过山路,在光滑的石板街上继续前进着。
不久,周围开始出现许多大房子和砖砌的屋子。
「公主殿下,马上就要到了噢」
话音未落,马车便停了下来。
我照着侍女所说从马车上下来了。
即便是在远处遥望,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雄伟的城堡。
比以前住的还要更加的高大。
……那里就是我新的……家吗。
我来到这样的地方真的好吗?
即使我依旧被称作公主……
从小就生活在狭小房间的我,
觉得自己在这种环境里会显很不合时宜,所以心情变得更加局促不安。
「我们走吧。」
短暂停下的马车又开始摇晃起来,随后在一扇很大的门前停了下来。
被那壮观的门吓呆了。
像是为了催促惊呆了的我,侍女开始在前面带路了。
在宽阔的道路上前行,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房屋。
在这段时间,我没有跟任何人打过照面。
不,准确的说,是没有任何人跟我的视线相对。
在走廊各处确实是有过几个人,
但不管是谁看见我,无一例外地全部低下头。
然后,恭敬地低下头行礼。
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自己是公主的感觉,
从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然后、穿过一个宏大的殿堂……
「这边请……」
「哎、坐在…这里吗?」
侍女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还是照她说的坐了下来。
就在坐下的一瞬间,整个殿堂突然安静了下来。
刚刚还在交谈的人们全部变得沉默起来了。
再仔细地扫视了一下这间殿堂,发现椅子只有一张。
也就是说坐着的只有我一个人。
周围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静静的注视着我。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完全搞不明白。
「(……公主殿下……)」
侍女注意到了我的局促,在我耳边小声道。
「(先让大家免礼吧。)」
「(我,我知道了……)」
看着那些依旧一动不动地,
,看向我这边的人。
「免礼……」
就在这时,有几个人慢慢的开始说话了,
打破了紧张,房间再次变得热闹了起来。
「欢迎您的到来,伊丽丝公主。」
「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这些微笑着和我说话的人。
恐怕都是这个国家权贵吧。
在陌生的国家里,陌生的人微笑着叫着我的名字。
「(……难道说我在这个国家……这么受人们欢迎么?)」
……之前……在来到这里之前,
我一直被告知着自己存在的意义。
然而、现在来到了这里,
我突然有一种因为失去了那个意义而产生的恐惧。
但是,如果这是新的……
『我』,被新的需要而需要到的话。
那样的话,我就还有作为『人』的资格。这样想就很开心。
年幼的伊丽丝这样想到……
……数日后。
今天我的身边也围绕了很多人
「请问公主殿下感觉如何?」
「啊,很好,谢谢你……」
我在试穿新的礼服。
每天都会有人为我准备新衣服。
以前,在我成长的国家,
他们一年为我做一件新衣服就算不错了……
「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不,没关系……」
在这里的生活和以前完全不同。
当然不止是衣服和饰品。
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将我的房门紧锁。
虽然也有护卫一直跟随着,但是我可以自由地在城堡里面走动。
和许多人打过招呼,
也有了几个可以交谈的对象。
……只是,还没有和最重要的人见过面。
「那个……关于王子殿下……」
「嗯,就像之前说过的一样,
 他一定会在夏天凯旋归来,所以还请耐心等待。」
「好的,我知道了……」
没错。直至现在,
我还没和我未来的结婚对象,第二王子见过面。
听说是刚带兵去到远方,
再怎么快,也要夏天才能回来。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再怎么说都是他都是我未来的丈夫……
「没事的,殿下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说着,侍女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但是那句话却让我感到了一丝寒意。
……老实说,我并不懂这些难以理解的事。
我不明白为什么知道对方不在还把我嫁到这里,
也不知道这个国家为什么要接受我。
只是,长年敌对的两国,
由于我的出嫁而结成了同盟。
这一定是和我的意愿、年龄之类的没有关系。
只是单纯的,因为这时机有这么做的必要吧。
「好的,这样就穿好了。」
「啊,嗯……谢谢你……」
「不可以这样哟,公主殿下,
 对我们用敬语是不行的哦。」
「呃……」
「辛苦了,之类的就已经足够了。」
侍女那样说着,脸上又浮现出平时那温和的笑容。
……不过,我却不知为何感到非常害怕。
总觉得刚才的笑容里似乎隐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受过如此的礼遇,
不太习惯所以才感到不安……
不过,会露出那样温柔的微笑,
唯一的原因是我的公主身份。
全部都是因为之前我收下的那块玉佩。
「『……于是,年幼的爱丽丝这样想着』」
现在的她很自由,大家也都欢迎她。
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从窗口眺望夜空了。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
那些并非是不可动摇的事……
而是非常脆弱的存在
如走着薄冰上一样不安,
自己必须清楚地意识到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轻易的崩溃。
「『以前,她所带着的身份证明……』」
那个贝壳首饰被随意的丢入火堆,
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忘记的。
我这样告诉自己。
知了知了……
在嘈杂的蝉鸣中。
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我迎来了夏季。
那是稍稍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之后,发生的事。
和往常一样,正准备去房间外的中庭的时候。
「请等一下。」
「啊,怎么了?」
回头一看,那是在房门外站岗的卫兵。
「在下也陪同前往。」
说着就和我一起走了出来。
的确,在刚到这里的时候,
无论去哪里都有护卫随行……
……到底为什么呢?
一边想着,一边走向中庭。
的确,在刚到这里的时候,
无论去哪里都有护卫随行……
不过,和我不同,
一起跟来的卫兵却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似乎是在戒备着什么,经常四处环视。
我对他那样子有点在意,
索性大胆地问了他一下。
「请问……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面对那样的提问,不知怎么的,卫兵低声细语回答。
「嗯,其实……又和北方发生了战争。」
「所以,公主殿下现在十分危险。」
「啊,哈……?」
我不经意间暧昧地回答了句。
虽然我知道发生战争是很悲伤的事情,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很危险。
还是说,因为敌国的人会潜入城堡,所以叫我小心吗……?
不管怎样,我也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再怎么说这里也是城堡内,而且现在处于战争中防卫就更加严密了吧。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
卫兵继续细声说道。
「北方的国家和公主殿下的祖国结成了联盟。」
「……那是?」
「……公主殿下还小所以还不能理解吧……」
随后他做了一个我能理解的说明。
现在,这个国家和我的祖国是同盟关系。我的出嫁,就是结盟的证明。
然而,我的祖国和北方的国家也有同盟关系。
要说的话,这就是两难的境地。
「也就是说,如果您的安全出现了问题,
 恐怕贵国和我国的同盟也会随之解除。」
「那样的话会怎么样呢?」
「恐怕我国会和贵国以及北方的国家展开大规模的战争吧。」
虽然听得很迷糊,但我也能够理解。
我也听说过我的祖国为了避免那样的战争,一直在劳心劳力。
小国的都尚且这样子,
这个强大的国家也没有很大差别吧。
……不过,既然是这样的话……
他们更加不会想要取我的性命了。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不认为会有人希望发生战争……
「也不一定是那样的哟」
「呃……」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似的,这样说道。
「事实上有的人是希望战争发生的。」
「怎么会……」
「把您刺杀,就可以作为挑起战争的好借口了。请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说完那句话后,卫兵再次环视周围。
我把他所说的话,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下。
看来我的性命已经被盯上了。
老实说,我连为什么会这样也还搞不清楚。
不过我的性命是,我自己的东西……并不是其他人的。
却又像是被其他的什么东西支配着一样,我感到好害怕。
我是那么……脆弱虚无的存在,感觉自己是那么的悲哀。
炎热的盛夏已过……
因为每天都担心自己会被刺杀而小心翼翼地活着,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秋虫鸣叫的季节了。
那是意料之外的事。
至少对我来说是没法想象的事情。
「伊丽丝公主能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某天,从我的祖国阿利娜来了个使者。
「那么,我先失陪了。」
只是普通地打过招呼后,他便早早地回去了。
当然我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再说我在自己的那个国家没有认识的人。
就算说是来自阿利娜的使者我也不能判断是不是。
不过,我对他带来的土产,
薄煎饼还是有点儿印象的。
那是以前经常让侍女做给我的食物,
我很喜欢吃的食物。
然后我回到房间,马上打开薄饼的盒子。
就在那时,
「请等一下。」
一直在旁边待命的卫兵急忙喊住了正准备吃薄饼的我。
「……怎么了?」
不过,我的问题还没有得到回答,
他就抓下烤薄饼的一角,试着咬了一点含在口里。
「……有毒。请不要吃。」
「哎?毒……」
「恐怕是砒霜吧。」
然后他让我镇静下来。
之后又小声地给其他的卫兵下了指示。
看来是叫他们不要抓住刚才的使者,就那样放他回去。
为什么要装做没有发现呢,我无法理解。
……不过,我能理解到的是,
我差点被自己的同胞杀死。
「……吓到了吧?」
「嗯……」
「看来在您的国家里也有呢」
「…………」
当然,这里所说的『也有』是指想要夺取我性命的人。
恐怕并非是与我有仇。
只是单纯地想杀死我而作为开战的借口吧。
这种事情,就算是孩子的我也能理解。
何况,我也没活到会与人结仇的年纪。
「……不过,是你救了我吧?」
「嗯嗯,因为这是我的分内事」
没错。这个人正在保护我。
貌似也有其他的人在拼命保护我。
的确,也许我的性命很脆弱,
不过也是有人希望我活着的。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人需要我,这是事实。
…人,是因为被他人所需要,才能称之为人。
也就是说……这是我还作为人的证据。
那之后的数月……秋去冬来。
终于,这个国家和我的祖国开战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清楚。
即使问了也不可能会告诉我,当回过神时就已经开始了。
……看来,这与我的生死并无关系。
那是迟早都会发生,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事。
我的生死,也只是作为契机的程度吧。
一定只是,几个借口中的一个吧。
「……我,会被怎样呢……」
我从窗边眺望天空,想着很多事。
听说,那个第二王子好像也战死了。
据说是远征回来的途中死的。
到底是我的祖国派人杀死的,
还是因为生病或意外身亡,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我并不格外觉得伤心。
那是既没有和我见过面,也从未和我说过话的人。
「比起王子的死,我更害怕……」
就算只是形式上的,但作为我未婚夫的人死了,
这也就意味着我能依赖的人已经消失了。
不由自主地,我开始害怕起来,不会我马上就要被处刑了吧,
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又被送回到了以前的房间。
在生活上和以前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也没有变得不自由。
那些原来就在我身边的侍女和卫兵们依旧在我身边待命。
「但是,屋子的锁『只』装在外面」
那足以说明一切。
那是什么意思,不用问也知道。
既然那么讨厌的事情也都经历过了,
那么在度过了这空虚浮华的八年之后,
已经不用再这样作为装饰地生活下去了吧…
……但是,有一点跟以前有着本质的区别……
我自己也能隐约察觉到,所以一直很害怕那天的到来……
在那之后又过了数日。
那是在进入寒冬,一个非常寒冷的日子里发生的事情。
那天早上,
事情突如其来地发生了。
我听到了从门外开锁的声音。
还在熟睡的我,睁开了眼睛。
「……谁?」
我准备继续问发生什么了的时候……
咚一声地,门被重重地打开了。与之同时,很多人涌入房间。
「啊,那个……」
比起惊讶,我更多的是感到害怕。
然后在我还没回过神的时候,
「啊啊,找到了,在这里。」
侍女看着床边的吊坠说。
「呃,那个是我的……」
「现在不是了」
侍女冷淡地盖过我的话。
虽然脸上还是挂着平时的笑容,不过口吻明显不同。
「这已经不是你的东西了。」
然后,一把抓起我的吊坠。
……这明明是那天给予我作为这个国家的公主的证明……
如果那已经不再属于我的话,
也就是说我已经不再是公主了吧。
「………………」
「等等,你那是什么表情。」
「呃……」
「不要恨我哦,我觉得你很可怜呢。」
说完后,侍女便走出了房间。
出去的时候既没有行礼也没有回头。
………………
那之后过了几天……今天的格子铁窗外也挂着美丽的月亮
月光在冰冷坚硬的石床上,融成白色的气息。
我被打入黑暗冰冷的牢狱。
第一天在那里发呆,第二天便开始想是不是哪里出错了。
然后第三天便不再疑惑了。
终于从口里吐出了那句话。
「我要被杀死了。」
恐怕即使说『放我出去』也不会放我走的吧。这样的事就算是我也知道。
从吊坠被拿走到被锁在这样的地方,只要联系起来思考一下,
就能猜到,再过不久,迎接我的,将会是『死亡』。
一年前我完全无法现在这样的情形。
不知为何,想起了『现实远不如想象』这句话。
所以,今天我也眺望着夜空。
其他的什么都没做,什么也做不了。
从铁格子窗里窥视着大而明亮的月亮。
偶尔,被薄云遮挡,夜空渐渐变得漆黑一片。
西方的天空和地平线一起融进了黑暗,分不清。
果然,黎明前的天空是最为黑暗的。
月光犹如包裹着一块黑布,
「小小的伊丽丝再一次这样想着。」
跟以前一样没有自由,这狭小的空间便是整个世界。
冰冷严寒,这个弥漫着白色烟雾的地方就是我生活的全部。
但是,跟以前不同。
以前有着嫁到这个国家的使命。
就算是被利用,也有着存在的理由。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那种意义了吧。
「人类是要被他人需要着,才能称之为人类」
「那样的话,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不再算是人类了」
我一边嘟哝着一边沉浸在黑暗中的夜空。
明明天空已经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了,
但却丝毫感觉不到拂晓将要到来。
几天后。
窗外,今天也飘着雪。
「这里真冷啊。」
「你是……」
「看起来挺有精神的嘛。」
「啊,嗯。」
来的人,是以前的那个卫兵。
难道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不知道他能不能放我出去。
他以前曾经救过我一命。
正在我打算开口的时候。
「喂,别误会了,我并不是来救你的。」
「诶。」
被先将了一军。
而且那口吻并不是以前的那种。
「反而说是为了防止你逃跑,来监视你的。」
那卫兵非常冷淡地说着,
对我的称呼也已经改为『你』了。
「还是说,你想从这里逃出去?」
「……」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摇了摇头。
「很好,应该说这里才更加安全。」
然后他又对我说明了几项。
据说有很多人憎恨我,想杀我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我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
「正是如此,
 要是怪的话,就怪自己的命运不好吧。」
「怎么会……」
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他毫不犹豫且冷漠地对我说着。
「我能对你说的只有一句。」
「在这里信仰是没用的,能相信的只有双眼所看到的东西。」
说完,他弯腰坐在了地牢的出入口。
无论我怎么叫他,他都不回答我,
甚至都没有回头看这边。
…………
自那以后又过了几天。
我跟往常一样从铁格子窗向夜空望去,
在这里除了这样,再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
眼前这条通道的门边一直有那个卫兵在把守。
之前虽然他也说过他是来监视我的,
但他会就那样一直在那里吗……
「喂。醒着吗?」
「啊,嗯。」
他冷不防地,来到了我跟前。
「恐怕今天就会来了。」
「什么要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就原路返回了。
到底说的是什么东西要来。
那个卫兵,已经肯定说了不会帮我。
难道是有谁会来帮我?
不……
那是不可能的,
我立刻否定了自己这个天真的想法。
反而该想,应该是谁要来杀我。
从他前几天的话语看来,有人来杀我的可能性更大。
那样的话,说是来监视我的他的工作又是什么呢?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
吭,沉重的铁门被打开了,一个全身包裹着盔甲的士兵出现了。
只是暼了一眼门旁的人,就直直走向我这边。
「看来很好嘛,公主殿下。」
来到了铁门前面,不知道是哪里的士兵,
从装束看来,应该不是什么兵卒而是位骑士。
「没事吧,这里真冷呢。」
骑士温柔的说着话,
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隔着铁栅栏拿着剑,
一直指向我这边。
「你是?」
「不记得了吗?应该在殿堂见过几次面的。」
说真的,就算是这样我却还是想不起来。
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每天都会有很多人跟我见面。
「但是不用担心,杀你的时候,我是不会让你觉得痛苦的。」
「杀,杀……」
还在想是不是耳朵听错了。
这时,之前所有的预感和想象忽然要成为事实,
强烈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虽然并不是我跟你有仇,而且杀死小孩子的感觉感觉也不怎么好。」
「但你还是死心吧。」
这个人就这么简单地宣告了那么可怕的事。
当然,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毕竟,『杀』这个词,并不是对其他人说的,而是对我说的。
「喂,卫兵,把锁打开。」
他把里面的卫兵叫了过来。
那卫兵是之前一直看着我的那个卫兵。
然后,听到话的那个人,毫不犹豫,直接走了过来。
我不禁用眼神求助。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自己人,
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指望了。
然而。
「请」
但是,我求助的眼神也只是徒劳,
门锁被很干脆地打开了。
咔嚓,清脆的金属摩擦声,铁门被打开了。
就这样,那个士兵和我就再也没有隔阂。
「那么公主殿下,请做好觉悟吧。」
说着,他一脚踏入了牢房。
把刀锋转向我,我因为太恐惧而无法去看他的样子。
看来我要死掉了。
却不知为何完全没有现实感,仿佛那是他人的事情。
就算是早已预想到了,
但在面对过于残酷的事实的时候,人都会变得那样吧。
然而,在我不禁闭上双眼,决定了接受死亡的时候,
「等一下。」
那个人,突然阻止了。
「你想干什么,想帮这家伙?」
「不,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干脆地否定了。
「只是,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不太符合骑士精神。」
「的确如此,好吧,把剑给她」
听完,那个人给我解开了手铐。
继而又扔了一把剑在我脚下。
「难道,要我战斗吗」
「嗯。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只说完这句,就走出了牢房了。
只留下,面露微笑的骑士,和连剑都拿不稳的我。
我捡起脚边的剑,边看边学着地摆着架势。
当然,我并没有接受过剑术的指导。
连把剑拿在手上都是第一次。
杀死过很多人的士兵和完全没有任何经验的我,
恐怕这场战斗根本不必谈论胜败。
现实不如想象这样的言词再次浮现在脑海。
就算说什么杀死手无寸铁的我有违骑士精神,
但即使给了我剑也毫无意义。
不可能的。
不管是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这样想吧。
第一次拿起的剑,只是沉重且散发着血腥味而已。
「那么,不要怨我了。」
对方渐渐靠近,感觉自己离死亡也越来越近。不知为何,我没发出声音也没流出眼泪。因为根本来不及。
倒不如说,我嘴角一松,竟然笑了…
这时。
「噶!」
在已经做好必死的觉悟的瞬间,眼前的对手,却突然倒下了。
是背后被深深地砍了一刀吧,
暗黑色的血液沿着黑暗的石床边扩散开来。
「你…你太…卑鄙了。」
「真吵,这也是没办法嘛。」
一瞬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看到他剑上血痕,我立刻了解了情况。
一定是他在背后偷袭了这个骑士。
虽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是,果然这个人还是帮了我。
「那个,谢……」
「没什么,不用谢我。」
他一边看着倒在眼前的骑士,
一边擦拭剑上的血迹。
那个骑士好象还活着,
不过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首先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事。
最近好像发生了太多事。
「但是,为什么要杀我呢。」
「什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嗯」
如果被正式处刑的话我还能勉强接受,
但我完全不明白背地里暗杀我的意义。
「这些家伙只是急功近利而已,不用管它。」
急功近利?
就算这么说,我也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义。
「啊,想想现在的状况,事情很简单吧。」
接着,他给我做了简单的说明。
我之所以到现在一直没被处刑,
是为了等到战况变得清楚为止的,可以说是像上保险一样。
其实本来是为了提高士气,一开始就该被处刑的,
只是卫兵这样说,『只是被留着活口而已』。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这样的处置方式。
因为即使不那样做,处于劣势的我的祖国,
败北是迟早的事情,但更多人并不赞同这样做。
所以就会像之前说过的那样,出现刚才那样的急功近利者。
「所以,今后这种家伙还是会陆续到来。」
「但是,就算是这样说,我…」
「你死了,我也有麻烦呢」
「你?」
「总而言之,你先把这家伙给杀了吧。」
他指着倒在地上的那个骑士说。
虽然是濒死状态但还没有死,所以给他致命一击吧。恐怕就是这个意思吧。
「……………………」
「做不到吗?」
「……嗯。」
「那样的话,我现在就帮你动手」
刚说完,卫兵就朝着我走来。
然而,剑锋指着的并不是倒在地上的那个骑士,而是我
当然,这并不是开玩笑。他的脸是非常认真的。
「为,为什么。刚才你明明帮了我的」
「因为那是白费劲。」
「……白费劲?」
「嗯,这种程度的事都做不来的话,
 要生存下去绝对是不可能的。」
「所以要杀我?」
「对,我也帮不了一个不想生存下去的人。」
……帮?
那样的话,他算是自己人吗?
至少我已经被他救了2次了。
「喂,别误会,只是你死了我也会有麻烦而已。」
不明白。
这个人的目的,和要我活下去的意图。
但是,总之他并不是敌人。
「呐。你想活下去吧?还是说想死?」
「…………」
短暂的考虑之后,我清清楚楚地回答。
「不,我不想死。」
「那样的话杀了他,我也不想死。」
他只说了这些,便再次催促我拿起剑…
小小的伊丽丝再一次地考虑着。
这个命令我杀人的人。
虽然我不清楚理由,但是确实是想帮助我。
怎么说都是为了自保。
至少还有这个人,希望我活着。
人要为某人而用,这才是人。
而我也希望自己能作为一个人。
我想活下去。
我孱弱地举起了沉重的剑。
眼前是倒在地板上,流血濒死的某人。
对着那个人,我用力…
把剑挥了下去。
「呜」
「葛…」
仅仅叫了小小的一声,这个不知名字的骑士就再也不会动了。
「这就好。」
眼盯着一动不动的骑士,卫兵只嘟哝了句。
那表情既不是满足也不悲哀。
只是,在地上蔓延开来的黑色污迹,
似乎不会再变的更大了。
如果说人存在的理由是被谁所需要的话。
那么我又有着活下去的理由了。
「有人说会为我的死而感到困扰。」
「那样的话,我又能再一次做回『人』了吧……」
「但是……似乎在这一刻……」
「年幼的伊丽丝已经死了。」
发生那件事的数天后……
在这个狭窄的牢房之中,依然可以看见我拿着剑的身影
跟那个自称是看守的卫兵,相互持剑对峙着。
当然,我在学习的,并没到可以称为“指导”的程度。
本来就是完全没有经验,到前天为止,就连剑都没拿过。
但是,连最起码的剑法都不会使用的话,就别想在这里继续活下去,我被这样告知。
「好痛」
沉重的剑和不习惯的皮手套,单单只是把剑拿起我就几乎要用尽全力。
「喂,我说过,剑不能离手吧」
「嗯,嗯……对不起」
「不必要道歉,要是战斗中的话就是死,仅此而已。」
「……」
「不想死的话就绝对不要放开剑,你就全当手和剑粘在一起了」
「嗯,我知道了」
我再次拿着剑站起来。
他说,像以前一样对方是一个人来的话,他就可以对来者出手。
只要在我跟对方对峙的时候,他从背后偷袭就行了。
重要的是,只要杀死了就不会留下证据。
再怎么说,一个大人被像我这样的小姑娘杀死,是很难公开说出来的事。
但是,如果对方不是一个人来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因为卫兵不好出手,只能别无选择的由我把对方打倒。
「虽然听起来很愚蠢,但他们也算是有自尊的……」
「如果一个小女孩对他们做出一对一的挑战,他们是不得不接受的。」
那简直就像是场闹剧,是伪善……卫兵接着说道。
的确如卫兵所说,即使我拿起剑来战斗也没任何意义。
但是事实上,多亏了那闹剧,我才看到了一丝生路。
当然如果失败了的话,就意味着死亡。
但反过来的话,只要把对方打败的话,就意味着可以活下去。
「为了今后,我教你这里的常识,濒死,就跟死了一样。」
「……」
「因此,自己的身体要靠自己来保护。」
然后便开始在石制地板上涂抹着什么东西
「喂,这个位置要好好的记好」
「那是?」
「这里涂了熬干了的松脂旁边涂抹的是 (润滑剂会向相反方向滑)鲸油」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管是什么对手,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靠近你的话绝对都会滑倒」
「你就趁这个间隙向头刺去,脸也可以。反正是要给他致命的一击」
卫兵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突刺的姿势给我看。
「……」
「想说这很卑鄙吗?」
「不是,并不想这样说」
因为要是普通去战斗的话,根本没有胜算。这点我也知道。
不过,要是搞错位置的话,反而会自己滑倒变得处于劣势。
对于连公平的战斗都没胜算的我来说,再加上陷入劣势的话就等同于死了。
「你,想生存下去吧?」
「……嗯」
「那么就拼死给我把位置记好了,没有其它什么方法让你活下去了。」
……………
「『还是年幼的时候』」
「『通向死亡的道路有无数条。』」
「『但是,活下去的道路就只有仅此一条』」
知了知了
蝉声嘈杂
漫长的冬天结束了,春天到来。继而到来是,炎热的夏天。
不知不觉来到这里已经6个月了,看来战争还在继续着。
今天在这里,我正和不知名字的谁在对峙着。
对方冷笑着,步步逼近。看服饰,恐怕是个年轻的见习骑士。
从牢房外面,看着我们两人的,是那个卫兵和像是骑士的随从的人
像这种有带随从的时候,就只有我自己打倒他了。
当然,即使是给了我一把剑,和我对峙着的这个人一点害怕的样子也没有。
而且全身包裹着护甲,但这个像是骑士的人并没带头盔,他露出了面容。
似乎是觉得对我这样的小女孩,没有那个必要吧。
露出面容也说不定,是对过去的公主最低限度的礼仪。
只是,和一脸从容慢慢靠近我的骑士相反,我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从老师那里得到的指示。
老师告诉我,要尽量摆出弱小的姿势,胆怯的表情等对方过来。
恐怕是为了让对方轻敌吧,不过就算没下指示,我也自然而然也会流露出来。
「公主殿下,抱歉了,受死吧」
一边说着,对方轻率的靠近
「!?」
对方突然感到脚下的异常。姿势露出了破绽
就在这时
我向他的脸上刺了过去。因为他身体露出来的其他部位很少。
「哇~」
转眼间,传出了浑浊的声音,蹲坐在那里的年轻见习骑士样子的人,脸上流着血,
因为事发突然,他用手捂着脸,蹲在地板上,已是完全失去了防备的样子。
…这全部都像老师的预想一样。
我按着教导的那样,站在他背后,把剑架在他头上。
然后…
「嗯」
一用力,把剑向正下方压下去,与此同时,那不能说是黑色也不能说是红色的血液猛喷出来。
在石制地板上作出那黑色水潭的人,只是手脚动了动,立刻就沉默下去了。
…不久,一直在旁边看的他,向对方的随从说
「那么,请回去吧」
「真不可相信,居然被这种小孩子打败了」
「那样的话,下次你要来挑战嘛?」
「不,我只是个随从,并不想用剑指向女孩子。」
说完,那个随从就离开了这里。
与离开的随从交错,进来了几个邋遢的人,把那个不知名字的骑士的尸体抬走了
…这也是司空见惯了的场景,恐怕,那位骑士会被说成是病死之类的吧
如果相信老师曾说过的话,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绝对不会闹出大骚动。
不久,下人清理完尸首,这里又变成只有我和老师两个人。
「呐,老师…」
我对卫兵说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称呼他为老师,当然只是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
「不会因尸体而被发现下毒吗?」
「不要紧,因为现在城里正流行着疫病。」
「尸体会马上被焚烧或掩埋」
然后卫兵加了句,“在被发现前就会被处理掉”。
现在不仅仅是地板上的松脂和滑剂,这边的刀刃的上,也涂抹了毒液。
那是就算只轻轻滑破皮肤,也可以让对方麻痹迟钝的毒。
当然这是卑鄙的手法,但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要想活下去,已经没其他方法了。
「这已经是第4个人了?」
「嗯,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还会不断有人来吧……」
从杀了第一个来这里的人到现在,已经过了6个月。
反过来说,死去的这4个人换来了我半年的性命。
我并不知道,那死去的4个人的性命,还有我延续了半年的生命。
孰轻孰重。
…只是,听说,这场战争好象还要打很长的时间。
我并不认为我能过几年这种生活,也不认为可以活到几年后。
「喂,把这个涂上。」
「这是什么?」
「是泥,有为跌打损伤和扭伤部位降温的功效」
说着,从皮口袋取出了泥。应该是,刚才我的脚撞到墙被他看到了吧。
…的确,我不认为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但是,像这样有老师的帮助,实际上我已经多活了半年了。
…那么,虽然只有一点点可能性, 或许……
偶尔,会考虑那样的事
「呐,你啊…」
「你可以任意称呼我作老师,但不要随便信任我」
「诶…」
「不,不只是我,谁都不要相信。」
「就连老师你也…?」
「对,没有例外。」
然后,面上露出了冷淡的面容,继续说着
「我的任务,只是让你别死而已。」
「……」
「当我没能保护好你的时候,我也会被杀死。」
「原来是这样」
一边点头,一边很小声地嘟哝了。
…我,再一次,对自己说着。
老师的目的并不是帮助我,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
……
那之后的数个月后。
跨过秋冬,已经是春天过了快一半的时候了
今天在这个地方,也有某人和我对峙的身影。
像平时来这里的人一样地浮出冷笑的他,同样也并不知道名字。
牢房的前方,老师和另一个那个某人的随从在看着这边。
…从那天开始,已经扼杀了十个人的性命了。
心想,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应该会流出什么奇怪的传言,然后谁都不敢来了吧。不过事情却没什么改变。
看起来每2-3个月就会有一个人来的样子。
一开始大多数衣冠端正的骑士样子的人居多。现在似乎那种人渐渐减少了。
最近,像是战败后丢盔弃甲的人来得却很多。
即使那样,对手的性质并没有改变。他们只是数字而已。不管是谁,都必须全部杀掉。不杀死他们我就会被杀。
…干脆让谁都不能进来这牢房不就好了?
虽然我向老师说了不知多少次,但那似乎是办不到的。
虽然我不懂国家啊,政治这些事,但似乎如果他们想来这里的话,这里就必须允许进入才行。
而且,我并不是怀疑老师所说的话,但是骑士这类人真是奇怪。
明知那单挑决胜可以说是场闹剧,却绝对没人会反对这个条件。
我并不知道是形式上还是自尊心上的问题,似乎他们不能把手无寸铁的…而且是女孩子的人当对手。
当然,骑士里也有些人并不介意那样的事。
但是,以前被我打倒的人,决斗之前,都让我取了剑
…就算这是场闹剧,但他们一定也有着自己的想法吧。
「(还是说,我又被什么其他的东西利用着呢。)」
是因为这种杂念充满着我的内心吧……
「啊」
…糟糕了,我不小心踩到了涂了油的地面上
瞬间脚步不稳,架势乱掉了。
在这瞬间,我只能试着把剑向前,摆出架势,对方当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
一瞬就对方就拉近了距离,我一边在涂了油的地板上打滑,一边举起手中的利剑。
已经躲不开了,快要被砍到了……就在不经意的闭上眼睛时
「咕…」
再次张开眼睛,只见对方倒在那里。
在地板上蜷伏着的那背部插着一把剑,鲜血从那里立刻喷了出来。
「老师?」
「切,真没办法…」
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不久便知道刺中对方的正是老师的剑。
不会有错,是在我有危机的时候,把剑扔过来的。
「但是这样的话…」
没错,对手只是一个人的话是没问题的。
平常都是我跟对手对峙的时候,老师从背后偷袭的。
但是今天,有随从在,即使是现在也始终在旁边看着。
「喂,难道守门人你是她的同伙?」
「……」
「原来如此,难怪谁也敌不过这个小女孩。」
说完这句话,打算离开的随从。
是因突发的事态而动摇了吗,老师一直没动。
我禁不住冲了出去。并没有什么理由,是本能让身体动了起来
「(不能让这家伙逃跑)」
因此,打开铁门,朝着打算出去的随从背后…
那瞬间只想到这件事情。
「嗯」
「唔哇。」
猛跑中把剑向对方后背投了过去。
继而跑过去,抓住那个倒下去了还想逃出去的随从的脚,拖了回来。
…剑上是涂了毒的。
我明明知道那是有毒的,但对着手忙脚乱地抵抗着的随从,还是继续拼命地向他刺去。
不久,那个谁在门前躺着完全不动了。
确认他已经死了之后,我又回到了牢房。
「你」
老师对着我开口说话了。只是发呆地看着到这里为止的情况。
「……就当他挑战了我吧」
「呃……」
看着稍微有点吃惊的老师,我继续说着
「老师……就当成这个人也是向我挑战的吧。」
「……」
「…这样就好了吧」
「啊、啊… 我知道了…」
我催促着只这样回答我的老师,叫他把下人们叫来。尸体不清理的话,会没睡的地方。
…血的气味占据着这个发暗地方。
听见得的,只有冷冷清清的风声。看得见的,已是不会说话的两具尸体。
看着这些,偶然也会想到。
…不杀死他的话,我就会被杀的…
所以把他们给杀了
当然并不是因为喜欢杀人而去杀的,只是没有其他方法而已、
只能想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了。
自己开导着自己…这是我为了活下去必须学会的…
八年后,冬。
快到十二月了,
早雪开始纷纷落下。
今天,我也在跟不知是谁的人在这里对峙着。
回想起来,从那天开始已经杀了数十人。
但具体是多少就记不清了。
刚开始的几年还会记得住,
但现在,已经不会再去想被我所杀的那些人的事情了。
只有一件事,
就是我并不后悔杀死这些人来换取我这8年的时光。
虽然老师以前指示过,
要尽可能摆出软弱的架势,装出害怕的表情。
但那时候无需特别去伪装,
自然而然的就会那样,是真的感到害怕。
但现在
演技却是必要的。
不知用同一种方法杀掉了多少人后,
嘴角有时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在那里,只要再踏出一步的话,你的脚就会踩中陷阱。
在下一个瞬间就会被我用剑刺中你的脸,当场蹲下去。
又或者是,把剑胡乱挥舞吧。
但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管是哪种情况,不久你都会死去。
明明对方没有带随从,我却向老师使了个眼色、
那是让老师
别出手的眼色。
「唔……」
对方在跟平常差不多的那位置滑了下,
我在那个瞬间,一剑封喉。
看起来,这个士兵, (显然是蹲在地上就像是蜷缩着身子)的样子。
「求~求求你,放过我~」
「不可能了,反正中了毒一样要死的」
一边说着一边把剑从他的背后移到了脖子上。
然后猛的一用力。
黑色的水洼瞬间延伸开来,
在这个昏暗的监狱中,弥漫着血的味道。
「结束了。」
从一动不动躺在黑色水洼里的人身上,
我拔起了自己的剑,把血沫掉。
像以往一样使着眼色,
催促老师快点处理掉尸体。
老师看着我,突然细声说道
「你变了啊…」
「可能吧」
暧昧地回答着。
虽然我自己没怎么认识到,但我确实是变了吧。
不过,该怎么说呢,
如果不改变的话,我可能早就死了吧。
「还是说,想活下去是件坏事?」
「不,是件好事」
没错。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意义了。
我面对着无数条通向死亡的道路,而生存下去的道路却只有这一条,
别无他法。
还是说在那个时候。
我就应该乖乖地死去呢。
到现在也不知道哪一边才是正确的。
只不过,我选择的是后者罢了,
而幸运的是,我存活至今。
也就仅仅是这样而已。
数日后。
真正的冬天来了
从昨天开始便一直下着的雪终于停了,
天空露出了久违的晴朗。
不知为何,
今天老师并不在。
连锁也没上,虽然要想逃跑的话是能跑掉的,
但他知道我并没有逃跑的意思。
出了这个牢房,也只是城内。
我知道不可能逃得出去。
不久,老师带着少有的慌张神情回来了。
在我问起到底怎么了之前,
「听好了,战争终于结束了。」
「结束了?」
我不由得重复了老师说的话。
过了很长时间才回过神来。
不用问都知道哪一方胜利,
从以前开始,就听说我的祖国处于弱势。
「王族全部都被杀死了,
当然你的家人也是」
「是么…」
没有多大的感慨,本来就是连长什么样都记不得的人。
不过,这样一来就确定了一件事。
看来我要被正式处刑了
大概已经不会再出现一对一前来挑战的人了。
不管怎么说,已经完全没有让我继续活下去的必要了。
「这样一来,终于要告别了呢」
一边细声说着,一边看向窗外的天空
在那里的,是冬天澄澈的晴空。
最近数年间,都是昼伏夜出,
很久没试过在白天眺望天空了。
忽然想起了刚来这个国家的时候。
记得那是个下着雪的冬天。
回想这八年间,真亏我还能好好地活下来。
虽说没有其他的办法,但我还是好好的活了下来。
然后,杀了很多人。
当然,我并没感到后悔。
如果现在还能活下去的话,我也还想继续活下去。
但是,如果不能实现的话…那也没有办法。
看来我用了这近十年的岁月深深领会到了,
便是对生存的执着,
以及对死的释然。
所以,即便是迟早要来的今天,
说不定我也能平淡无奇的接受吧。
正考虑着那样的事时,突然,
「今晚,从这里逃出去。」
「诶?」
我惊讶地叫出了声。
刚才老师说的话让我感到如此意外。
「明天你就要被处刑了,
要跑的话只有今晚了。」
「……」
「难道说…我还有必要活下去吗?」
「恩…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是我的职责。」
说完这句话,老师再次走向外面。
…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不是很清楚,
大概是指我继续活下去也可以吧。
……
那天夜里,
雪再次下了起来,我们在雪夜里。
「这边,快点。」
小心地躲开人,跟着老师前进。

不久,出了城后,走了一段路。
在某个没什么人的 (草原くさはら)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出现了一群人,并且包围了过来。
大家都穿着较轻的盔甲,剑在腰间垂着。
虽然没有露出很凶恶的表情,
但也不能说是没事的样子。
至少,我明白这些人不是友军。
老师对那群人举起手打招呼。
对方也一样挥手回应。
「呐,老师,这个也是演戏吗?」
「不,不是的」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我会被杀掉吗?」
「就是这么回事了」
冷淡的回答。
这么说来,老师一开始就是知道的,
而且是故意把我带来这里的吧。
具体的细节我并不知道,
但看来我是要死的了。
「对不起,公主殿下。」
人群中一个牧师模样的人开口了。
「虽然为了保险,在战争结束前让你活着,但时至如今」
「反正到明天我就会被处刑了。」
「就算跟你解释你也不会懂的,
但不想让你在公众的场合死去」
「是啊,难懂的事情我是不会明白的」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去问他们这样做是出于政治上的问题,
还是对待王室的方式。
我所能理解的,就是我能活到现在,
恐怕是这家伙的原因。
还有就是不久之后我会被杀死的这件事。
「老师的目的也是这样的?」
「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很意外吗?」
「…也没什么」
并没有感到有多惊讶,
可能是已经理解了老师的意图吧。
让自己生存下去比什么都正当,
我是这样学习的,实际上我觉得也是那样。
那并不是什么难懂的事情,
单纯只是我失去了利用价值而已。
…没错。这并不是什么难懂的事情…
「…过去,那个年幼的伊丽丝死了…」
「从那时开始,只是单纯成为了一个『人』」
「但那样的我…也快要宣告结束了」
「…只是这样而已」
…据说人会在旅行的途中发现自己的意义。
但那是骗人的,
不管谁都是先有了目的才会踏上旅途的,
就算那只是很模糊的意识,
但正因为有某种理由,人才会开始踏上旅途。
至少我自己是有目的和理由的。
当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流浪了八年的时间。
漫长的战斗终于迎来了结束的日子,
我又错过了实现目标的机会。
并且,就算继续走下去,我也没有目的地…
突然,被人叫住了。
看起来这个牧师在这个国家里身居要职。
在刚结束战争的这个国家,
因为什么理由而被叫住,大致也猜得出来。
反正不是杀人就是抢劫之类的事情吧。
如果是向我这样的人打招呼,恐怕就是前者了。
因此我决定留在这里。
为了赚取那些数额惊人的非法外快。
那是个刚入隆冬,
离春天还有很远的事情。
……
第二天夜晚。

发现周围有几个跟我类似的人。
至少并不是正规士兵,
大概跟我一样,是被金钱所召集起来的人吧。
因为听说是要杀掉王族的人,
我预想到应该要和一定人数的对手战斗。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如此想着,片刻后…。
总算出现了的,是个穿得有点脏的小女孩。
…这是怎么回事?
我确实被告知,是要杀死王族的人…
…这么说的话,难道这个有点脏的人是公主吗?
还以为会有很多的护卫跟随呢,只有一个人么?
而且那个人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也没有想逃跑的迹象。
我不由得跟旁边的人小声说道。
「(喂,你怎么看?)」
「(嗯?啊,看来这是件简单的工作啊。)」
那个不知出身哪里的佣兵,回答了我后便露出轻笑。
我也一样笑着点了点头。
但是,我内心想着的却是……
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不是别人的,而是我自己的。
(难道说这是个很危险的状况吗)
当然不是在害怕这个公主。
而是指我的立场有危险。
粗略的看了下,
周围似乎都是像我一样被银币召集过来的人。
在这个战后不久的国家,
像我这样沦落为佣兵的人要多少都有吧……
…再怎么说也是与王族有关联的人,
不经过正式的处刑,而是这样被暗杀般的杀死。
而且不知为何,
这个任务不是交给正规士兵,而是聚集起我们这种佣兵来进行。
到底是什么理由想都不用去想。
完事后,大概会把我们全部灭口吧。
详细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但他们应该是想把事情永远掩埋在黑暗之中。
很遗憾我的直觉对于越糟糕的情况就越准确。
「(真是对不住了…
我可不能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而死掉…)」
将事态理解到这地步后,我观察了下周围的情况。
选项是…逃跑,或是把这里的人全部杀光。
视野所及,也没人在附近停马。
就这样直接跑出去的话,应该能逃进森林里。
而且,也没人拿短弓,
即使取出了,射之前也能逃掉。
但即使现在能逃得掉也没用。
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总有一天会被追兵追上杀死。
…那样的话,只有把他们全杀了。
右边四人,左边两……三人?
正对面的公主无视的好了。
要动手的话,在他们还没拔剑的现在就是最好时机。
幸运的是,或许他们因为对手是个小姑娘而大意了吧,
好好穿着护甲的只有我一个人。
「(应该能行吧……)」
我悄悄地退到了后面。
跟这种数量的人为敌的话,
我不会傻傻的从正面砍过去。
当然,那个牧师肯定要确实的杀掉,
其他的佣兵也不能放跑了…
如果留了活口的话,他们的嘴巴就会乱说话。
今天的事如果被说出去,总有一天会危及到我的性命。
「(那么,动手吧。)」
深吸了一口气。
静静地,不让任何人察觉地抽出了剑。
瞄准的地方,只是膝背面的那一点。
对着这盔甲最脆弱的地方从背后砍过去的话,
无论是谁都没法防御的。
我潜入黑暗之中,把腰放低从背后偷偷靠近。
然后,首先对右边的三个人…
砍过去。
一口气水平横砍右面的四人。
「呜哇,你,你干什么?」
突然被攻击,佣兵发出了吃惊的声音。
剩下的三个人也不知喊着什么倒在了地上。
跳过就那样在地上打滚的佣兵,
接着,我向着处于左边的佣兵跑去。
胜负就在转瞬之间,
必须在他们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之前把他们解决。
然后,对付左边的那三人,也跟之前一样,跑到他们背后,一口气砍倒了。
「啊~」
发出短促的叫声,左边的三个人趴在地面上。
在那里,呻吟着,流着血。
这样我就成功砍倒全部人的一只脚,
或是两只脚的膝盖背后了。
「看起来,这些人都应该逃不掉了」
所有的人不是捂着脚坐在原地,
就是在地上打滚。
没人站着,当然更没有人可以逃跑。
现在能站着的
只有我跟那位公主殿下二人而已。
没错。并不需要一击致命。
单纯让他们不能动就已经足够了。
「(之后慢慢的一个一个杀掉就可以了)」
心中这样想着,
我向坐在地上的人走去。
「你,你,在干什么.
「对不起了牧师大人。我要把你们全部杀死。」
「杀,杀死我们,你想背叛……」
他已经无法再说下去了。
我并不想听下去,即使不听,我也清楚他想说些什么。
杀完牧师后,我走向旁边在地上打滚的士兵,
打算把他们全部都杀死。
「呐,救救我,求你……」
「对不起了。」
一边说着,把剑锋架在盔甲脖子的接缝处。
之后就只需向下压。
…………
……
就这样,一个人一个人地把剑插入他们的喉咙。
草原上布满了流出来的血,在月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就像在夜里被露水浸湿了一般。
其中,对着来回杀人的我,也有就算站不起来也拿剑抵抗的人。
对付那样的人,先把他的手臂砍掉,
……并不是想用 (这样的手法残酷)杀死他们,如果可以的话,
想对着喉咙一刺,让他们死的痛快点。
不久,看到另一个想用同样手法杀死的人,我停下了手。
「喂,这个人要怎么办?」
向那个公主说道。
她从刚才开始就沉默的注视着这个情况。
「你刚才叫他老师吧,他是你的同伴吗?」
「……」
「如果是你的同伴的话,也不是不能放过他」
我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但至少,如果是要被杀害的人的同伴,
从这家伙嘴里暴露的可能性会低些吧。
为自保,我可以杀人,但我不想进行无意义的杀生。
一边考虑一边等着回答,
「杀掉。」
干脆的回答。
「这样好吗?他是你的老师吧。」
「放走他,我的性命也会有危险……这和你是一样的」
「嘛,说的也对…」
我再次把刀锋,转向眼前的士兵。
然后把刀放在他的脖子上。
「…不好意思了,上路吧」
「恩…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就这样向前弯着身子倒在了地上,
向正上方喷出的血将草原染成黑色。
偶尔照射下来的月光,使那草原呈现出的并不是黑色而是红色,
周围6具尸体,弥漫着血腥味。
「呼~,那,快点走人吧。」
我把剑和身上的血迹擦去。
开始往城镇的反方向走
恐怕看到像我们这样的佣兵聚集在一起,
也不会有人跟踪过来或潜伏在这附近吧。
但也不能一直呆在这种地方,
要赶快走进森林离开。
「(…不过啊,从最初看到这多的过分的银币时,
就该怀疑事情不对了。)」
一边走一边想着。
「喂,你干什么?」
回头一看,刚才的公主殿下一直跟在我身后。
「不介意我跟你一齐走吧?」
「虽然不介意,但也要看是什么原因了」
至少这个公主殿下,是会被追杀的。
以后可能有其他的追杀者跟随过来,
跟她一起走,对我来说并没好处。
「跟你一齐走,活下去的机会更高一点。」
「原来如此…你想活下去啊。」
理所当然的回答。
「但是公主殿下,有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我并不想活下去。」
「…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在寻找着适合自己的死法罢了。」
不过,跟这家伙说也不会理解吧……
一边想着,我一边又开始向森林走去。
虽然途中回头看时她都跟在后面,
不过反正过段时间就会自己离开了吧……
天空很宽广,
冬季晴朗的天空,吹着冷风。
我在远离村落的深山中行走着。
虽然我有目的,但并没有目的地,只不过是在流浪而已。
因为前几天那件事的关系。
我尽量躲开人烟在森林里前行。
然后,
那家伙就一直跟在我后面。
「公主殿下,你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至少要到离开这个国家为止…」
「这个国家?」
虽然只是随意乱走,
但我还是想快点离开这个国家,以其他领地作为目标。
「你说要离开这个国家…,你是这个国家的公主吧?」
「……」
详细情况没有听说,
之前从牧师那里听过一点点。
「那又怎么样?」
「啊?」
「这个国家的公主,就不能离开这个国家了么?」
「不,也没什么,随你喜欢。」
并不知道这家伙经历了什么,
但如果变成了累赘,甩掉她就行了。
万不得已时,也可以杀掉。
在这森林之中,山狗野狼会帮我善后的了。
「话虽如此,你好歹也是个公主吧?」
「……」
「那样的话回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家吧?」
「…怎么回去?」
「那并不是什么难事吧?」
「回到家,打开门,说我回来了就行了」
「很遗憾,家跟亲人都没了。」
「哦~,那我真是失言啦」
话虽这么说,但我并不打算同情她。
听说这个国家持续了将近十年的战事结束了,
这种程度就同情的话会没完没了。
「虽然那么说…不过我也赞成离开这个国家。」
「那不是很好嘛」
「顺便告诉我,去哪个国家才好?」
「…………」
这家伙好歹也是个王族。
比起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佣兵来,
她应该对其他国家的事知道的更详细吧。
「怎么样,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知道些国家内部的事情吧?」
「邻国的阿利娜被灭掉了,最好不要去。」
「啊,那我知道,还有其他的嘛?」
「…………」
「不知道。」
「什么嘛,你还真是万事通啊……」
「不好意思呢」
对于我的讽刺,公主盯着我如此回答。
那是实在让人无法想到会是公主发出的,充满杀气的眼神。
「(不过,这家伙还真是个怪人啊)」
该说是,看起来只是个小孩,
却有着意想不到的胆量吧……
虽然比在我旁边一直找我搭话要好,但她绝对不主动说话。
当然也从没笑过,
一直都板着脸,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也罢,总之是往南边走吧。」
并没有什么目的,
只是单纯的开始南下了。
虽说如此,为了前几天的那件事,
我也在避开人烟前进。
从山里出发然后穿过荒野会绕很远的路,
但有一个月时间的话也应该能离开这个国家了吧。
在离开这个国家前,这个公主殿下能自己跑到别的地方去也好。
如果跟来的话,也与我无关。
两天后。
雪从白天就开始飞舞,渐渐变大。
冷风毫不留情地把体温从身体夺走,
看来冬天还有一段很长时间。
我,不,是我们今天继续在森林中前进。
那之后整整过了一天,
不过公主还是跟在我身后。
并没遇到什么大问题,
只是现在手头上的食物快没有了。
当然,钱是带着的。
也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只是,这了无人烟的地方钱没用,
金银财宝在没人的地方换不到食物。
「(虽然这么说,但也不能进入城镇。)」
已经决定绕远路,
通过人烟稀少的深山离开这个国家。
为此攀山涉水,不能骑马。
这个季节,山中也没什么食物。
「(早知道会这样,那时候真不该去接那份工作)」
我把前几天从牧师得到了的过分多的银币放在手中,
口中发着牢骚。
「…不过啊,肚子还真饿」
「是啊」
有时,我们会边走边说些无所谓的话。
然后我对于这个公主殿下,
也了解到了几点。
虽然不是亲耳听到。
看来这家伙是被人追杀着。
要说的话,就是亡国了的公主的感觉。
但普通稍微想想都知道,
将要被处刑的人没可能那么简单就会被放走的。
更不用说
那是战败国王族的幸存者。
…在被她拖累之前,离开她吧…
这么想的时候,
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
一个垂着肩膀赶路的年轻士兵。
看来是这个国家的士兵,
恐怕并不是什么追兵。
因为战事刚结束,
大概不是被征收就是正要回自己的家吧。
「呐公主殿下,别动哦?
以防万一,别乱来啊…」
正要说着,我停住了,
在旁边的公主,手握着了长剑。
「喂。太敏感了吧。」
「所以才能活到现在」
说着,拔出了剑。
「难道你想动手?」
「没问题,一个人的话很轻松的。」
「喂,住手,那个只不过是一个回家的士兵。」
但是,没听我的劝阻,
冲出了草堆。
「哎,啊……啊啊?」
「哇啊~」
太过突然,那个年轻的士兵没有抵抗就这样死掉了。
脸上还留着惊恐的表情。
然后,
公主便马上在这年轻士兵身上的皮包中寻找食物。
「呼。真拿没你办法。」
一边叹气,一边走近,
像她一样地找着包中的食物。
然后,找到了薄薄的烧面包。
一边大口吃着,一边跟这家伙说道。
「喂。也不至于要杀死他吧。」
「吵死了…」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和我一样大口吃着面包。
接着,把包里的少许银币塞进自己的衣服里,
用来祈祷的木制十字架则扔到了林子的对面。
…脸被溅出来的血弄湿,却泰然吃着夺来的面包的她那身姿…
虽然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真过分啊,这真是。
再怎么说也不会让人想到她是公主。
「那个,公主殿下,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那家伙做了什么必须被杀的坏事吗?」
「…谁知道」
「那样的话,也不用杀死他吧」
「…………」
「那么,我应该乖乖被人杀死吗?」
说着,把已经不会动的尸体踢下了山崖。
尸体一路滚下山去,
发出树枝折断的声音。
对尸体看都不看一眼的她,把剑上的血迹擦掉。
沾在脸上的血却一点都不在意。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又开始继续走了。
―那天夜里。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们再次向森林中进发。
寻找着可以取暖的地方。
「啊…」
公主殿下罕见的开口了。不知为何她在一块旧的告示牌前站着。
「啊,看来这是原边界。」
“原”是指,如今这个国家也已经战败,全部都已经被吞并了。
「多亏了战争,现在要离开这个国家的所需的距离多了近一倍…
喂,你要去哪里?」
不知为何,公主殿下开始往眼前的森林中走去。
禁不住,观察周围,看是不是有士兵出现。(人的气息……ひとけ)完全没有。
「等一下啊」
不知是不是真的听不见我的声音,那家伙无视我,继续走进森林。
…真没办法。
我有点在意,跟了上去
在铺着薄雪的地面不知挖出了什么东西拿在手里。
「那是什么东西」
「是浮雕贝壳」
还是那样简单的回答。
…看上去上面有烧焦的痕迹,有点陈旧,肮脏破碎的贝壳而已
不知为何,这家伙很珍惜的看着那件东西。
「难道是你以前埋下的?」
「…………」
她并没有作出任何回答。
只是默默的把手中的东西放开。
再次把它埋起来。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难得挖了出来,又把它埋了?
「呐,要撒上水吗?」
「…?」
「说不定会像小麦那样,发出芽来呢」
当然这只是开玩笑。也有点讽刺她这意味不明的举动。
但是,我那开玩笑的话。
「是的话就好了。」
只嘟哝一声,回答道。
那个脸,显得比平常任何时候都孤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家伙时的表情。
「走吧」
最后只说了那样的话,就赶快离开了那个地方。
即使到刚才,她都是那样注视着那个贝壳,但现在却再也没有回头看…
「喂,等一下公主殿下。」
「你是不是应该停止了」
「停止什么?」
「称呼我公主殿下」
说着,又用平常那严肃的脸对着我。
「那,该怎么称呼你呢」
「…………」
「没什么,叫什么好,随便你。」
说着,又转身开始向前走。我仍旧不太明白这家伙。
只是,这时候,她露出的那少见的,有点孤单,像是怀念着什么的表情,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
……
―第二天。夜晚。
雪静静地飘着。
犹如灰色天空下着的是白色的飞虫,渐渐树木被涂成白色。
今天我们继续在山路上赶路。
然后,跟往常一样,那家伙袭击了一个不知名的士兵。
「请,绕我一命吧。」
「还是放弃吧,反正中毒了也是要死的。」
一边说着,一边向喉咙割去。
在那里的年轻士兵,好像已经做好了死准备。
放弃了抵抗,双手闭合仰望着天空开始了祈祷。
「愿这个人有一颗慈悲之心。」
话一说完,年轻士兵便沉默了。这样的情况已经是4次了。
「结束了?」
「恩,把他杀了。」
接着跟平常一样,从染了血的皮袋里,找出面包,往嘴里送去。
「还是那样毫不留情啊,公主,明明可以不置他于死地的。」
「我可不想被先去拿面包的人说教。」
「啊,也对。」
经过了几天相处,相对来说开始了解这家伙了。
她的剑术相对不错。
虽然一直都是在对方身后冷不防地出剑,看过的人都知道,那是正统的刀法。
当然,在实际的战场上是行不通的,因为太过端正了,并不是在乱战时使用的刀法。
但是,一对一战斗的话,也不会输给山贼或佣兵程度的人。
再者,这家伙最厉害的是毫不留情。换句话说,就是对活着有着极大执着。
「但是啊,你连同胞也毫不留情啊…」
「……同胞? 」
「恩,再怎么说你也是这个国家的人吧」
「你错了,而且,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是外人。」
然后指着躺在地上的尸体。
「活下去的道路只有一条,而死亡的道路却有无数条。」
「原来如此,那么这士兵的惨死,只是无数种死法其中的一种吧?」
「没错,我的生存之道,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一边说着,一边把这再不会动的尸体,踢下山谷。
尸体滚落压断了树枝发出巨大的响声,毫无抵抗的滚下去。
那家伙连看都不看,一句话没说的把剑上的血迹抹去,也不在意脸上的血。
我一边看着她,一边说。
「公主殿下,再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问题?」
「你啊……
就那么想活命吗?」
「对,因为生命只有一次」
想都没想的回答,一点犹豫的样子也没有。
…那么年轻,却杀人不眨眼,不留情。
我并不觉得这是种悲哀。反倒觉得悲哀的应该是这个世界。
―数天后。
我们今天依然回避人群在森林里前进。
久违的晴空,格外高远,放射着冬天特有的温暖阳光。
但是无论白天夜晚都好像跟这家伙没有关系。只要是在食物没的时候,就会袭击路过的士兵。
…毫不留情地杀死求饶的对方,把食物银币抢夺过来。脸上染着血迹,口中吃着面包干粮。
无情,冷酷,残忍,染满鲜血。
也就是说……这就是平常的公主殿下。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你一点也没变啊」
「那也是没办法,对我来说,没有其他活下去的道路了。」
「啊,可能的确如此。」
就像以前所说的那样,这家伙似乎没有归宿。
而且还被人追杀着。
对方的话,是不会对一个即将行刑的人的逃跑视而不见的。况且还是战败国王族的幸存者。
至少在离开这个国家之前,被追杀也不奇怪。
虽然并不是想维护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她那每次发现士兵的时候,都想把士兵杀死的心情。
「虽然这么说,但为了面包就杀人还是有点那个……」
对着我那像是自言自语的问题。
「对我来说,只能这样做了。」
她嘟囔了一句。
「还是说,你可以教我种小麦的方法吗? 」
「真不好意思,很可惜,我也是除了杀人外,什么也不会。」
「那就闭嘴。」
说着,脸上露出少许寂寞的样子低下头去。
…这家伙也肯定是知道的,总不能一直过着这种生活。
虽然直到现在,都是出奇不意偷袭对方才赢得了的,但如果是多对一,或者对付正规军队,骑士之类我想是行不通的。
「喂,公主,如果遇到你赢不了的对手时,怎么办?」
「我为什么和你一块行动?」
原来如此。确实是简单的回答。
「但是,如果我自己一个人逃跑了呢?」
「…………」
「我以前说过。」
「我只是寻找合适的死法,并不是像你那样渴望活下去。」
对,我的目的就是如此而已。
如今这样避人耳目,去其他领地是因为,呆在这个国家,很有可能会因为无关痛痒的事死去。
「一旦发生什么紧急情况我会抛弃你,自己逃跑哦。」
「…………」
「那时候,就只有我死去的这件事而已。」
「什么嘛,那么平淡。」
「那也是没办法,不是么,因为连接死亡的道路有着无数条」
虽然没有清清楚楚说出口,但如果靠这种方式活到现在的话。
那实在是过于残酷的人生啊。
「但是公主殿下,给你一个忠告。」
「忠告?」
「啊…作为杀人者的前辈,觉得你并不知道这件事。」
说着,我指着眼前的尸体。
「看见从这家伙身上流出来的血了么?」
「那又怎么样?」
「那么,有感觉你自己也在流血么?」
「哈?」
四处看着自己全身,活动着身体。
「我并没有受伤啊。」
「不,在你砍那家伙的时候,你的心就已经受伤了。」
「心?」
「不知道吧。心也会流血的。」
然后血不断地流着,不久……
「烦死了,又不是说会死」
「啊,并不会死,只不过……
心里会打开一个缺口而已」
「…………」
「总之,种麦子是很麻烦的事情,杀人也不简单就是了。」
说着,拍了拍这家伙的头,然后有开始出发了。
仰视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白烟。
从那天空中,又开始下起零散的小雪。
“伤”的话……
似乎伤的越深,治愈所需的时间就越长。
…所以流出来的血,必须在某处得到治疗。纵使已经流出过多的血,能治好的程度也很有限。
如果,无法治愈的话。
心中就会产生缺口。
这就是作为杀人者前辈,唯一能对这家伙说的话。
…………
那天夜里。
太阳慢慢下山,在空中巨大的月亮刚露出头的时候。
一边听着小溪涓涓的流水声。我们在溪边坐下,烧着火取暖。
「喂,稍微洗一下澡吧。」
「…………」
没有特别的反应。恐怕是默许了我的提案了吧。
就这样,公主慢慢走到溪边。
就算是这家伙,到处沾满血迹也会感觉不舒服把。
冰冷的水浸过我的腰间,哗啦哗啦地洗着脸。
在这大雪纷飞的天气中,呼着白气。
向旁边看看,那家伙同样把腿伸进水中。
但是,并不像我那样豪爽地泡入水中,似乎在顾虑着什么……该说是有点怯懦的碰着水。
战战兢兢,用手碰了碰水,因为太冷又缩了回去。
看上去,洗个脸就很幸苦的样子…。
平时几乎完全不表露出情感,现在却罕见的露出了有点恼怒,不高兴的样子。
「(完全看不出她是个冷血的杀人者啊。)」
那样的行为和表情,无论怎么看都像普通的小孩子。
但是,如果说有些不同之处的话。
「那个,公主殿下,像现在就可以把剑放下了吧。」
「不行,已经跟手贴在一起了」
「那是啥?」
「…………」
然后,她凝视自己的手和剑
「对我来说,放下剑,就等于死了。」
「哦,那样想很好。不愧是公主殿下。」
「别捉弄我」
与其说杀气…不如说象在闹别扭一样的感觉,公主殿下的脸稍微鼓胀了起来。
看来她自己也挺在意的,就这样憋住呼吸,一口气泡入水中。
…………
把衣服和身体都一并洗了之后,我们在河滩上点火取暖。
夜空的月亮,变得更大更明朗。黎明前一定会相当冷吧。
劈里啪啦燃烧的火。
取暖是必然的,但在这时期湿着身子的话,可是会冻死的。
我们都把衣服晾在旁边的树干上。赤裸着靠着火取暖。
就算是这位公主殿下,也感到不好意思吧,她转过身子,背对着火焰。
「嗯?」
偶然一看,一只飞虫停着在手臂上。
一边想这时间很罕见,一边毫不犹豫地把它投进火堆里。
对我来说,这是自然而然的动作。
「你真奇怪啊」
背对着我的那家伙,开口说话了。
「在说什么?」
「你刚才把蟋蟀杀了吧。」
「那又怎么样?」
「杀蟋蟀不吉利哦。」
不吉利?才刚想她究竟想说什么……
「我才不知道那蟋蟀传出来的谣言」
「蟋蟀传出来的?」
「嗯,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流传出去的吧」
「原来如此」
当然,我本是想开玩笑的。这家伙却露出了一面钦佩的表情。
「你意外的聪明啊」
「“意外的”是多余的。」
我笑了笑,然后向夜空看去。
明亮的月光,无数的繁星。星光虽然被月光掩盖了,但依然微弱地闪烁着。
那点小小的星光是北极星,指向北方巨人的左脚——参宿七,和御夫座α星的前方。
并且,高高闪耀着的金星是冬天的证明。这全都是以前的远征经验告诉我的。
「离春天还很久呢……」
「看星星就能知道?」
「恩,看星座的位置我大概就能知道了。」
「知识渊博呢,还说除了杀人以外什么都不懂」
「真遗憾,那也是作为杀人的一环知道的。」
…已经有二十年了,不,可能有三十年前吧。学会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孩子。
回想起那久远的记忆。
这家伙也嘟哝一声,继续说话了。
「那么,这也知道吗?」
然后再次向夜空望去…
「黎明前的天空,是最为黑暗的。」
「不,并不知道。」
被这么一说确实有这种感觉,但也没试过认真去确认。
「在东边天亮之前,是最黑暗的。」
她露出有寂寞的表情,只说出了这句话。
像我那样,回忆往事般的嘟哝了一声。
「你也是在杀人的日子里知道的吗?」
「谁知道呢……」
…到现在这家伙还有很多谜团。
没有归宿,没有目的地。还被人追杀着。
就算侥幸可以逃出这个国家。之后这家伙准备怎么办呢?
…逃跑,不断地逃跑,但是,她在追求着些什么呢……
为了什么目的想生存下去呢?
…………
第二天,雪依然在白色的天空中,星星点点地落着。
跟往常一开走在森林当中,快要来到开阔地方的时候。
谁在那里?
走在前面的公主殿下也突然停下了脚步。看来她也觉察到了。
「喂。」
「啊,大概2~3个人吧。」
对方是谁并不知道,有太多的可能了。
有可能是追杀这家伙也说不定。又或者是为了在路上被我们杀死的人复仇的。
不过,无论哪方面,会有敌人出现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也没想过可以顺顺利利直截了当走出这个国家。
「…………」
公主看着我,似乎觉察着我在想什么。
「不安吗?」
「你觉得我为了什么才跟你一起走?」
「啊,原来如此。」
首先我向能预先观察对方的地方移动。这样的场合,跟对方正面相对才是上策。
就算能从这里逃跑,躲起来,问题并不会解决。
反而会被一直跟踪着,在没防备时受到突然袭击就麻烦了。
首先要确定对方的人数,我们先在树荫里监视着。
「(看上去,只有三个人而已。)」
确定他们没有增援后,我示意公主,在他们面前出现。
那几个不知名的士兵可能没想到我们会突然出现吧,显得有些惊讶。
从服装上不像是山贼之类的,但是又不像是正规士兵。
…那样的话,是我这样的佣兵吧。
从没有装备短弓看来,应该是受委托抓这家伙回去的。
「(呐,想怎么办)」
「(没问题,交给我吧。)」
暂且,按住旁边的这个家伙。
从正面冲突的话,可能会两败俱伤。他们也知道这种事情。
首先,由我向对方搭话。
「你们难道是为了这家伙来的吗?」
指着旁边的公主殿下说道。
「嗯,能乖乖把她交给我们吗」
和我们对峙着的敌人把手放在剑上回答我。
看来对方也不是突然就砍过来的傻瓜。
…那样的话还有交涉的余地,还可以有其他方法。
要是正规士兵和骑士,会把使命放在第一位吧,但他们只是为了钱接下任务的佣兵。
我从皮包里,拿出了1枚金币,是枚罕见的罗马金币。
「就这样拿钱离开好吗?」
「金币?难道真是金币?」
「对,不信的话也可以拿去看。」
说着,把金币投到他们的脚下。
「…………」
面对脚下的金币,佣兵们不禁你眼看我眼。
看样子,收买他们是有可能的。毕竟只是被钱雇佣的家伙。他们也就只有这种程度吧。
…但是,我…
并没想让他们就这样离开。
等他们其中一个人,弯腰捡金币的时候。
这时。
「哈!」
我一下冲了过去。
同时往斜肩砍去。
突然一个同伴被砍倒了,剩下的两人十分惊恐和狼狈。
对着这两个人,我连给他们抽剑的机会也没给。
马上一挥刀,砍倒了他们的脚。
「唔哇~~」
抱着流血的脚在地上打滚的三人。在寂静的山谷间,回想着他们的悲鸣。
…并不是会立刻死掉的致命伤也行。
把他们弄成像这样,无法逃跑,又不能好好战斗的状态的话也一样。
在战场的话,濒死就等于死亡。
这就是我战斗的方法,思考的方法。我可不想跟敌人在正面白刃交锋。
之后慢慢的,一个个割破喉咙就好了。人的生命,脆弱得一瞬间就可以毁灭掉。
「别杀我,我们只是被委托了而已。」
「真遗憾。我不会听你求饶」
…真是天真。
有空去捡金币,倒不如先把对方砍倒了再说。
那种东西,明明可以杀死我们后慢慢抢的。
「还真是残酷的杀人方法呢。」
「公主殿下,你想说这很卑鄙吗?」
「没什么。」
和所说的话一样,毫无表情的回答着。
虽然不知道这她是不是真的这么想,至少这家伙可以毫不在乎的看着这一切。
「但是,刚才的事只是那些家伙们太天真了。他们战场经验不足吧。」
「不愧是前辈,学习到东西了。」
明显是在挖苦我的回答。不知为何,我不可思议的觉得这样才像是她。
「你就算是普通地战斗,也很强不是吗?」
「恩。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骑士。」
「……」
「不好笑的笑话。」
「啊,是不好笑的笑话。」
我们把砍倒的尸体扔下了山谷后,便离开了那里。
…恐怕那些是只要给他钱就会乖乖离开的佣兵吧。
但是,活着回去的话,肯定会对其他人说起这件事,所以要杀他们灭口。
「(不过,就算是这样,像他们那样的家伙还会来吧。)」
跟普通死刑犯逃亡不同。
是战败国王族的幸存者的话,不可能轻易就饶恕。至少在离开这个国家前是不会太平的了。
…或许是时候该跟这家伙告别了。
一边想着,我从山间走向荒野。
―第二天。
离开了森林,我们进入了荒野。
虽然积雪少,可是,刺骨的寒风夺走体温。在没有遮蔽物的这个地方更是厉害。
「喂。把头压低点。迎风走要斜着身子」
「恩」
不时,对旁边这家伙发出指示。
「呐,这也是你在杀人的日子里知道的么?」
「当然」
…从那开始我就想
即使要离开这个国家,也不是说去哪个国家都好。
现在的这个国家,并没有关系特别好的国家,逃到和这个国家随时都会爆发战争的国家是最理想的。
在那么紧张的状态的地方的话,很难想象会越过国界追捕我们。
…从前几天的那些佣兵来到的日数计算,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国家了
所以,即使知道“危险”,也选择了跨过这个荒野。
「(应该是在这附近才对。)」
不知道多少年前,我来到过这里。
从那时候的经验看来,在走出山岳的这个地点,会有麻烦的东西在。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东张西望地前进着。
「有了。」
我在遥远的岩石地表的对面,发现了城寨。
虽然想着,说不定已经没了,不过果然现在还保留着关卡。
即使这样,抱着没有屯驻士兵的希望,眯着眼睛一看……
「(不妙啊……)」
不仅是士兵,连骑兵也看见了。被发现就麻烦了。而且迂回的道路也没有。
是察觉到我的异状吧
「怎么了?」
「不,没什么。」
「………」
「是出问题了吧。」
「算是吧。」
我开始对她简单的说明了。
「那边的城寨看得见吧。被他们发现就麻烦了。」
「有看守在?」
「嗯,虽然这里看不见,但肯定有不会错的。」
「为什么那样断言?」
「那是因为我的直觉对越糟糕的事就越准」
「那就是了」
公主殿下马上就相信我了。肯定这家伙和我一样吧。
而且不仅仅是直觉。
战后不久的这个国家的话,应该还会驻守一定的士兵在那里。
「话说在前,别想着把对方干掉什么的啊」
首先是压制好公主殿下。
这家伙到现在所杀的,都只是回乡的士兵,还是从背后偷袭才得手的。
但现在是正规军。
就算我能跟几名山贼佣兵之类的战斗,但跟军队根本没得打。
…被发现了的话,不会轻易了事的。肯定不会有错,会用长弓硬弩招呼我们吧。
而且即使躲过箭雨,他们会同时派出骑士过来。
「听好了,从这里开始会有几处地方无法藏身。」
「那怎么办?」
「只能趁着夜色跑过去。」
…………
二人等待着天黑,总算在太阳完全下山时,
我们在岩石地表上奔跑起来。
「喂,把身体压低点跑。」
「哈,哈,嗯」
一边前进一边不时的给她下指示。这里跟山中不同,可以隐蔽的地方很少。
因此需要跑一小段就躲起来,并不断重复。
我的记忆没错的话,夜间的监视肯定有的。
「这里的距离很长,月亮被掩盖的时候一口气跑过去。」
两人都背靠着岩石,等候着下次跑出去的时机。
…如果是我一人的话,就不必做这样危险的事了……
突然想到。我又没有被这个国家追捕。
我只是个在先前的战争结束后没了利用价值的佣兵而已。
因为前几天的牧师他们都被我全杀光了,也没有从那里被发现这件事的机会。
可以给出钱银,从正面过关,说是商队的护卫混过去也没问题。
但是,她就不行。通缉令肯定已经送到那里呢。
…果然要抛弃她了吗?
这种想法再次出现在脑海。
「什么?」
「不,没什么。」
这时,月色被云遮挡了
「喂,跑起来。」
我们再次飞奔出去。
毫无遮挡的地方就全力飞奔过去,跑到各处有岩石的地方时,就在那里整理好呼吸。
这样重复着,直到城寨那边看不见我们之前,只能想尽办法前进了。
不久,快到中间位置的时候,被云遮挡的月亮,又出来了
「快点,月光出来了。」
就像滑过去一样,跑进了眼前的岩石后。
这时
「好痛」
这家伙跑的太急,扭到脚了。
「给我看看。」
我跑到她跟前,试着触摸那个脚
「(看起来不是骨折,但是很严重的扭伤 。)」
「能走吗?」
「应该能。」
「那,能跑吗?」
「那,我想不行」
「这样啊。」
…怎么办呢
至少天明前要离开这里。
要是太阳出来了,别说躲起来了,马上就会被在关卡上的看守找到了吧。
「呐,可以等我一下吗?」
「不行。」
果断回答。
离城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近一半路程。
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话,就会在黎明的同时被发现。
「抱歉了,我要先走了。」
「…………」
「我以前说过要寻找合适的死法。并不想在这种地方被许多人围着死去。」
「是么……」
「还是说我帮不了你,对我有怨恨?」
「不会,那也是没办法。」
「嗯,果然理解得很快啊……」
再见了公主殿下,轻轻挥了挥手。把她留了下来,自己一个人继续前进。
…对,这也是没办法。
最初就打算,如果她变成累赘,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置之不理。
恐怕那家伙被捉回去处刑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其他国家了吧。
并且,这个冬天结束的时候,就会把她的事全部忘记了…
…只是这样罢了。
―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
有着清澈的湖面,一望无际的原野,随着各个季节盛开的花朵。从小小的屋子,到贫瘠的田野上都闪闪发光。
但是,里面住着的人就不一定是了。
我的父亲,是有着骑士头衔的。不,是原骑士才对。
虽然那头衔正式颁发的,但只是因为我父亲是个乡下的领主,而现在那个领主已经换人了。
就是说,现在这个头衔已经没有意义了。
尽管这样,那个原骑士的父亲还是有事没事就很得意的对我提起这件事。
一边听着,我总是一边想。
授勋骑士的头衔,好像要进过严格的审查,但对于那个人的品格这一项似乎很松。
要说为何的话,从我懂事以来,我只记得父亲做盗贼或山贼的样子。
虽然为了养活一家六口,但他冷淡而又狡猾,是典型的土匪。
当然并不打算责怪强盗。
快要饿死的农民心想,比起死还不如……便做了强盗。他们也只是为了生存下去而杀夺而已。
…我的父亲也差不多是那样的吧。
某天,跟往常一样,叫我在不知是谁家的屋前把风。
虽然那时我还是12岁的小鬼,这么点事,平时一直叫我做,已经习惯了。
不久,屋里便传出嚎叫,屋里的人发出了悲鸣。
…肯定又有数人被杀死了。
我的父亲作为强盗是非常彻底的。因为害怕遭到报复,会把屋里所有的人都杀死。
骚乱过后,染满血迹的父亲出现了,当然那是对方的血。
然后从屋里搬走东西,我也一同搬运,一直都是如此做事的。
一边想着这事情,一边等着进屋的父亲出来。
咚。一阵沉闷的声音后,不知有什么东西滚到眼前。
光线不足,起初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是,马上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了。
…是人头,父亲的人头。
同时,屋里传出了笑声。
听到了“天罚”,“那家伙不是骑士”等等这些声音。
然后,听到了这些声音继续说着“把那家伙的家烧了”,“得把他们赶紧杀绝”。
…这样的事出乎意料,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黑暗中,我只捡起父亲的头颅,拼了命似的往家里奔跑
一路未停,一直拼命跑向山脚下的小屋。
终于来到家前,急忙打开门。
「哈、哈、快、快逃啊。」
喘着气,只说出这句话。
一开始,母亲还不知发生什么事。见到我手中父亲的头颅后,就知道了。
…就算出什么差错都打不过。
恐怕对手是屋主雇佣的雇佣兵,而这里只有母亲和年幼的弟妹。
我急忙拖着年幼的弟弟妹妹,要走出家门。
只不过…
不知为何,母亲在那里一动不动,年幼的弟妹们也跟着一动不动。
「快,快点走啊。」
在我的催促下,母亲和弟妹们一动不动。
不久,安静地合起手,口中开始嘟哝了。
「逃跑了又怎么办?反正明天开始,已经没办法活下去了。」
说着,开始了祈祷。向着似乎在某处,但我完全没见过的神祈祷。
…就算这样做也不会得到什么。
但是,他们无视我说的话,一心一意的继续祈祷着。
我不由得拖起年纪最小的弟弟跟妹妹的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母亲叫我住手。
但是,我无视掉了母亲的声音。并不是因为太慌张,只是拼了命而已。
我拿着一点的行李,带着弟妹两人匆忙离开家里。
…拼了命似在山中狂奔。背着年幼的妹妹,手牵着弟弟。
总之,头脑中只想着尽可能地逃得越远越好,害怕得连头也不敢回。
不久,试着回头看看…
黑暗之中,家里方向出现了红点。只看到红点是因为离得很远。
红点,当然是火焰。
火焰在烧什么,想都不用想便知道了。
「…哥哥?」
背后的妹妹出声了。
「还不回家吗?」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天真的问题。
「会没事的,不用担心。」
这样回答着,我又开始前进了。
…一边看着远处摇摆的红点…
「不用担心,会没事的。」
就好似在念咒语那样,不断地说着。那是对妹妹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没有任何地方可去,也没有什么亲戚。
更不用说那句“别担心”的保证,什么也没有
那天起之后的几个月。我们都在山中度过。
大概已经没性命之忧了,但还是尽可能的躲起来。
…虽然这样说,在这种地方,一直生活下去也是不可能的。
只有我一个人还好,但对于年幼的弟弟妹妹来说是不行的。很明显迟早会走投无路。
在就快生活不下去时,一个谣言进入了我的耳朵。
…招募?兵役?
那是在招募远征的志愿兵。从前开始,就数次听到过“圣战”这个叫法。
以前我的父亲对此一笑而过,没去争取机会,不过,此次,好象是来自领主的布告。
特别是,非常欢迎骑士加入,也听到过教会会全面援助。
…怎么办呢?
但是,已经没时间可犹豫,虽然详细的东西并不清楚,但也没其他路可走了。
我拉着弟妹的手,向城镇里的教会走去。
到达了城镇后,我穿起了盔甲,那是过去从家里逃跑出来时带着的东西。
第一次穿的时候,太过于沉重和巨大,但也不能发牢骚。
我就这年纪来说本来体格就比较大,但为了让人看起来岁数更大些,穿这身盔甲是有必要的…
一来到教会,首先对主教说明参加意愿。
当然不会忘掉把父亲的剑给他看,以前整天听父亲说那是骑士的证据。
我为了不被发现是小孩,尽量压低声音,装的威风凛凛。
…如果在这里被拒绝的话,我们就会生活不下去。那么我们的生存之道就会消失了。
所以我也拼了死命的。
但是,与我那不安相反。
「啊,我们对于骑士的参加可是很欢迎的啊。对于援助,当然不会吝啬。」
说着,主教露出和气的笑容。
…如今明白了。
是不是真正被任命的骑士,根本没关系。
至少,这个地方小领主的国家的参战,不过是对宗主国表现其贡献度的手段而已。
所以,如果有自称是骑士的人,那他就是骑士了。
即使是稍稍察觉到我是假的,他们也只是想要凑人数和“威信”而已。
「那样的话,请拿着这封书信去会合地点报到吧。」
主教还说,以我安全完成任务为条件,在远征回来这段时间里,为我照顾我的弟妹。
要说突然间松了口气确实是,但对我来说,感到安心的程度更高。
…不知道为何会遭到这么好的待遇,还有也不清楚教会的意图。
只是觉察到他们也需考虑面子问题。
如果我建了战功,就会变成他们的功劳,假如我死了那也无所谓。
让过多的人去参加这场圣战这行为,正是为他们在这小国中建立自身的地位。
…但是,这跟我没关系。
我只是已经没有其他的方法活下去了。
我把年幼的弟弟妹妹委托给教会,听从主教的指示赶往战地。
拿着主教给的书信,以及一点点的路费,我向会合地点前进了。
那里是很远的地方,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去到其他国家。
离会合地点很近了,看见士兵样子的人也多了,偶尔还可以看见骑兵。
不久,我把主教的书信给了军队的人看,便被编入了不知哪里的小队。
然后,我第一次知道了详细的情况。
似乎这已经是第三次远征了。虽然在传闻中已经听过,但似乎这叫做“圣战”。
当然我一点点的信仰心也没有。
虽然亡故的母亲非常虔诚,但看她死的那样子,想让我相信宗教是不可能的。
但是,因为主教给的介绍信,不知为何我收到的待遇并不坏。
肯定在中途参加的人中,全部都是民兵,骑士比较少吧。
所以我把胡须留长,压低声线,也没脱盔甲。不得不装成成年人骑士的样子。
……………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的时候,我和十多名民兵,还有一位年轻的辅祭在一起。
似乎那些人已经有几次远征的经验了。并没有对我有什么质问,似乎已经是习惯了。
…但是,那眼睛是暗淡无光的。
迄今为止,也许杀过很多人,跟我那父亲的眼睛一样,是杀人者的灰暗的眼睛。
从那开始,加入了更大的部队中,我们进入了目的地的街道。
虽然最初,因为被告诉是“圣战”,对于到底要我们做什么抱有着疑问……
但在那里被给予的任务并不困难。
主要就是全部杀掉。不管是否是教徒,只有这样而已。
…不久,走了几条街后,凄惨的情景出现在我的眼前。
…在那里,有正在逃亡的,以及后面追杀的。
强行进屋,把里面的人杀害凌辱,抢夺金银的。也有不顾后果,胡乱放火的。
…这就是,“圣战”啊
现实不及想象,忽然想出这样的话语。
然后,至少在这里连一个像敌方士兵的人也没看见。
没有传闻中的异教徒,反而袭击了同样是基督教的教会。
说真的,一开始,惊讶更大一些。
但是,就算本来进军的意图不清楚,也不需要为难。这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单纯的杀人抢夺就好了。
我是这样理解的,估计也没猜错多少吧。
本来我就有以小孩来说比较大的体格,而全部都是战斗前就逃跑的人,抵抗的人也没有。
「请,请饶我一命吧。」
那个不知名的某人,边说着边求饶。对把刀锋指向他的我开口说着。
「给、给、这个金币给你」
「金币?」
「啊,对,罗马时代的真货,请放过我把。」
一边说了,一边拿着2枚金币。
…有了这金币的话。
年幼弟妹生活便有着落,我也不用做这杀人的勾当。
我不禁这样想着。
在旁边的士兵一刀砍过来,这一刀没有任何犹豫和姑息。
「有什么好烦恼的,杀死了夺过来就好了。」
「啊,恩,我知道。」
虽然我这样回答着,但并不是没有动摇。
…这么简单的把人杀了,真的好吗?
但是,和我当时想的不同,杀人的那个人却毫不犹豫捡起了染血的钱币。
「来,一枚给你。」
「这样拿了真的好吗?」
「我说你是为什么来这里的?」
唾弃般的丢下这句话,那家伙就匆匆走上了楼梯。
立刻传出了年轻女性的悲鸣声。
恐怕是被侵犯发出的声音吧,悲鸣声也只持续了一会儿,很快便沉默了。
能活着离开这间房子的人应该只有我们这些人吧,在其他地方也一定上演着类似的场景。
然后,出了大街,这种凄惨的情况也没有停止。
道路上到处倒着不会再动的尸体,燃烧着的房屋和教会。
不时,看见双手交合的人在祈祷着。
…但是,他不会得救,也没有救他的人。
头被轻易的砍下来,手上的念珠掉落在地上,染着鲜血。
他们追随的,供奉的“神”,大概是没慈悲心的吧。
还是说……那位神有着我这等凡人的思虑无法推测出的意图。
…信仰在这里是没用的,能相信只有眼睛所看到的。
我非常坚定地对自己这样说。
几天后。
街道几乎都染上血,变成灰的时候,我们准备离开了。
恐怕是觉得已经破坏完了吧,准备要往下一个地方进发。
而这时候,我正在和一个逃晚了的人对峙着。
「请,请绕我一命吧…」
这些日子里,不知听到过多少句了。
「你看,这银币也给你吧。」
已经没必要让他继续说了,我毫不犹豫一剑挥落。
…没必要为此而烦恼,杀死后再夺过来就好了。
我一言不发,把染了血的银币捡了起来。
虽然没明文规定,但随身物品我们可以随意抢夺。
当然当中也有坚定原来意志,认为这是圣战才参加的人。
但是基本上的人都是以抢夺为目标。才不知道那些高尚的命题。
这只是单纯的抢掠和杀人。圣战什么的,只是公家说出来的口号而已。
但是,要是放走敌人可是要遭受严厉惩罚的。
如果被发现了,反过来我们的立场会有危险。听说还有的人处理不好,被处刑了。
「抱歉了,虽然跟你无冤无仇。」
只说了一句。憋住呼吸,对着这个不知名的谁。
那个时候,不知是哪里,有一处地方很痛,很幸苦……
明明自己没受伤,不知为何感觉自己沾满鲜血。
…就这样我向着下一个战地出发了。
我并不知道这种杀人的旅途要延续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允不允许途中离开队伍,也就一直跟着行军了。
只是,杀人后的痛苦心情,渐渐变得薄弱了。正确来说应该是变麻痹了吧。
然后我发现,自己的眼睛也变得暗淡无光了。
「人的心灵真是脆弱的东西。」
…所以才要穿着铠甲吧。
那之后的数个月,依旧是行军之中……
「喂,能等我一下吗……」
不明出处的一个士兵用孱弱的声音跟我搭话。
由于前些天的战斗脚负伤了,似乎很勉强才追得上进军的步伐。
「呐,你是怎么想的?」
「哪方面?」
「虽说是“圣战”,但神真的会原谅我们吗?」
说着,看了看自己负伤的脚。
「谁知道呢,不久之后就会明白了吧。」
我这样回答他,也找不到其他语句来回答他了。
我们两人都……不,这里不管是谁都杀了无数的人,是掠夺无数的人……
……但是被丢在这个地方,就意味着死亡。他也是个站在生与死的边界上的人。
「…你,能帮帮我吗?」
「抱歉,我不是医生。」
「那样的话,请一起祈祷吧。」
于是,那士兵合起双手,开始祈祷。
闭起了的暗淡的眼中流出了泪水,虔诚祈祷的摸样,已经不是一个杀人者了。
但是,在含糊地看着他的我眼中,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知道,在这里,信仰是没用的。我学习到,在这里,濒死就跟如同死了。
…通往死亡的道路有着无数条,但是,我的生存之道仅此一条。
首先如果我不去赚钱,家人就会饥饿。如果我死了,家人也会死。
不知为何,想起了那被人称之“匪徒”的父亲。想起了那拥有灰暗眼睛的杀人者。
「不知道妹妹现在怎么样。」
突然,想起了留在祖国的妹妹。
想起了在我背上哭累了睡着了的,年幼的妹妹。
「雪下得越来越厉害了。」
仰视灰暗的天空,小声的嘟哝。说不定明天早上会有积雪。
…恐怕因此,月亮有阵子都不会出来了吧。
一边想着这事情,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那家伙的事情。
「是时候忘记那家伙的事情了」
反正到了早上的话,会被捉起来杀掉,不会有机会第2次遇见的了。
没什么好介意的,心里是这样想……但不知为何我的脚步显得沉重。
一定是因为。
我没有亲眼看到她死,才心神不定吧。
再有那家伙被捉的时候,也不知会不会对士兵说起我的事。
即表示有危及我的可能性。
「好…回去」
一边这样细声说着,一边转身往回跑去。
…对,这并不是为了帮助她。
这只是心血来潮。不是这样的话,我只是为了自己才回去的。
为了扫除担忧,用我这双手斩草除根。
…我还真是
竟然说出这么难听的借口。
但是,除此以外不能有其他任何理由。
对于只会杀人的我来说,其他的理由都是不被允许的。
「那是,作为一个拥有灰暗眼睛,心灵变得空洞的人的命运。」
口中一边这样嘟哝着,我渐渐加快了步伐。心想着,躲在云后的月亮不要出来啊。
…我真的是为了杀了那家伙才返回的吗?不禁反复的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我每次都坚定地肯定着这个问题。然而,心中某处却希望那家伙平安无事。
我发现自己的行为还真不像是自己。
「你……」
看见我,她露出惊讶表情。她好像还在原来那个地方没动过。
不知为何,她那扭伤的脚上,涂上了好像泥一样的东西。
「那些泥是干什么的?」
「为什么回来了?」
「我在问你那是干什么的。」
「…………」
「这是像湿毛巾的东西,有冷敷的功效。」
「这样啊,真是方便。」
一边回答着,我一边蹲下,用背对着她。
「喂,快点上来。」
「…………」
「刚才你还说不想帮我……」
「现在想了……只不过这是心血来潮,你最好快点」
「这样行吗?」
「不,不行,再抓紧一点。」
「恩,我知道了。」
背着这家伙,我跑起来了。
这家伙就像羽毛那样子轻盈,跟我一个人在跑也没太大的区别。
从背后感觉到的这重量就是她的全部。在雪中,接触到的她那身体的温度,是那么的让人难受……悲伤。
「呐……手臂不累吗?」
「没事,又要开始跑了,抓紧点。」
偶尔,背后会传来担心的话语。
那家伙肯定到现在为止,没有被谁背过吧。
相反的,我是背人背习惯了的。曾经背过的那家伙的重量不止如此。
「呐。」
「干嘛?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叫我?」
「那个,谢谢……」
把脸埋在背里,轻声嘟哝道。虽然我没看到她的表情,但背部感到非常温暖。
「说这些道谢的话,真不像你啊。」
「…………」
「也对呢。不像我。」
雪越下越大了。寒冷的风剥夺着体温,阻挡着前行的人。
但是…大雪把月色隐匿了,足迹掩盖了,好像想帮助我们似的,一直在下着。
习惯了背人的杀人者和第一次被人背着的杀人者。
雪,就像是我们两个人在世上唯一的同伴般,继续下着。
「到了这里,应该没事了。」
「嗯」
已经远离了那个关卡的我们停下了脚步。恐怕来到这里,应该不用担心了。
就算骑兵追来了,向山里逃去的话,也有足够的距离逃跑。
「(总算是……逃脱掉了吧……)」
喘息着,把背后的她慢慢地放了下来。
可能还是走不了的公主殿下坐在了地下。
又开始把刚才那像泥的东西涂在脚上。
不太懂得,大概是这个国家的治疗方法吧。
「呐,公主殿下,这泥真的有效果吗?」
「恩,明天的话应该会好起来的。」
「这样啊,真是方便。」
不知道她那个知识从哪里学来的,也不去问她。恐怕,不是魔法符咒之类的,而是治疗法吧。
「在你的国家没有的吗?」
「啊,没有那么方便的东西。」
「那么用什么方法治疗?」
「那…
…只有祈祷了…」
接下来只能顺其自然了……
久违的晴朗天空,有着冬季特有的清爽和宽广。
那以后,我们又进入了山间。那里的话,遭到伏击的可能性会低一点。
在这里,我们踏入了久违的河川。
我们一边听着潺潺的流水声,一边在河川中前进着。
她跟以前一样,战战兢兢地将手伸水里。
平时都不怎么动摇的她,只因为冰冷的水就变得怯懦,实在是很滑稽。
跟我一口气冲进水里不同,她先是碰碰水,然后立刻又缩回去,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样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孩子。
跟以前我所想的一样,但现在感觉有点不同了。
「喂,不是贴在手上的吗?」
今天她在水中并没有拿着剑。
「傻瓜,那当然是开玩笑的啊。」
继而鼓起腮,大捧大捧地洗着脸
当然,其实是在忍受冰冷的水。在旁边看着,明显是在逞强。
因为那样子太好笑了,我不由得转头望着天空。
从青空中,飘落着残留的小雪。用手一碰,便立刻融化掉了。
我并不知道,从那么高的天空中,下到地面来,到底需要多少时间…
那落到地面的同时融化、消失的姿态,让我感觉到的,是对那转瞬即逝的生命的虚幻感。
不久,我们将身子衣服一并洗了,又一次在篝火前取暖。
跟以前一样,衣服在旁边的树木上晾着,赤裸地烤着火。
不久,公主殿下可能感到不好意思,今天也转过身子背对着我。
…但是,那是当然的了。
虽说是冷酷的杀人者,但还是十多岁的孩子。是比起称之为女人,更加合适称之为少女或姑娘的年纪。
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凝视着她那年幼娇嫩的后背。
「喂,别盯着我。」
感觉到我的视线吧。转过头来,发出不满意的声音。
虽然很少会表达出自己的感情,但有时会稍微鼓起腮。
…要说像孩子的话,的确是像。只是这家伙笑的样子实在无法想象。
这时,我问了一个挂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说起来,你的名字是?」
「干嘛那么突然?」
「没,仔细想想,还真的不知道……」
「没什么,叫什么都好。」
跟往常一样,粗鲁回答的公主殿下。
但是,即使是同样的回答,也跟之前有少许不同了。那个时候是更冰冷,拒绝般的口气。
「那你的名字又是什么。」
「什么嘛,求婚的话我拒绝哦。」
「…………」
「笨蛋,并不是这样哦。」
再次把脸转过去后,就再没有转过来,也没有再继续说话。
…互相都不再继续问,也不再提及……问了也没意义。
我们除了杀人者之外,什么都不是,更别说这家伙还正被人追杀,并且我的性命也会有危险。
只是偶然活到了现在。
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天夜里。
今天天空再次出现那个大大的月亮时,我们也还在山谷中前进。
「求、求求你……」
跟往常一样,公主殿下遇到了不知哪里的回乡的士兵。
前天开始就已经完全没吃的了,不单是我,那家伙也很饿了吧。
「请别杀我…」
对方在求饶。
把背后的皮包放出来,犹如祈祷般合起双手,继续说着。
「这全部都给你们,所以求你们……」
「…………」
公主并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对方。
平常的话,已经是砍人的场面了。
然而…
「你走吧」
「嗯?」
「我说了给我快点滚。」
「是、是!」
对方一边回答,一边匆忙逃跑。
到现在,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袭击的场面了。这家伙会放走人还是第1次看到。
我从道旁的皮包里找到面包,一边吃一边说。
「真难得啊公主殿下,居然会放人一马。」
「…也是呢。」
「想到了什么事情了吗?」
「没什么…什么也没想」
一边说着,一边抢过我吃着的面包,大口大口地吃着。
不知为何,那是有点愤怒而有点复杂的……
而且看起来有些害羞的脸。
……………
黎明开始,天又开始下起了雪。
静静的,山岳间染上了白色。
我们在篝火边一边暖身子一边等待破晓。为了抵御严寒,两人都裹在披风里。
就算在火堆旁边,嘴里依旧吐着白烟,雪也把头发稍稍染白了。
在那里,那家伙一边拍着头上的雪,一边向天空望去说道。
「呐,知道吗?」
「知道什么?」
「黎明之前的天空,是最黑暗的」
「啊,以前听说过。」
「那现在,到哪儿了呢」
说完,她些许寂寞的凝视着夜空。下雪的天空,月亮和星星都藏了起来…黑的像盖上了一层漆黑的帷幕。
但是,这家伙说的“哪儿”…
并不是指到日出前的这段时间。
「离日出还有很长的时间呢。」
「谁知道呢。」
如果离天明还很远的话,那就是说还会有比现在更黑暗的时候吧。
反过来,如果现在是最黑暗的时候,那天明肯定很快就会到来。
「呐。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快要天明了,你会怎么办?」
「…………」
对这个问题,她保持着沉默,只是继续向天空望去。
「不知道。」
简单的回答。
「即使天明了,我也只懂得杀人而已」
她有些寂寞般的轻声说道,之后又一次看向夜空。
…离国境只剩下几天的路程了。
但是,就算走出了这座山脉,也肯定要通过某个平坦的地方。
在那样的地方,肯定有谁在伏击吧。
…逃亡,逃亡,不停地逃亡。
没有归处,没有目的地……连为谁生和为谁死都已忘记了……
即使真的能逃出这个国家,又会有怎么样的未来等待着我呢。
―大约六年后。
我再次回到了这里。
见到我的身姿和证书的主教,显得格外欢喜。
…听说,一开始的那场战斗,一转眼间就结束了。使用“听说”这个暧昧的表达是因为我并不清楚。
我并不清楚一开始那场战斗结束了的事。严密的说,连战斗的开始都没弄明白。
所以我在自己的部队撤退后,仍跟着其他部队进入了战场。
总是在哪里战斗着,不停的战斗着,我以为中途回去是不被允许的。
我只是不清楚远征会在哪里,因什么结束而已。
…我只是在远征中侥幸的活了下来而已。
「那么,请收下……」
说着,我把这六年搜刮来的银币的一半,交了上去。这是规定。
然而主教他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有很大功劳了。」
一边称赞着,完全没打算收下银币。
…后来,我知道了。
似乎依靠掠夺,积储了私产后便在中途逃跑的人有很多。老实说,我只是当时不知道而已。
因此,尽管最初的战斗结束了,我还是跟着别人进入其他战场,一回过神来,我已经活到最后了。
只是担心托付给教会的弟弟妹妹的安危,才没有中途违反约定。
…但是,看来那样做,对主教来说好像有很大的益处。
不但把我带回来的金银全都给了我,还给了我少许的土地和屋子。
不仅如此,主教还向子爵打了招呼,任命我为正式的骑士。
…全部,都是成为杀人凶手而得到的。
看来我的存在对主教来说,是为他提升名誉的便利道具而已。
但是,多亏了他,我才能再次领着弟弟妹妹,住上新家。
六年不见的弟弟,因为体弱多病,很少出外行走。
妹妹则变得充满朝气,可爱到几乎让我认不出来,成长为开朗而温柔的女孩子。
只是,因被教会收养了六年,两个人都成为更加虔诚的信徒。
那样的妹妹跟我再会时说的第一句话。
「我每天都祈祷着,希望你能平安归来」
「是嘛,谢谢…」
「不对哦,应该感谢神才对。」
说着,妹妹对我露出天真无邪的笑脸。我也试着用笑容回应她。
「所以啊哥哥,不好好对神明做感谢的祈祷是不行的哦。」
「嗯,我知道了」
…小小的家中,响起了我们三人的笑声。
继而,在妹妹做的饭菜前,奉献饭前的祈祷,对神表示感谢后再开始吃。
对今天赐予我们粮食表示感谢。
对今天为我们斥退恶魔,保护了我们的生命表示感谢。
…但是,如果……
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
那个时候,被我们杀死了的人所信仰的神…到底在哪里,在做着什么?
道路上随处躺着的不动的尸体,燃烧着的屋子和教会。那些双手合十,仰望天空,虔诚祈祷的人们。
…但是,那些人并没有得救。也没有人拯救他们。
头轻易的被砍下,手里拿着的念珠染着血,掉落在地上。
他们所信奉,所追随的神,到底在干什么去了。
―三年后
日月流逝,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近十年过去了。
以前那年幼的妹妹,现在已经快十四岁了。
原来就是一个非常聪明伶俐的孩子,
现在,又长的那么美丽。
我的妹妹,有着无论嫁给谁都不会感到羞耻的资质,而我的家世也成为了骑士,配得上她那资质。
还有,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为生活而苦恼了,再怎么说都有教会的援助。
但是,妹妹是个怪人。
我把家前方的土地耕成田地后,不知为何她总喜欢照料那片田地。
「哥哥快看,长这么大了哦」
秋天的天空下,妹妹在麦穗前笑着。
「一般,播了种也只能收获到双倍的种子,这块土地却能收获四倍哦」
「嘿…那样啊,真厉害。」
「嗯,我想肯定是这土地肥沃。」
说真的详细的事情我并不懂。
只是,县里的人对年轻的少女用心的在田地工作的事显得不满。
更何况我在这乡下地方的地位就如同名门般。
但是,她并不太在意旁人的目光。
「果然是这样呢,自己种的庄稼是最好吃的」
妹妹边说着,边开心地继续干农活。
而我,也不会在那样的妹妹面前面露难色。
「呐,哥哥也一起来干农活嘛」
「不了,我想我干不来」
「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哦」
这次妹妹则是露出些许闹别扭的脸,拿着麦穗跑回田里去。
开朗阳光的妹妹。无论哪方面都成长的很好。
…但是,妹妹的笑脸,却是我杀死了无数条生命而换来的。
…我的性命,我弟弟妹妹的性命。与此交换的是被我杀害的无数的人的性命。
而这要用何来比较……孰轻孰重呢……
―数月后。
冬天。风把树木吹枯,早雪开始散落的时候。
从以前开始就多病的弟弟,随着年月推移,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然后,从几天前开始便什么都吃不下,最终还是患上了攸关生死的病了。
「呐,哥哥」
某天夜里,弟弟用微弱的声音叫我。
「我,快要死了吧。」
「喂。坚强点啊,那样能救得了也变得救不了啊」
「也对哦,得坚强点才行啊」
一边细声说着,一边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后,慢慢合起双手,开始了祈祷。
「请给予您的孩子救赎。」
含着眼泪,专心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向着不知在哪里的神,诉说着请求。
病危的身体瘦削的手指颤抖着。那清澈的眼神,才正是虔诚的祈祷。
「哥哥,我们也一起祈祷吧」
说着,妹妹也跟弟弟一样开始祈祷。用她那清澈的眼神,仰望着窗外的天空。
一边看着他们,我也在他们旁边合起双手。
拥有灰暗眼睛的杀人者我,在心中强烈地诉说着……
…对着在某处的神。如果听到我的声音的话,请回应下吧。
我不知杀死了多少人,但我听说那是为了您的战争。
如果,那并没错的话。
现在,正是……
把我借给您的“债”还给我的时候。救我弟弟一命吧。
我就这样,强烈地诉说着。
第二天,弟弟死了。
并不是安详的死去,也不是寿终正寝般的离开。
而是大量吐血后,呼吸困难,痛苦的窒息而死。
…看来,是我的声音没能传到。
还是说,我这种人的愿望,神并没心思听也说不定。
「(果然,我是错了吧。)」
那时候,我想起我杀死过许许多多的人。
把拼命求饶的人毫不留情地杀害,屠杀那些仰天祈祷的人。
虽然说我没有其他生存下去的办法,但这始终是件残酷的事情。
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而那声音也传达到了的话。
「这,大概是对我的“惩罚”吧。」
我不小心轻声嘟囔了句。那只是发出一点点声音的程度罢了。
但是,对于我嘟哝的这么一句话。
「哥哥,你在说什么呢」
不知为何,妹妹突然强力地回应我,跟平常温和的声音不同。
「哥哥是个出色的人,神才不会给你什么惩罚。」
「不,我将毫无罪过的人杀死了。」
「不对!」
妹妹毫无根据的否定了。那张脸,已经不是平时明朗的那个妹妹了。
…然而,坚决断言的那眼睛,是往常一样正直明亮的眼睛。
…跟我那灰暗的眼睛不同。
「被哥哥打倒的那些人,并不是无罪的人,全都是肮脏的罪人。」
「那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主的战斗。」
「…………」
我想着该用什么语言来回答。
…应该否定,劝解,还是认同?
对着阳光开朗,对谁都那么温柔的妹妹……
不知为何,喜欢做农活,奇特的,总是高兴地笑着的妹妹。对着她,我在寻找回答的语句。
对着那虔诚的信徒的妹妹……
…但是,我根本不可能找得到回答的话,所以只能沉默。
―两年后。
秋天,又是麦穗摇动的时候。
妹妹今天也在家前的农地上快活地干着农活。
「快看,快看,今年的收成已经这么多了。」
妹妹说着,跟往常一样笑了起来。在这收获的季节里,笑得更加开心。
「但是哥哥,给我真的可以吗?」
「嗯,反正我没用」
「谢谢啊,太高兴了。」
然后,又开始了收割麦子。那蹦蹦跳跳的举止,在孩提时代开始就没改变过。
…我把这块土地给了妹妹。
虽然以前是从教会里借来的土地,但前些天,从子爵那里直接受封了。
不知为何,由于上次的远征,我被看待为名誉骑士的样子。
在这个偏僻的乡村,我也算是个小小的英雄。
说真的,全都是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功绩,大概是主教,现在的大主教捏造出来的把。
「(算了,给我了就拿呗。)」
这样的话,即使我以后在某个战场上死掉了,妹妹也不会生活不下去。
…而且,这就能让妹妹开心的话也是值得的。
「…而且,这就能让妹妹开心的话也是值得的。」
「还给我?这块土地吗?」
「对哦,像这种可以收获四倍麦子的土地可不多见啊。」
「别担心,这里永远都是你的。」
「好高兴啊,谢谢哥哥。」
一边说着,妹妹开心得抱着麦穗,在那里转着圈。
然后把抱着的麦穗,大力地洒向空中。
麦穗被抛到清澈的秋天的天空,凭借风势,高高地飞舞。
犹如雪一般落在我们的头上。
麦穗盖在她的头上,妹妹天真地笑着。
「喂,别这样,你也不是孩子了啦。」
「有什么关系吗,反正那么开心。」
一向明朗的妹妹,收到这块土地感到格外开心吧,显得比平时更加活泼。
「嗯?说起来……」
看着还在那里打转的妹妹,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平时,垂下来的长长的头发,今天不知为何扎了起来。
「你的头发怎么了?」
「啊,哦,这是因为在干农活的时候不方便,所以才扎了起来。」
说着,指了指那可爱的红色发夹。
的确,干农活的时候,那头长发当然会不方便。
只不过,对于虽然性格天真无邪,看起来也跟岁数符合的妹妹来说,把头发扎起来显得有些更年幼。
「难道说,不合适吗?」
「没那回事。」
「哥哥,你不会想说我像小孩子吧。」
「不,很适合啊」
「哈哈,那就好。」
说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把手里的麦穗,用力抛向天空……
开心地笑着。
―几天后。
离国境越来越近了。
我们今天也依然在森林中行走。
然后,公主跟往常一样吃着抢回来的面包。
以前的话,是直接大口大口的吃,而现在,则是先拨开一小片,再一片片放进嘴里。
那一张一合忙碌的吃着面包的样子,看起来总觉得让人感到欣慰。
「什么?」
「不,没什么。」
恐怕她本人并没发觉,那忙碌地吃着东西的样子,就像天真无邪的孩子那样。
…从那时起已经过了几天了,其间这家伙又袭击了几个归途兵了。
但是,并没有全都杀掉,跟前几天一样只抢夺了行李,就放跑了。
对于这种变化,我总觉得有点高兴。
相反,从这家伙被追杀中的立场来考虑,这并不是可以放手不管在一边高兴的事态。
…恐怕追兵会在某个开阔的地方,等待着这家伙。
敌国残留下来的王族幸存者,对于这个国家来说,只会感到碍眼。
像之前那样,连佣兵都雇上,追杀了过来就是最好的证据。
而且,就算穿过了国境,踏入了其他国家,也并不能说就有了美好的将来。
…不管怎样,继续做杀人的勾当,迟早会凄惨的死去。
然而我跟这家伙,除了杀人以外就不知道其他的生存方法了。
不停考虑着那样的事情,突然,这家伙细声嘟哝道。
「我活下去真的好吗?」
「怎么了,突然间?」
「呐。我有活下去的权利么?」
「这个是谁都有的啊。」
「已经杀人十年的人也有么?」
「可能吧,我也差不多。」
的确,我跟这家伙都是杀人犯,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也不知道其他活下去的方法。
为了让我一个人活下去,数十条人命成为了我的粮食。反过来说,如果我们死了,那数十条人命就会生存下去。
…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我们的末路,应该都是合适我们的吧。
「(但是,这家伙……
真的是那样的吗?)」
望着下着雪的天空,忽然那么想道。
毫不留情地杀人的她,和现在天真无邪地吃着东西的她。
真不知道那边才是她真正的一面。
但是,谁都会有过失。在这个世界上“没办法的事”数也数不清。
…就算是愚者,一千件里面也会做对一件事。
而且,就算是贤者,在一万件事中也会做错一件。
「我说……你要不要试试种麦子」
「麦子?」
「嗯……」
不知不觉,竟然问了她这个问题。
「但是,你不是说不知道种植的方法」
「…………」
「也是啊,把刚才的话忘了吧」
的确如此,详细的种植方法并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有杀人的方法而已。
但是,如果是适合种植的地方的话…
次日。
冬季的天空少有的放晴了。
天空那么的高,那么的蓝。
「喂,把头再伏低一点…」
「…嗯」
穿越了森林,我们进入了荒野。
真不想走这样的路,
但是不穿过这个地方的话,就没办法去到其他国家。
荒野这种视野好的地方,最适合埋伏。
换个说法,我们变得很的不利了。
放眼一看,就可以极容易的确认对方,
但这里到处都有巨大的岩山。
想隐藏的话,不怕找不到地方躲。
如果我们经过这里的瞬间,突然遭到袭击的话、
肯定,防不住,也逃不掉。
…在出国境之前,这样好的位置绝此仅有。
如果我是伏击者的话,肯定会埋伏在这里。
这些东西当然这家伙也应该理解到了。
那表情,不安里包含着恐惧。
不像这家伙一贯的作风…
不知何故升起的一丝寂寞,我开口问道。
「喂,公主殿下」
「怎样?跟我打个赌吧」
「…打赌?」
「嗯…赌我和你之间…谁会活得更久」
「……………」
「…这不肯定是我嘛」
「那我就打赌我活的比较久吧」
「可以啊,那我们赌些什么呢?」
「那…肯定是全部啦」
…只要一出国境,应该就不再会有追兵。
至少不会马上就赶来。
另外、我们前往的領地,
现在很难说是和这个国家保持友好的关系。
不如说,随时进入交战状态也不奇怪。
考虑到这些,只要超越了国境的话,
公主殿下就不会再被追捕了。
我也是没什么确凿的证据…
但那意味着,可以不用再杀人了…
冬天的白天很短,一下子就变成了晚上。
然后,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落,
强劲的冷风,吹打着我们。
我们的头发被染成的白色,还在继续赶路。
最终…
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经意间,四匹战马从岩石的背面出现在我们面前。
并不是大意造成的。
那些都是货真价实的正规骑兵。
和现在遇到的盗贼和佣兵都不同。
「(…果然、不会轻易的放我们走呢)」
而和我们对持着的骑兵们、
都是带着很明确目的来的。
当然那目的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
「还真受欢迎啊…」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而已」
再怎么说也是王族的幸存者,不可能会放过她的。
这些东西早就知道了
而且,能防止逃往国外的好地方并不多。
「喂,那边那个男的,你是谁?」
在马上传来年轻的声音。
「为什么你会和那个女的在一起?」
「…别介意,我只是个路人」
「那样的话,就快点从这消失。妨碍我们的话就杀了你」
他盯着我说道。
确实,如果我障碍他们的话,他们会毫不犹豫杀了我吧。
但,对于旁边这个家伙,应该要没杀害的意思。
这次也没拿着短弓,
他们的目的应该不是处死,而是带走。
…话虽如此,和四个骑兵正面交战的话情况也太糟了。
就算是我,最多就两败俱伤…战死是避免不了的了。
另一方面,他们也不像是能用金钱买通或作小手脚就能搞定的对象。
他们可都是为使命赌上性命的真正的骑士。
「…你要逃的话就趁现在噢…」
「哈?」
「我选择战斗」
嘴上这么说,拔剑的手却在颤抖着。
第一次看到这家伙真正胆怯的表情。
「住手吧,你出手也是没用的」
「那,你说怎么办?」
「这真是个难题啊…」
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开始把手放到剑上。
就算是我,这样的场面也没经历过。
立场相反的话倒是有过。
从常识来看,一个人是无法敌过几名骑兵的。
但是…
「抱着必死的决心的话…
…就很简单」
说完,我便冲了过去。
…向着敌人冲去的我想到。
这就是我的死法吗。
思考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
得到的答案竟然只是这种程度的事…
「(…那家伙的想象力也不怎样啊…)」
一口气把距离缩短,把身体伏低到几乎摩擦到地面。
一开始瞄准的就不是人。
…是吗。
是因为太从容呢,还是说没想过我们会抵抗呢,敌人没有带弓箭。
那么就是现在了…在敌人下马之前并且轻敌的现在、
我知道这是我们唯一制胜的机会。
向着并排在一起的马前脚…
瞄准比较靠近马蹄的关节部分。
一口气横砍下去。
「啊~」
传来马和人的惊呼。
我继续大幅度地挥舞着剑。有少许没瞄准也没有关系。
尽量把体势压低,使坐着马的他们,
用剑够不着我,然后瞄准马的脚尖附近。
那地方,基本上都是骨头,通常是砍不断的地方。
但是…就算是那样,也要用能砍断它的势头,用力的横砍下去。
两匹马的马蹄和血一起飞了起来,
骑士摔了下来。
与此同时,剩下两匹马全身发抖站都站不稳。
坠马的士兵跪在地面上,
无法立刻站起,只能趴在地上先拔剑出来。
…是现在了。
我冷静地把握着三人的状态,
首先冲向只是还没站稳的两个人。
对着其中一个趴在地面上没防备的人。
「哇…」
从背后把头砍下,
然后,借力刺向另一个人的喉咙。
「呼,还有两个人…」
稍微调整完气息, 
走到因剧烈堕马,被狠狠摔到地面的另外两人面前。
从刚才开始就只听到呻吟声,
现在,至少应该是不能战斗的状态了。
「哦,一个人已经死掉了啊…」
恐怕是堕马的时候折断了脖子。
摔到了要害地方吧,穿着这么笨重,不便于行动的盔甲的话,倒是经常有的事。
「…喂,你没事吧??」
我和最后一个呻吟着的士兵搭话。
「你,你这家伙…」
「真不好意思啊,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根本打不过骑兵」
「太,太卑鄙了」
「…卑鄙?是啊,你不爽吗?」
这样回答着他,我稍微笑了起来。
如果对于这些都感到卑鄙的话,这个骑士…
不,那些像骑士的家伙们,一辈子都不会感受到我这股拼死的决心吧。
「(…但是,看来这还不是我的应得的死法…)」
真希望能快点决定下来,那家伙还也还在酝酿中吧。
可能,这种程度还不足够吧。
「…结束了吗?」
「嗯」
我一边檫掉剑上的血一边点头。
然后向着唯一生存的年轻骑士搭话。
「喂,骑士先生,问你个问题…你想不想死?」
「…………………」
没说什么话,只是稍微摇了头。
「那,我们这就放了你,不要再追过来了噢」
「嗯,我知道了」
「…能发誓吗?」
「………………」
「那就没办法答应你了…就算我不来其他的人也会来的」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在某种程度上,这是没办法的事。
不如说,他在这种场合还能老实的回答,也称得上是骑士吧。
「呐,公主殿下,你先到前面去」
「为什么?」
「别问了,照我说的去做吧」
照着我的话,公主殿下不大情愿想前面走去。
可以的话不想让那家伙听到我将要说的话。
然后,年轻的骑士勉强站了起来。
虽然还是站的不大稳,应该没事了吧
「呼,呼呼…放了我的话你会后悔的」
「可能吧」
「话说回来,骑士,放你走的同时,
告诉你些好消息吧」
「…好消息?」
「以前,那个公主逃走的时候,
你们国家的牧师被杀掉了吧」
「啊,嗯…」
「那是我杀的,其他的佣兵也全部是我杀的」
「什么?」
「还有…最近,在边境很多返乡士兵被杀也是我干的」
「…………………」
年轻骑士的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然后,投来疑问的目光。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
「这跟你没关系。
 你还是乘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赶紧走吧」
照我说的那样,摇摇晃晃的走了。
看他那样子,应该可以平安回去吧。
「喂…」
带着不满的表情,走来的公主殿下。
刚刚开始就一直在远处看着我们这边。
「…为什么要放他走」
「你之前不也放走过嘛?」
「那,那是因为…」
似乎她没想过会被这样反驳吧,
带着复杂的表情低下头去。
像是不想再被追问似的,
视线从我这里移开了。
这家伙肯定也已经感觉到了,
流血时的痛楚…
「…公主殿下,听过这样的话吗?」
「愚者千虑 必有一得,
 智者千虑 必有一失…」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
我是愚者噢」
没错。我只是个杀手。
真真正正的愚者。
但是,这家伙和我不同。
…不对,我希望她与我不同…
或许是我希望着她与我不同…
那天晚上。
我们又在火堆前,一起取暖。
燃烧的火堆前,相互说着话
「还有多远的路程…」
我叹了口气。
这里说的是还有多远才到国境。
「嗯,快的话,2~3天就应该到了」
「是这样…」
因为是要掩人耳目,
选的都是些山路,所以才花了很多时间。
只要逃出国境应该就不会追来了吧。
这只是说短时间内,
长久的将来就难说了
「你逃出这国家后有什么打算?」
「谁知道呢,还没考虑到这方面」
「那,之前你说的死法找到了吗?」
「那个还在考虑中…」
…我的死法。
现在还没决定,还没被决定。
我是个等待和我相衬的死法的人。
是个诅咒着那家伙,催出他快点决定的人。
「公主殿下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
「嗯,看来也不会再有谁追捕你了…」
我也是没什么确凿的证据…
但那意味着,可以不用再杀人了。
「………………」
「但是我…除了杀人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她带着寂寞的表情低下头。
看着这家伙寂寞的表情,
我也莫名其妙悲伤起来…
情不自禁的说道。
「如果种植一颗小麦的话,
能有多少收成,你知道吗?」
「…干嘛突然说这些?」
突然被问到的公主殿下不可思议的抬起头。但是我还是继续说道。
「其实小麦只能收获到一倍的种子而已」
「一倍?…就这些?」
「恩,那么用心地种植,结果就只收获到这些」
我继续得意的说着。
而我说的那些话,不知怎的这家伙听得津津有味。
「但是,根据种植的地方不一样,
 可以有3倍或者4倍的收获噢」
「那是指肥沃的土地的意思吗?」
「不,也不全是」
「即使是在不适合种植小麦的地区,
那样的好地方,还是能随处找到的」
「哦…」
然后,那家伙用钦佩的眼光看着我。
「但是你不是不知道怎么种植小麦的吗?」
「恩,详细的就不知道了…
 只是,适合种植的地方的话…」
…心里有底。
「(…已经十年没有回去的吧…)」
屋子到现在应该还留着吧。
虽然不是很大,但却是用石头建造的牢固的屋子。
那田虽然荒废了,到现在应该还肥沃吧。
…到现在也还应该是归那家伙所有吧。
「…喂,问你个问题行吗?」
「只有一个噢」
「为什么你…总是流露着悲伤的表情?」
「……………………」
「…那是因为…
…生存在这悲伤的世界吧…」
―从那时起的四年后。
国家再一次发起远征了。
这么正式的远征已经时隔几年了。
当然之前的远征之后,
我并不是完全无所作为。
领土边界的小冲突我也参加过好几次,
这也是正式受封的骑士的义务。
…虽然,并没立下什么特别大的功,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名声却如日中天。
毫无疑问,是大主教捏造的吧。
尽是些我没做过的事。
作为资助者的他来说,为了把自己的名声提高,
像我这样的人似乎相当好利用。
为此,关于这次远征,不单止教会,
连子爵都出面邀请。
「(…很难拒绝…但是可以的话真不想参加)」
由于以前远征的经历,我变得非常沉重。
我仍认为那只是打着圣战之名的,
单纯的虐杀。
而且以前是为了生存,逼不得已,
但现在不同。
生活富裕,没有生存的烦恼。
那样的话,至少我是不会想去的。
话虽如此,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的话能拒绝吗…
而使我不再纠结的,并不是他人。
是我妹妹。
「哥哥,恭喜你」
妹妹刚看见我的身影,就从田里跑过来叫道。
「我听说了,你又要去远征了是吧。」
「诶,啊,算是吧。」
我暧昧地回答着。恐怕是从镇里或教会那里打听到的吧。
「哥哥肯定又能大显身手了,我很期待……」
「啊,对不起」
「??」
我刚在想她到底怎么了,妹妹把那个发夹拿下来。
然后把长发垂直放下来,拍了拍附着在衣服上的麦穗,整理了下上衣的领子。
「在骑士大人面前,小女子失礼了。」
说完,头深深地低下作成行礼的姿势。在那里的,已经不是开开心心干着农活的妹妹了。
「您是我们信徒的荣誉。我们期待着您活跃的表现。」
「…………」
…我,该如何回答才好呢。像以前无法回答一样,我再一次没有找到回答的言辞。
所以我并没有正面回答,反过来向妹妹问我所担心的事。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做?」
「死?教会所推荐的名誉骑士的您?」
「嗯,战斗就是那样,我随时都有可能被杀。」
「没事的,骑士大人有神明的庇护的。」
干脆的断言了。
「难道是被那看不见的力量,保护着,我才一直生存到今?」
「就是这样」
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也没有丝毫浑浊的,清纯透彻的眼神。
―数日后。
我正准备赶往遥远的地方,去的依旧是和这里的领地没什么关联的国家的土地。
之后,通过大主教,分配给我的部下,有十人的骑士和100名志愿民兵。
当然我不认为那些骑士们全都是真正的骑士。就像我以前那样,自称是骑士的人也应该不少。
明白那样子还给予援助的,就只有这个会心计的大主教了。
证据就是这一次有一位直接指挥的辅祭同行。
在教会前,这次要远征的我们正受着众人的祈祷。
为了给我们送行,人们从这个地方领地的各处汇聚过来。
「骑士大人,要保重啊。」
妹妹那样说着,跑到我的跟前。交叉双手,面向我奉献祈祷。
对那样的妹妹,我感到非常寂寞,禁不住说…
「呐,佩妮洛皮,别用那种对外人的语气说话了」
「诶,但是……」
「行了啦,像往常一样束起头发笑给我看看。」
说真的,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知道。也许,这次说不定是最后一次见得到她了。
就算有看不见的力量保护着,庇佑着,那也只是至今为止的事,今后就不一定了。
…我很清楚地明白,他是反复无常的。
「看,已经快出发了…快点」
「啊,是的,我知道了。」
然后,勉勉强强地系好头发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出门小心,约翰哥哥。」
说着露出了笑容。虽然有少许僵硬,但那确实是平时的妹妹的笑容。
―数周后。
我们总算到达了里昂的会合地点。跟以前一样,全都是那些眼睛灰暗的人。
只不过,跟前一次不同,并不是加入本部队伍,而是另外执行其他任务。
…虽然并不明白其中的目的,但我们遵从着同行的辅祭的指示,向着贝济耶前进。
…那里,比预想中还要残酷,虽然以前也是,但这次更加严重。
城市里四处飘起黑烟,一路充满了追杀者和逃亡者的呐喊声音。
恐怕,逃进教会的人会有很多。入口在外面被挂上了门闩。
…是想把人都关在里面放火烧吧。就算知道,我也只能眼睁睁的看而已。
「请别介意,你们的目的地在别处」
辅祭向我们发出指示。
辅祭指挥着我们,在这里我们也不与主力部队合流,而是继续单独行动。
终于,在继续前进了一阵,来到了郊外的时候。
「约翰,把那间房子的主人杀掉。」
「遵命。」
我对辅祭的指示没发出任何异议。就算问其袭击这里的理由,也没有意义。
所以我将志愿民兵配置在屋子四周,带领着这次募集起来的“骑士们”冲进屋里。
撞门而入,肆意地闯进屋子。屋内顿时响起了娇滴滴的悲鸣声。
我们毫不理会,直接向屋子里面闯去,在途中有抵抗者便一刀致命。
…不久,在屋子深处的一个房间里,看见了一个像是屋子主人的人。
「看来,你就是主人了」
「求求,你,请放过我,钱也好,宝石也好,统统给你。」
一边说着,主人把小箱子里的银币拿到我们面前。那些金钱多到让其他骑士不由得停下下手来。
有人开始和周围的人使眼色,也有人偷偷小声说话。
「(……真丢人,这就是我的部下啊)」
那样的嘟哝的同时
「啊~」
我从屋主的背后斜肩一刀砍了过去。毫不犹豫,毫不留情的一刀。
然后,拿起屋主手中那个装银币的箱子,就这样丢在房间的地上。
伴随的响亮的金属声音,钱币散落满地。在被屋主的血沾湿的地板上散开来。
「你们,在干什么?这种东西,杀死对方再拿不就好了么。」
「是,是的,约翰队长。」
骑士们,弯着腰,捡着散落一地的钱币。那种姿势,我不由得感到很悲哀。
不久,准备在屋里放火的时候。
「你,你们这些人,肯定会遭到报应的。」
「什么,你还活着啊?」
一看,奄奄一息的屋主抓住我的脚在诅咒我们。对着这位屋主,我继续说道。
「不好意思,我不信神」
「你,你们,并不是什么骑士,只是……」
「没错……我们只是……杀人犯而已。」
我对已经不会动的屋主说道。
在离开屋子时,我们把值钱的东西全部收集好,把会动的人全部杀掉后…放火离开了那屋子。
「怎么样约翰,把他杀死了吗?」
「嗯,确确实实」
我回答着稍微有点兴奋的辅祭。我不知道详细的内情,也不想去问。
恐怕,杀了刚才的屋主,会有什么好处,当然是对于大主教而言。
―数日后。街道已经完全变成了废墟。
会动的人只有士兵。此外就都是尸体和老鼠了。
…看来这次可以安全的快些回去了。
已经不会像之前一样,因为无知,跟着其他军队进军了。
但是,助理祭司再次向我们发出指令。
「约翰,还有一个人需要处理的。」
「好的。」
反正反对也没意义。心想着快点解决掉这里的事快点回国。
…………
遵从辅祭的指示,走了整整三天后,
我们来到的,是某个偏僻的小镇。似乎还没有收到战争的侵袭,房子几乎都是完好无损的。
然后,指着那高大的教会。
「请把这里面的人,全部杀掉。」
「全部?但这不是正教会吗?」
「约翰,他们全部都是坏人。」
「…………………」
没有多说。辅祭的眼睛是灰暗的。并不明亮。
肯定,跟好坏并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妨碍到他的利益,所以想排除异己而已吧。
我当然没打算因此去反对他。而且我想也没有反对的资格。
「但是辅祭,这里有少数的正规士兵把守着。粗略看来有十人或更多。」
「那又怎么样。」
「没什么,对志愿民兵来说,我们这面也会有很大的伤亡」
而且那些自称为骑士的家伙,从之前的战斗中看来,也不觉得他们能成为多少战力。
我考虑着理所当然的事,而辅祭对这样的我说道。
「约翰,你认为我们是为了什么而养你们的。」
辅祭冷淡的说着。并没有听错,的确是,说“养”我们。
「这里面的是残存的王族,红衣主教也应该会在。请把他们全部杀掉。」
「………………」
「别担心,神会保护你们的。」
说着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令人厌恶的笑容。
「好吧。反正也不能违抗命令。」
…为什么,辅祭会知道?
那么重要的人,逃进这么小的教会里。就算是本部队伍里的人,都应该是不知道的。
我对知道这件事而发出命令的辅祭感到害怕。我们这次远征的目的肯定就是为了这个。
他们果然是想趁着这战乱的让我们把异己者杀掉。
我指挥队伍,迅速集合。
骑士和志愿兵里的三十人有马,我决定用骑兵冲进去。
剩下的50人左右,用长弓做掩护,还有围着教会不让里面的人逃跑。
就算对方只有十人左右,但保护要人的话,是高手的可能性很高。
在教会正门门口,我指挥骑兵先暂时停在那里。
可以的话我并不想跟正规军正面交锋。让对方看见骑兵的数量,希望他们可以乖乖投降。
这边的伤亡也是个问题,此外刚才的命令,只是杀死里面的人,并不包括外面的士兵。
…别看我这样,我也并不想进行无意义的争斗和杀戮。
是知道了我的想法吧,教会里一个士兵慢慢走了出来。
从盔甲看来也并不是杂兵。没错,肯定是一个正规骑士。
然后从这个慢慢走近的男子口中响起洪亮的声音。
「你就是指挥官吧,名字叫什么?」
「约翰……你的名字又是什么。」
「不是什么可以自报的大名……」
说着,跟我正面对峙着。看起来就是个壮硕粗野的骑士。
「听好了,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但是,你们这些士兵投降的话还有一条活路。」
「只有士兵吗?」
「嗯,除此以外全部要杀掉。如果士兵不投降的话,连士兵也一起杀掉。」
我诚实的回答道。经验上知道,这种情况下搞暗算也没什么好结果。
「我知道了,投降吧。」
说完,那骑士慢慢走过来。
我高高举起右手,把手掌往内一转。这是对弓兵发出解开瞄准,架弓待命的指示。
…看来总算可以避免无谓的争斗。
我的内心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那个骑士还是拿着剑步步靠近。
「喂,我承认你的投降……但首先把剑给我丢掉」
「啊,那也是」
口中虽然这样回答,但骑士并没有把剑扔开的打算,继续一步步靠近。我用带着一点不安和焦躁的声音吼道。
「别再靠近了,我说了把剑扔掉。」
「那是没可能的。
因为已经粘在了手里。」
「什…」
然后,我正打算向弓箭手发出发射的命令……
这时。
「哇~」
突然坐骑倒下了,那个势头把我丢了出去。
直至摔倒在地面前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像我一样,在空中飞舞的人的身姿。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何况那些被重重的摔到地面上,连呼吸都停止了的人就更不知道了。
然后,当我总算重新站起来的时候。
眼前看到只有那个濒死的骑士一人。他身上插满了箭矢。
在附近,是几匹倒在地上仍然大闹着的马,和发出呻吟声的五个士兵。
…看来并不是我们,而是马的前蹄被砍了。只能说那舍身的自杀式攻击是愚蠢的行为。
「喂,还活着吗?」
对刚才已经快死的骑士叫道。因为他一个人,这边损失了6名骑兵。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愚蠢的自杀式袭击。」
「……那当然是,不这样做的话……根本打不赢骑兵吧」
「…………………」
「还是说,约翰,你想说我很卑鄙?」
「不,也不是。」
「哼哼,拼死上的话,就很简单。」
说完最后的话,这位无名的骑士死了。眼睛依然睁着,不知为何一点灰暗都感觉不到。
…………
接着的情况,只能用惨烈形容。
仅仅十名步兵,牺牲了我们大多数的士兵。
一开始70多名的志愿兵,只剩下寥寥数人,自称为骑士的人,全部都战死了。
终于知道了有目的有意志,又忠诚的真正的骑士是多么强大了。
…然后,我们终于走进了教会。那里的几个人的装束明显不是一般市民。
「你,你就是指挥官吧,请放……」
没让他把话说完。在这里的人,无论是谁都得一并杀掉。
接着。把刀锋转向裹着红衣的人。恐怕和我们一样是正教徒吧,不过也没关系。
…之后就是,抓到什么杀什么。
将全部的活人变为尸体,让全部会动弹的人再也不会动弹。
不久,最后准备放火的时候……
「啊」
我发现了一位年轻的修女。躲在圣坛下面。
我无言的拿起剑,并没有什么要说的。接下来只要把剑挥下去就好了。
而且,面对着滴血的长剑,她似乎对自己的命运已经有所觉悟。
慢慢地,合上双手。
「愿主赐予这人以慈悲之心。」
祈祷着的修女。对着染满了鲜血的祭坛。
那眼睛没有丝毫浑浊,是澄清明亮的。
那真挚的身影。
…跟妹妹的样子重合了。
…燃烧的教会。沾满鲜血,所有人都在这里被屠杀。
最后放火离开的时候。我身边只剩下十多名士兵残存下来。
而且基本没有可以正常行动的人,基本都是受了伤的,能否平安回国还是未知数
「(但是,这次的目的应该已经达成了。)」
按指示,教会里面的人全部杀掉了。虽然不想这么做,但守护里面那些人的骑士们也一并杀掉了。
…不,并不是全部,有一个人是例外的。
「做的好约翰。祖国的大主教肯定会很高兴吧。」
一边说着,辅祭笑着迎接我。跟满身是血的我不同,他那干干净净的僧衣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但是,我们的伤亡也很大了。」
「别在意,这次最大的功劳还是你的。教会肯定会把你推荐为名誉骑士的。」
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少有的露出白色牙齿,爽快地笑了。
想想看都知道像我这种人一般根本不可能当的到名誉骑士。这也对大主教来说是有利可图的吧。
「嗯?说起来,约翰,这位修女是谁?」
辅祭发现了这个唯一的例外。她从刚才开始,一直就站在我旁边藏着。
「难道,你没杀死还带了回来?」
「嗯,因为没必要杀死她」
「说什么蠢话,我是叫你全部杀死的,快点把她杀了。」
「那么,就当她是我妹妹吧。」
「别说这些蠢话,你难道想糟蹋教会的推荐吗」
…辅祭继续不停说着。
口气渐渐变得粗暴。
「快点把这个女孩给杀了,约翰,这是命令。」
「额,你,你打算背叛我们吗……」
「已经够了,闭嘴吧……」
辅祭沉默了。永远地沉默了下来。
「大家,听好了。」
我集结存活下来的士兵,说道。只剩下十来名士兵,而且都有负伤。
「辅祭战死了,知道了么。」
全部人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们知道,现在在这里敢反叛我的人,将会成为新的“战死者”。
「任务已经完成了,班师回朝。」
说着,我和修女一起走了出去。剩下的志愿民兵也开始跟了上来。
「(恐怕,这些士兵很难活着回国了。)」
是会被卷入某处的战场之中呢,又或者是在森林被匪徒袭击呢……
在这里受伤的话,尤其是腿受了伤无法行走的话。就跟死没两样了。
―2天后
在刚越过国境的一个小村庄。我送修女到了那里的教会门前。
「约翰大人,多谢你了。」
「如果,这里也有军队过来的时候,给这书信他们看。估计他们就应该不会对你出手了。」
我把银币和一封信交给了她。这是此次出征从大主教得到了,来自教会的书信。
「十分感谢您」
修女说完,向我行了礼。
并且,分别之际小声嘟哝了一句。
「约翰大人。你肯定是个应该被称为圣人的骑士。」
「错了,只是一个杀人犯而已。」
「没有这回事。愿你能继续武运兴隆。」
说完后,修女走进了教会。
…我是圣人?真让人发笑。
我只不过是一个杀人犯。是跟圣人相距最远的存在。
并且我也知道,杀人凶手的末路会是十分悲惨的……
今天,零星的小雪从白茫茫的天空飘落下来,我们也终于到达了国境前。
不,正确来说,我们在国境旁边的森林里隐蔽着。
立刻穿越眼前的河川的话,就到了邻国,对方也不会那么简单追杀过来了,但是……
「看。」
「啊,他们来真的啦。」
这一次,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人数。
前几天放跑的家伙,看来是平安无事回去了,我想应该也传达了我说的话。
不只是因为公主的事,再加上自己国家要职的牧师被杀害了的话,会遭到这般待遇也是可想而知的。
「怎么办?」
「谁知道啊。」
看来对手不能越过国境追杀,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在这里决一胜负吧。
有弓箭手,也有像是牧师的人随行,已经没有活捉的心思了,看来是想当场杀掉。
…虽然这么说,就算逃过了现在的危机,也不会有光明的未来等着。
「喂,公主殿下。」
我考虑了一下后,开口说着。
「你…
…有种麦子的打算吗?」
「麦子?」
「麦子?」
「你,在这种情况下还说这些干什么?」
她用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这边。
但是对着这样的她,我用比平常小的音量继续说着。
「我在问你有没有兴趣。」
「………………」
「那,那个,我不知道。」
「不知道啊。」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只细声说出了这句话。
…但是现在,那就已经足够了。
「那样的话,你就……
…别再杀人了。」
「诶?」
「杀人的事,就由我来动手」
说着,我拔出剑,站了起来。
「难道你打算死在这里?」
「嗯,看来怎么打都是会死了」
「…………」
…但是,至少这样做的话,说不定这家伙能得救。
如果,在我战斗的这段时间,这家伙能混过国境,那就赚了。
然而,就算进入了邻国,作为王族的幸存者,未来也没希望。
「这就是,你想的死法?」
「啊,不错吧。」
然后无视那不知说什么好的家伙,继续说着。
「听好了…你已经再没有敌人了」
「…………」
「所以,把你黏在手上的剑放开吧」
「然后从此种些麦子什么的活下去。」
「就,就算突然那么说……」
「到现在十年里,我除了杀人什么都没做过啊。」
「不,你的话,还可以重新来过。」
「…………」
对,这家伙跟我不同。
跟我这样作为一个无情冷血的杀人犯适合的死法,她不应得。
「没,没可能的,人不能突然间改变得那么快吧……」
垂着头,声音也有点颤抖。这家伙肯定也明白了。
所以,我继续说着。
「你的话,没问题的。」
「不行的。」
「反正我还会过继续杀人,最后不知被谁杀掉的人生。」
「所,所以说。你现在死的话,是白白浪费的。」
「白死啊……或许是吧……」
「…」
…就这样,那家伙再没说什么了。
雪,真正地下起来了,像是想将世界完全涂上一层白色似的。
「(没错,我并没什么确切的证据。)」
反正我是寻找死亡的地方,虽然不知是不是白死,但这也不坏。
「啊,对了,公主殿下。死之前,我有一句话忘了说。」
「什,什么,你想说什么话?」
「约翰」
「诶?」
「我不叫“你”,我的名字叫约翰」
「那么保重了,公主殿下。」
「啊」
就这样留下她一个人,我转过身去。然后向着在国境等候我们的军队方向冲了出去。
「(只把我杀掉了的话,事态也会相对平息下来吧……)」
有那个数量的骑兵。如果再隐藏数日的话,他们会自动撤回吧。
不可能一直为了这种小事动用大军。刚结束战争不久的这个国家更加如此。
反过来说,如果我们两个人都不出现的话,这件事就会越拖越长。就算跨过了国境,还是有被佣兵之类追击的可能性。
…说真的,现在还不知道那家伙能不能继续活下去。
只是,希望她不要再杀人了,我只是不希望她变成我这样的人。
…只是希望如此而已。
我走到骑兵的面前,对看起来是他们领队的人开口。
「久等了呢。」
「女的呢?你们是一起才对的。」
「啊,公主的话。」
「就当那家伙……
…她死了如何?」
「哈?」
「相对的作为回报,你们可以杀了我,我不会抵抗」
「…………」
骑士们对我的提议表现得很不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数量的话,实在是拼了命也打不过啊……)」
是被弓箭手射的满身箭矢死去呢,还是被骑兵的枪捅到全身都是洞呢。
不管哪边,都是合适我的死法。
但是,至少也要争取到能让那家伙越过国境的时间后再死。
「(看来,兴许是我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还是说,这个死法,才是“那家伙”经过不断的考虑,到最后……为我准备的死法呢……
「(也随便了,反正拼死一战就行了。)」
想着,我正要把手放到剑上时。
「稍等一下。」
开口的是同行教会的人,没见过的牧师。
「在此之前,你不是卡斯蒂利亚王国的人吗?」
一边慢慢靠近,一边紧紧地盯着我说。
「不是,认错人了。」
「但是,我好像见过你的样子。」
「…………」
「对了,我记得你是叫约翰,是以前教会推荐的名誉骑士吧。」
说完,向骑士队长示意,对瞄准我的弓箭手发出稍候的指示。
「约翰,到现在为止你到底去哪里了,教会一直在找你啊。」
「……………」
「你就当你……
认错人了吧,牧师」
一边回答,我一边把剑扔在地上。
「(不管怎么样,他们也不能空着手回去。)」
是逃跑了的公主,还是杀害神职者的我。起码不死一个人给他们看,他们就不会收手。
我对着收到稍候指示的弓箭手……
大声地叫道。
「短弓兵,中弓兵!」
并且一边打手对弓兵一边发出指示。这是再次架起弓箭的意思。
其次转动右手两遍之后,举起手肘,发出瞄准的指示…
…最后慢慢的
把指尖指向自己。
这是以我为目标的意思。
「呐,牧师,所以说,那家伙已经死了,这样就可以了吧。」
「…………」
当然仅此而已并不可能让那家伙永远的得到安全,生下来便带有的宿命是怎样都无法逃脱的。
但是,至少目前不要紧。在我们对峙着的这段时间里,那个家伙也应该越过边境了。
「这就是我的条件,怎么样,牧师」
「好吧。虽然不知道理由,如果是从你这般人物口中说出的请求的话」
「这样啊,你是个好的神职者真是帮了我大忙。」
说完这句的同时,似乎听到了“发射"的命令。
好像是刚才那个骑士粗鲁的声音……
没什么…
…一点也不痛。
只是一瞬间感觉到很热,再没有其他。仅此而已。
…只不过,竟然是全身中箭的死法,“那家伙”真是给了我个无聊的死法啊。
箭一边穿过我的身体,我突然想到起以前。
…那么说来…那个打赌,结果是我输了。
―一个月后。
在归途上,总算来到祖国附近的时候,最后一位士兵终于死了。
正确来说,是脚负伤了不能动,被我割破喉咙杀死的。
…结果,近百名的远征士兵,只有我一个人存活下来。
「我,并不相信神。」
那看不见的力量保护着你,回想起了妹妹说的话。
真是愚蠢的想法,现在我活下来了,虔诚的祈祷者,却被毫不留情地杀死了。
「如果,神真是存在的话。」
或许是在准备着适合我这个杀人凶手的,可悲的,凄惨的,耻辱的死法…
但是,与之相反,我的地位还会再提高吧。当然,是作为大主教获利的工具。
恐怕现在,大主教应该知道了辅祭,还有在那教会里的人全都死掉了的事。
如果辅祭所说的话没错的话,现在在祖国的大主教应该高兴的手舞足蹈吧。
「(但是,我这种人竟然会被推荐为名誉骑士……)」
这时候我只能笑了。这是多么性质恶劣的玩笑啊。
说真的,我对灰暗眼睛的神职者已经感到厌烦了。
我不去镇里的教会,直接赶回自己住的县。想快点儿回家。想快点儿见到妹妹…
在太阳完全落下,终于能远远看到村子的时候。
「那是……」
在遥远的前方,可以看见小小的红点。空气中飘着树木燃烧的气味。
…难道,又被不知哪里的盗贼进攻了吗?
「毕竟,这个小县在领地的外围。」
特别是我们因远征不在的现在,任何时候遇到这种事都没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那么说,这里附近的土匪,并不会杀人。充其量就是放个火,以此要挟人们来养活自己而已。
他们也很清楚。
他们知道,给村子带来太大的伤害的话,伯爵会派兵,那样的话他们就真的会被斩草除根。
…但是,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的不好的预感往往是很准确的。
我带着不好的预感,像村子跑去。
看着远处的红点,突然,回想了起来以前从家里逃出的情形。
回想起了拖着年幼弟弟的手,背着妹妹逃跑的事情。
…村里到处飘着烟熏味,还有火苗吧,偶尔会有红光闪现。
也就是田地的一部分或田埂被烧的程度,附近的民家受损并不怎么严重的样子。
「(果然,只是遭到烧毁的程度而已。)」
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我还是感到不安。继续奔向妹妹等候着我的家。
终于看到了我的家。
「太好了,没事。」
不管怎么说,可以确定家里没有被放火,我推开门寻找妹妹。
「佩妮洛皮,喂,你在哪里?我回来了。」
在狭小的屋里,连找都不用找,我马上便发现妹妹并不在。
难道是去教会避难了……还是说被掳走了?
不,那不可能。其他人且不说,没有匪徒敢掳走我的妹妹。
正在想着的时候,闻到一股烧焦味,在这个什么都没烧着的家里。
「难道,那家伙。」
我的不安到达了最高点,急忙向屋子后面的田地冲去。
「喂,喂,没事吧。」
我看到妹妹一个人坐在烧焦的田地中间。
「啊,哥哥」
妹妹虚弱地回答着,恐怕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只是有点轻微的烧伤。
「难道是在做农活时被放火了?」
若是这样的话,我要把他们全部杀掉。根本没必要跟伯爵商量,这样的匪徒,我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但是,跟我想的相反。
「不是的,我只是在恳求着,希望他们停手而已。」
「停手?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没停手吧?」
「我是说,不是向他们,我拜托的是……」
…不是向他们?
妹妹到底想说什么呢?终于,我理解到了。
妹妹拜托的并不是放火的匪徒……
是神。前头那样象祈祷一样的姿势也就能解释了。
「多亏如此,不用全部都被烧了。」
一边说,一边用熏黑的脸,展开往常的开心笑脸。
「(即使祈祷,也不能把火扑灭的)」
那并不是神的力量,不过是自然地烧尽了,火便熄灭了而已。
我抱着烧伤的妹妹往家里走去,虽然没有性命危险,但还是要立刻治疗。
总是在做农活时扎起头发的发夹,现在被烧焦了少许,看着不禁觉得很悲伤。
―2个月后。
晚秋的凉风吹过,今天是个特别冷的日子。感觉快要到冬天了。
妹妹从那天开始,就卧床不起。烧伤并没什么大碍,却因此发起烧来。
身子一天天虚弱下去,跟亡故的弟弟十分相似。
…医生诊断说,最多大概还有一个月左右的寿命。
相比妹妹的病情,教会似乎要把我推荐成为名誉骑士。
虽然这次也是我完全没记忆的事,但那似乎又在之前的远征立下了大功劳。听说那个辅祭也隆重地举行了葬礼。
……无聊。真是场闹剧。我根本没想过是为了神而战斗,那种东西我才不要。
如果说给奖赏…
把健康的妹妹还给我,把死去的弟弟还回来啊。要是这样,就是立刻要我死,我也没半句怨言。
…要不,我接受你能想到的,适合我这个杀人凶手的,冷酷的,无情的,任何的死法吧。
「咳、咳」
「没事吧。」
我急忙走向躺着的妹妹。
曾经那么开朗的妹妹,现在却像数年前弟弟死去时的样子,让我感到悲哀。
「呐,哥哥」
床上传来了柔弱的声音。
「怎么啦?想要什么嘛?」
「没什么。我想听听……哥哥这次远征是怎么活跃的……」
「那,那是……」
被那样问道,我立刻停住了。
以前因为妹妹还年幼才能蒙混过去,但现在她也不小了。何况她又是那么的聪明。
「(不应该说给她听……)」
至少对相信“圣战”的人来说,说那是杀人抢掠也是徒劳的。
…但是,如果妹妹就这样死去了的话,还是现在就应该说给她听吧……
如果真的有天国的话,希望妹妹能去往那里。听说无知的人会下地狱。那里的话我一个人去就足够了。
考虑了很长时间后,我慢慢张开口。
「好吧,我全部都说给你听听吧。」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脸开始讲述。
…………
在辅祭的指示下,攻击某个商家的事情,在小小的教会,杀害王族和红衣主教的事情。
逃窜的人和追杀他们的人,一边祈祷,一边被杀害的人……
我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对于那样的惨况妹妹竟没有丝毫动摇,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是,说到放跑教会的修女的事情时,
「哥,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做。」
突然,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那是不能饶恕的,哥哥您的任务,应该是把他们领向主的怀抱……」
「现在应该立刻回去,把她打倒。」
…我怀疑我的耳朵听错了。
妹妹话的意思是谴责放跑了人的事,而且应该返回去杀掉。
然而,那眼睛是真挚纯洁的。跟我和辅祭的灰暗的眼睛不同,是那么的直率……
「那么,同行的辅祭怎么了?」
「…………」
「哥哥,回答我。神职者是不会饶恕那种行为的。」
「被我杀了。遗体要不在瓦砾下面,要不就被野狗吃掉了吧。」
「这,这是多么的可怕……」
一边咕哝着,妹妹一边从床上爬了起来。
「咳、咳」
「喂,别勉强起来啊」
「不,既然已经知道病因了,就不能这样呆下去了」
「病因?」
「嗯,现在得马上出发……我有必要向神祈祷和赎罪。」
于是,带了生病的躯体妹妹向外面走去。我有些发愣的跟了出去。
我真希望她是因为发高烧,神智有点不清。
但是,那双清澈的眼睛告诉我并不是。
…该怎么做才好呢。
反正她已经得了不治之症,我应该实现她的愿望吗……
雪开始散落,今天感到格外的冷。
星星融入夜空,取而代之,白色的飞虫飘了下来。
偶尔,雪变大时会薄薄地堆积在我们身上。
我背着妹妹,又向着那地方走去。
应该比起以前更重的妹妹,因为生病,变得轻的可怜。
「看见了吗? 佩妮洛皮」
「是的,在那里吧」
那是以前拜托收留修女的教会,恐怕她现在还在这里吧。
我背着妹妹,敲响了教会的大门。
「你是,以前的那位骑士。」
大概是认出了我,牧师端正地迎了上来。
「我找以前那位修女有点事……帮我叫她出来」
「好的,稍等一下。」
然后,等了一小会儿,牧师退下后,那张令人怀念的脸出现在我们面前。
「啊,你是,约翰大人。」
修女看见是我,非常高兴。几个月不见,像是在这里很好地生活着。
「怎么回事,大半夜地来这里。」
「啊,并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手拿起剑。
「呀...」
短短的尖叫了一声,她躺在了血泊之中。红黑色的线慢慢延伸到我的脚边,碰到我的脚,变成一个水洼。
「(所以我说……我只是个杀人犯而已……)」
以前称我为圣者的人死了。连向神祈祷的时间都没有,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死掉了。
「这样就好了吧?佩妮洛皮。」
「是的,这个人的灵魂应该也得到了救赎吧。」
两天后。总算来到那个教会。正确的说是那个教会的废墟。
在那里,空中继续飘落着白雪。薄薄地覆盖地面,各处都被渐渐染白。
确实是隔了2个月事,不过果然还保持着被破坏的样子。
各条路上都躺着在之前的战斗丢下的士兵的尸体。那个时候的勇敢的骑士的遗体倒在教会的入口。
「就在这附近吗?」
妹妹用微弱的声音询问我道。这附近,就是我杀死辅祭的地方。
继而,我四处张望了下……
不知为何,有许多人在掘教会的墓地。
「(那是在干什么呢。)」
我有点在意,背着妹妹走了过去。
过去一看……那里的墓地被挖出,几尊遗体被排放在路上。
有刚死的,也有开始腐烂的。其中,连已经变成白骨的都有。
注视着他们,那样掘出尸体,到底想做什么呢。
他们就这样把尸体绑在了十字架上……
放火烧了。
「(难道就算了死了,也要受火烧之刑。)」
…我禁不住怀疑自己所见。
虽然以前曾见过几次对俘虏施的火刑。那让人难受,但我把它当作了战争的一部分。
但是,竟然把已经死去,被埋葬好了的人,挖出来实施火刑……我实在无法想象。
…但是,放火的人的眼绝不是灰暗的。也并没有带有什么邪恶的样子,这不像是邪教的仪式。
不管是谁,都目光真挚而明亮的注视着火刑
即使是杀人凶手的我,也只能想得出惨烈这个词语…我被他们对于异教徒彻底的无情所打垮了。
继而我有点恐惧地看向背后妹妹。
……我真不想看到那张脸。
……不应该看那张脸。
并不是其他人,正是我的预感那样宣告着。这是不好的。
然而,我却在心中某处的祈祷着。
……祈祷着妹妹肯定会是面带悲伤,祈祷着看到这样残酷的事情,我妹妹绝不会无动于衷。
这样,祈祷着。
然而,
…妹妹笑了,那被病所侵蚀,消瘦的身体…的嘴角上扬着。
「那个人的灵魂肯定得到了救赎了吧。」
嘴里这样满足地说着。
开朗的,不知为何喜欢农活的妹妹,用这样清澈的眼睛,笑着。
…我安静地从背上卸下妹妹。
然后,从皮包里,把那发夹取了出来。
…虽然有少许被烤成黑色,但原本有美丽的颜色……
……不,肯定有着美丽的颜色。
「佩妮洛皮,带上这个。」
「这是,农活时候戴的那个,但是,在这么神圣的地方」
「哥哥拜托你了,乖乖带上吧。」
妹妹有点不可思议的样子,不过还是照我说的带上发夹。
「这样就行了?」
「嗯,再来…
笑一下…」
「怎么了,约翰哥哥。」
说着…
…笑了出来。
那双手抱着麦穗,天真地转着圈……
束着那美丽的长发,跟往常一样开心的笑容……
那笑容,就在这里…
……我只不过是……
想让她拥有人类的感情而已……
…从那时开始,我只是具活着的尸体。
心里开了一个缺口。
…假如,神真是存在的话,我似乎曾为你而战斗过。
真的是那样的话,我只想要一种奖励。
把被我杀死的那些人,引领到天国吧…
请一定要。
然后请给我这个杀人者…
一个…适合的死法……
…………
「已经通过了国境了。」
渡过了河川,我回头看看以前的国家。
这样我大概已经自由了吧。
…那个……自称为约翰的人,如果相信那个人的话我已经自由了吧。
从明天起已经不再有追兵了,只要不再去那个国家就行了。
「但是,到底怎么了呢。」
不知为何,我始终无法感到高兴。不知为何,始终在意心中那个牵挂。
「黎明前的天空,是最黑暗的。」
究竟是怎么了……明明应该已经天明了,但天空还是一片黑暗。
总觉得天明永远不会来临了……
「“那个时候,应该已经死了的……”」
「“她,感到自己醒来了。”」
「小小的伊丽丝想着」
…没有自由地生活着。只能从小小的窗子窥探外面的世界,这就是我的全部。
就算看到,也无法触碰。
我向沉寂的空中吐出白雾。灿烂的星星。从那里一直看着的夜空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
…但是,那已经结束了。
眼前这条路,只要这样直直地走下去就好了。已经不用再害怕谁,也不用在继续杀人了。
…已经可以,不扼杀自我也能活下去了。
就算是一间小小的房子。那里也再不会是在外面上锁的房间了。
从现在开始,可以做回自己活下去了。
但是…
「她并不希望这样。」
她不允许自己就这样走掉。
大吼着事情很严重。
告诉我自己受了重伤。
发出“不快点…快点…堵上这伤口会死去的……”的哭泣声
……血流着。那伤口比被剑砍到还要深,还要疼。
咕嘟咕嘟的流个不停,连脚下都弄湿了…
「这雪真能下啊。」
我一个人,眺望着这夜空。
仰面倒下的身体上,积了薄薄地一层细雪。
…看来,快要死了,这件事自己也十分清楚。眼睛也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家伙也真是的,如果他们有骑士的怜悯的话……比起把我留在这种地方,不如好好把我的头砍下来再走。
……还是说这也是……
给予我的合适的死法吗……
「呐,约翰。」
微弱的意识,突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还活着吗?」
「不,快要死去了。」
「开始模糊的眼睛看到是,应该早就穿越了国境才对的那家伙。」
「你为什么回来了。」
「…不知道。」
「告诉我,约翰。为什么这样做。」
「谁知道,我也不太清楚。」
说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了她……还是为了我自己……
「但,但是,这不是很怪吗?」
「无论谁,谁,都是最看重自己的性命」
「为了别人而死,这,这太奇怪了。」
声音抖动着,像是要哭的这样问道。
但是……这家伙……还有她没发现的东西。即使是愚者的我,也有一样东西必须让她察觉到。
「那么,为什么……
…你会在这里。」
「诶…」
「我说过别管我,自己一个人逃跑的吧。」
「那,那是因为…」
「还是说,你才是
想死的那个?」
对于这个问题,她沉默地低下头去。
这里只能听到偶尔吹过的狂风的呼啸声。
不久…
「唔、唔…」
风声减少,我听到了呜咽的声音。
「并,并不是想死。」
「只是,这样下去的话…」
「心、心里会变得空虚…」
「这样下去的话…黎明不会到来…」
她把头埋在了我的胸前,泣不成声。那眼泪的触感非常温暖。
流着眼泪的眼睛非常清澈。
…或许,我不是想死,只是不想活下去而已。
而这家伙,并不是想活下去,只是,不想死而已也说不定。
「别担心,黎明已经到了。」
「不…
现在,就是黎明了…」
…那家伙还在我的胸前哭着,感受着眼泪的温暖触觉,我的意识慢慢模糊。
「(这就是,我死的样子啊。)」
一等再等,想着他到底准备了什么样的死法给我呢。
但是……
这也不坏。对于“那家伙”来说,算是少有的关照了吧……
对于这样的杀人犯,这死法真是好过头了…
那样的话,愚者就该像个愚者的样子,必须进行最后愚者千虑里必有的一“得”了…
「呐。听好了。」
「现在,在这里……你已经死了。」
然后,把手中握着的发夹递了过去。
「这是?」
「收下吧,这是打赌的奖品。」
稍微烧焦了的,美丽的红色发夹。
那个是,为了能开朗活泼,温柔,快乐地笑着的……
那……
「是你的话,肯定没问题的。」
…从今开始获得重生,幸福地活下去。
冬去春来,春末夏至
最后,又将迎来秋天。
「今年也是丰收呢。」
我一边抱着麦穗,一边说着。
可以产4倍麦子的肥沃土地,跟他以前所说的一样。
「就这样,小小的伊丽丝死去了。」
「变成了佩妮洛皮」
每天灿烂地笑着活下去。得到面包的方法不是抢夺,而是自己动手做。
已经不再拿起应该紧贴在手上的剑。
「但是,她偶然会醒来。」
就像睡着的婴儿,会突然间哭起来。她总是那样流着眼泪。
小小的伊丽丝,一直都是一副悲伤的表情。
…为什么会哭呢?是哪里受伤了吗?
不对。
「一定是,因为身在这悲伤的世界吧。」
…如果人真的有命运的话,只会是独自的降生,独自的死去而已。
…如果那是唯一的真理。
「为什么那个人,最后会笑着呢」
那理由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但是,让醒来的她停止流泪的,一定是那个人的笑容。
…晚安伊丽丝。
说着,哄她入睡时,那个笑容总会再次浮现。
…心中的缺口,
被填满了…
#select_text 3,chapter1: 序章,chapter2: 作为人的证据,返回,40,25,70,45,#000000,1
#select_text 4,chapter1: 序章,chapter2: 作为人的证据,chapter3: 伊丽丝的选择,返回,40,25,70,50,#000000,1
#select_text 5,chapter1: 序章,chapter2: 作为人的证据,chapter3: 伊丽丝的选择,chapter4: 八年的好酒,返回,40,25,70,55,#000000,1
#select_text 6,chapter1: 序章,chapter2: 作为人的证据,chapter3: 伊丽丝的选择,chapter4: 八年的好酒,chapter5: 面包与伤痕,返回,40,25,70,60,#000000,1
#select_text 7,chapter1: 序章,chapter2: 作为人的证据,chapter3: 伊丽丝的选择,chapter4: 八年的好酒,chapter5: 面包与伤痕,chapter6: 祈祷,返回,40,25,70,67,#000000,1
#select_text 8,chapter1: 序章,chapter2: 作为人的证据,chapter3: 伊丽丝的选择,chapter4: 八年的好酒,chapter5: 面包与伤痕,chapter6: 祈祷,chapter7: 昏暗的天空,返回,40,25,70,75,#000000,1
#select_text 9,chapter1: 序章,chapter2: 作为人的证据,chapter3: 伊丽丝的选择,chapter4: 八年的好酒,chapter5: 面包与伤痕,chapter6: 祈祷,chapter7: 昏暗的天空,chapter8: 杀人者的末路,返回,40,25,70,85,#000000,1
#select_text 9,chapter1: 序章,chapter2: 作为人的证据,chapter3: 伊丽丝的选择,chapter4: 八年的好酒,chapter5: 面包与伤痕,chapter6: 祈祷,chapter7: 昏暗的天空,chapter8: 杀人者的末路,下一页,40,25,70,85,#000000,1
#select_text 3,chapter9: 圣人,上一页,返回,40,25,70,45,#000000,1
chapter1: 序章
chapter2: 作为人的证据
chapter3: 伊丽丝的选择
chapter4: 八年的好酒
chapter5: 面包与伤痕
chapter6: 祈祷
chapter7: 昏暗的天空
chapter8: 杀人者的末路
chapter9: 圣人我想掌握(方法,術(すべ))与绝望抗争的方法。
假如这个世界充满了痛苦与悲伤的话,我希望得到改变世界的力量。
我想成为神。
「麻醉深度的稳定确认。
 浓度保持在0.9%」
所以,我为了这个目标不断地努力着。
「手术视野的确保以及清洗,完毕」
我朝着那看不到尽头的阶梯,一步一步地,确确实实地爬上来了
「从开始吸入麻醉到现在已经过了5分钟」
「呼吸、心跳、血压都很正常。
 开始记录经过时间。」
于是现在我站在了这里。
站在这个甚至连神都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么,现在开始进行开胸手术」
平静流淌着古典音乐的空间。
被寂静所包围的无机质的房间。
…长长的阶梯的终点。
「――手术刀」
没错,现在我手中拥有着向神挑战的力量。
当初我以成为医生为目标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来着?
或许是年幼时经历过的父亲的死,又或许是因篮球而造成的手腕骨折。
应该是些细微的理由。
而这些理由,在通往医生的道路上――。
所谓道路也只是徒有其名,在攀登长长的阶梯时已经忘记了。
…被遗弃在阶梯上的某一处了
不知不觉间,攀爬这段阶梯成为了我的目的。
所以我变得和那些我的医生候补同事们一样,打起无聊的大义名分的旗号。
――想要拯救因受伤而痛苦着的人们。
――想要帮助与病魔作斗争的人们。
――想要驱除绝望。
…这不是谎言。
但是,我也感觉到这并非是我的真意。
所以我想要去确认。
确认那长长的阶梯的尽头,到底有着什么。
确认那里是否有神的存在。
…又或者说我…。
…是想用这双手得到的力量来杀死神也说不定…。
「止血钳。
  2根…不,3根」
从学生时代,见习医生时代,直到能站在临床现场…。
而后终于到达了能选择手术室的背景音乐的程度。
一步都没踏错地爬上了漫长的阶梯。
「没必要结扎」
这里已经是遥远的高处了。
「…吸引」
哪怕判断的失误只有一次,哪怕指尖的抖动只有一毫米,也会从阶梯上头朝下跌下来吧。
从这样的高度掉下来的话,不可能没事的。
「皮肤切开完毕。
 …血压如何?」
「稳定在85」
「好,接下来开始切断第四肋骨」
患者的脸被盖在布料的皱褶下,无法看见。
要是看到的话,估计我也没办法这么冷静
因为今天的患者是位年幼的女孩。
是否有毫不犹豫将手伸进小孩身体里的大人呢?
是否有不厌恶在女性身体上留下伤痕的男人呢?
即使这双手拥有的力量接近于神,但拥有这力量的我只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
「能看到肺部有淤血。
 再确认一次麻醉浓度」
小孩子的手术时刻都伴随着危险。
血压,心跳数,体温,这一切都与成人不同。
如果期望以平常一样的心情来进行手术,很容易造成致命的失误。
――没错,就像字面的意思一样,致命的失误。
「稳定下来了?」
 …那么往心脏部位靠近」
…接下来不需要任何的杂念。
把手伸进肋骨间,避开肺部,把心脏拿出来。
第一次用手触摸活着的心脏时,我曾被那接近炙手的热度与强烈的跃动所震惊。
我曾经抱有着,这就是生命的光辉啊,这么幼稚的想法。
但是,触摸到心脏的这一瞬间所感觉到的却是…。
…绝望。
「…该死」
我仿佛听到神在某个看不到的地方发出的嘲笑声。
「好严重…心膜硬化蔓延了许多」
这已经是预想到的事态。
但是…没想到有这种程度。
这样的话剩下的寿命只有1年或2年……最多也就3年吧。
…不,现在没时间塞在这瓶颈上了。
「手术内容变更。
 放弃根治,改为进行缓和手术。」
绝望在整个队伍中传染开来。
不仅仅只有我…。
队伍里的每个人都盼望着她的痊愈。
想再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但那成为了无法实现的梦想。
这股绝望会在什么时候袭向她呢。
是麻醉清醒后,感到胸口的疼痛的时候呢?
还是说…从主治医生的我口中得知事实的时候呢?
…我应该告知她些什么呢?
对没能拯救到她的事…我应该怎么道歉呢?
「――医生?」
「啊……啊。那么开始进行心膜切除。
 给我准备一把新的手术刀」
…没有任何的失误。
…队伍里的每个人都称赞我那干净利落的切除和利索的手术方式切换。
…少女身上也没出现较大的后遗症。
但是…但是,这不能说是成功。
――她的胸口上,留下了一道大大的伤痕。
「虽然这房子有一定的房龄,但相对的价格也比较便宜」
「一家人居住的话,我想这里是足够宽敞的」
「恩…这房子,不错嘛!」
我站在房间的中心环视了下四周。
确实不错。
造工扎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陈旧。
至少,比现在住的地方可要好多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离工作单位很近。
「不过,采光太差了」
「是的,关于这一点,很可惜
 去年,对面盖了一座大厦…」
走近窗边一看,发现视野完全被那座大厦所遮挡了。
「不过,要是不在意的话,这么好的房子可是少之又少的哦。」
「确实……」
我在脑海中,把自己的薪水和贷款能力衡量了一下
「…恩」
位于旧公寓的三楼,布局是两室一厅。
就我现在的收入水平而言,这已经是承担能力的极限了
反正白天工作都不在家,晚上的话视野被挡着也是没关系的。
「那,就优先考虑这里吧——」
「――不行!」
…来了。
「…(海璃みり)」
「不行哦,英治,这里不行。
 住在这种地方的话连心情也会变得灰暗的。」
「是,是吗…?」
「要是心情变得灰暗的话,就会生病的」
「英治可是个医生,生病的话可绝对不行!」
「――她一直就这样」
「呵呵,我明白了」
房地产中介商露出苦笑来。
大约在三个月前,我们从三重县的乡下小镇搬到了这里。
由于是突然调职,所以只能找距离工作地点五个车站远的廉价公寓。
…不过。
来到这边第一次体验到乘电车上班,意外的烦人…。
最开始的一个月有十次下班没赶上末班电车,最后不得不住在医院里。
因此,在两个月前我就决心要买下附近的旧公寓。
…可是,到现在为止还没能遇到一家中意的。
老实说,我只要离工作地点近就什么都好了…。
但由于海璃老是说这个不好,那个不好,才久久不能决定下来。
比如说房子要离车站近点啦,必须要有传统日式房间啦等等…
到最后,终于连窗外的景色都要插嘴了。
这个世上真的存在能满足海漓需要的房子吗…?
「差不多该做决定了吧,海璃。
 有时候妥协也是必要的哦。」
「不行。
 这可是要和英治两个人朝夕相处的家,不好好找可不行。」
「我倒是觉得住哪里都可以…」
「我说啊,买下公寓,就是要一直住在那里的吧?」
「不抱着寻找葬身之处的心情认真去考虑是不行的」
「…葬身之处,吗…」
我倒觉得那才是哪里都无所谓。
…毕竟,死去后一切都结束了。
「我已经不想像以前那样失败了。」
「…失败?」
是指现在住的廉价公寓么?
确实,要让女性住的话实在是有点破旧了…。
「…英治你不回来的夜晚,我好寂寞」
「…唔」
正烦恼如何回答她的时候,房产商咳嗽了一下。
「太太。
 其实这个公寓还有另外一套决定要售出的房间。」
「但是现在还没有清洁完毕,要不要顺便去看看呢?」
「也和这里一样眼前是一座大厦吧?
 不行不行,那样的房子不行」
「不,那套房子在楼上――」
「也就是说,位置比对面的大厦还要高,因此不用担心风景的问题。」
「不过呢,相对的价格也会稍微高一些…」
「是吗,我想去看看。
 英治觉得怎么样?」
海璃的眼睛在闪闪发光。海璃两眼放光。
…我根本就没有反对的余地。
「是啊,反正都来了,就去看看吧」
「那么,我们马上出发吧。」
「对了,那套房子是在几楼?」
「啊,是七楼」
「…七楼?」
令人不舒服的楼层。
「请问有什么问题么?」
「不,没什么」
虽然说是没什么…
「哇ー!」
嗒嗒嗒嗒嗒,
刚进房间,海璃就快步跑向了窗边。
「英治,好棒,好棒啊!
 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喂,房产商还在那里,别太兴奋了,多不好意思。」
「可是可是,你看,你看!」
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站在海璃的身旁,与海璃一并俯视着眼前的景色
说是都市不是都市,说是乡下又不是乡下,真是半吊子的街道。
我和海璃今后就要在这座城市一起生活了
「啊,快看,连英治上班的医院也能看见哦!」
「啊啊…真的。
 这样看起来确实很近啊」
「看。好像连里面的人的脸也能看见。」
「…那倒不可能」
「看得到啦。
 我的视力可是有2.2的哦」
「但我的是2.2都看不到」
「噗ー」
刚工作不到三个月,我的新工作单位。
天主教教会医院
一开始总会拿它与先前工作过的大学医院来比较,为它那质朴无华的外表而叹息…。
但回头一看,却发现它意外的大。
从这里能看去,这座城市里没有能与那家医院相提并论的宏伟建筑。
能比的,也就只有这家公寓了吧…。
「哎,就是这里了,
 我喜欢上这里了」
「不过,关键的是价格…」
要是比刚才三楼的房子还贵的话…。
即使是高薪的医生,也会有点吃不消。
…再加上,还得养活这家伙。
「真是的!英治,拿出男子的气概来,(高原たかはら)(英治えいじ)!!」
「即使勉强买下,
 假如我死掉的话怎么办。
 你能还清贷款吗?」
「好,那去买人身保险吧。
 要买最贵的那种」
「喂!?」
「呵呵,开玩笑的啦,开玩笑」
真是的……真希望她不要开这么恶劣的玩笑。
啊,我才刚刚在起点啊。
…怎么能那么轻易的就死去呢。
「…咦?」
海璃把手放在窗框上歪着头。
「怎么了?」
「…打不开。
 看,只能打开这么一点」
窗户能打开的缝隙,窄得不知道能否把头伸出去。
「窗框滑道出问题了吧。
 嘿咻…」
两手一用力,总算是把窗户打开到一个人能通过的程度。
果然,因为是旧公寓…一些细微的地方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哇—,不愧是英治,真有力气。」
…我倒觉得是你太没力气了。
跟在海璃身后往外走,呼的一声,一股强风吹了过来。
「好高……从这里掉下去一定会没命的」
海璃一边按着后面被风吹动的头发,一边往下窥探着。
手上那蓝色手环被风吹动,不安份地左右摇摆。
总觉得,一旁看着的我反而为她提心吊胆。
七楼…吗。
「不会啦,这种高度的话应该是不会当场死亡的。」
「我估计也就是摔成全身骨折和内脏破裂而被抬进医院。」
「唔哇,不愧是医生。
 说得像真的一样」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保住一命」
「说起来,英治曾经抢救成功过从10楼跳下来的人吧?」
「那才是叫运气好吧。
 幸亏下面有树丛接住,又没撞到头」
「又来了,那么谦逊」
「 我是知道的哦。
 看了手术的其他医生都说这是妙手回春」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才不是,英治真的很厉害。
 就像神一般。
 因为你拯救了很多人的性命」
「…神,吗…」
仰望天空。
――五月放晴的高空。
不知为何在谈到神的话题时我总会不由自主仰望天空。
是不是因为神就在那里呢?
神是不是在那里看着我们呢?
神是不是在那里操纵着人们的生死呢?
――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达那里呢?
「…我不是什么神啦。」
通向那里的道路还很遥远。
对于仅仅还在起点时就走错的我来说…。
…自称为神,实在是愚不可及。
「……」
「假如我从这里跳下去的话——英治,你会救我吗?」
竟然来问我这些吗?
竟然来问这个,从那一天开始就不能再拿起手术刀的…我。
「不要说傻话。
 从这里跳下去的话,会死的」
「咦?可是你刚刚不是说…」
「那是看运气的。
 是生是死…那才是要靠神保佑的」
没错。人手能及的范围狭窄得可怕。
人眼所能及的范围短浅得恐怖。
我…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无法做到。
「喂,快点回去吧。
 总不能老让房产商等吧」
「啊,嗯,是啊」
向着背对她的我,海璃嘟囔一声。
「…下次,再在这里继续这个话题吧。」
…那天,我在购买合约上盖下了印章。
最近的A车站,要乘电车过3个车站。
到我那可爱的廉价公寓还需再步行20分钟左右。
虽然平常都是用自行车来代步的,但今天是和海璃两个人,只能步行了。
要是通公车的话…我可爱的家真是太棒了。
「啊哈哈,想起刚才房产商那一脸惊讶的样子!」
…在路上,海璃一直是这个状态。
看起来,像是被戳中了笑穴。
「那人一直以为我们是夫妻啊」
「那是当然的。
 他叫你『太太』的时候你一次也没否定吧」
保证人的项目栏里写上的名字――安佐乃海璃(安佐乃 あさの)(海璃みり)。
对于姓不是我的…『(高原たかはら)』这点,房产商一脸茫然的眨着眼。
「因为听起来很不错嘛――太太」
「你是那个吧。
 就是小学生的时候在将来的梦想里写上『新娘』的那类人吧」
「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是写了『嫁个有钱人』吧。
 当然那时候不知道『有钱人』字怎么写就用了平假名。」
「……真是讨厌的小学生」
「当时我就在想,结婚的话对象一定要是医生或是政治家!」
「啊—,所以才当了护士吗?」
「呵呵。
 被你看穿啦?」
「医生的话劝你还是放弃吧,工作太忙了根本没有时间陪你。」
「恩,这个我在这3个月里确实体会到了」
海璃在我的旁边呵呵地笑着。
3个月…吗。
「……」
新的工作坏境开始渐渐习惯了。
房子也买好了。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呐,海璃。
 你跟我结――」
「啊!咖喱的味道!
 嗯,一定是海鲜咖喱。」
「…根本就没有听我说嘛」
「我真的很喜欢海鲜。
 矿物质含量高,感觉真是不错」
「……唉」
「…嗯?怎么了,英治?」
每当我要说重要的事情时,她总是这样。
是故意的吗,还是单纯的时机不巧呢…。
明明住在一起了三个月了,我还是搞不清楚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
我们这种暧昧的关系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呢。
还要持续多久呢——我这完全堕落了的人生。
「这是不是叫做生活的气息呢。
 我很喜欢这种住宅区的气氛。」
「那样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去取消刚才的合同吗?」
「不要,虽然喜欢居民区,但我更喜欢英治。」
「哦,哦…」
完全没办法跟上她的逻辑。
「所以,决定要搬家了。」
「到医院也只需三分钟路程。
 在那个家的话、随时都可以去见英治」
「不不,不要来工作单位玩」
「不会去玩啦。
 比如当你忘记带便当什么的时候,去给你送去而已。」
「然后,我就会被同事们笑话吧」
「嗯嗯。
 然后,英治的脸就会变得通红。」
感觉像是那种超甜蜜的爱情剧似的……
「……」
…或许,这样也挺不错。
「我要不要也到那家医院来工作呢?
 真想再和英治一起工作啊」
「是啊……不过现在暂时不招收护士的哦」
「嗯—,那就得找份兼职」
「钱的问题不需要担心。
 至少我赚的钱还是够你吃的。」
「但是,老在家做家务也有点……」
「很闷吗?」
「…还会变的对娱乐节目异常熟悉」
「像个太太一样不是很好吗。
 这不是你的梦想么?」
「呵呵,那也是。」
但在那之后,海璃一副犹豫不定的样子,不停的碎碎念。
这样看来,搬家之后接着要做的事的事大概就是给海璃找份兼职吧…。
「我回来了—」
海璃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精神地打招呼。
「然后,欢迎回来,英治」
「啊…啊,我回来了」
由于之前看过各式各样的房子,我家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窄了一圈
就算忽略位置的问题,这房子住两个人也确实有点困难…。
…不过,再稍微忍耐一下就好了。
把食材放在厨房后,海璃叭哒叭哒地走了回来
「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还是说――」
「好像都还没有准备好吧…」
「那我去做饭,英治去烧洗澡水吧」
「YES SIR」
和大男人主义者相差甚远的我家
但是…。
按下洗澡水的开关后,再回头看看房间。
这三个月里的东西还真是增加了不少。
角落里是覆盖着厚厚灰尘的书…。
衣柜都放不下冬装了…。
然后还有不知为何在网上买的莫扎特的全曲集——以及其他的种种。
话说,这女式内衣怎么丢的满地都是。
虽然我和海璃都没有收藏家的那种品性,看来物品会随着生活不断增加是人之常情啊。
这样看来行李的打包会很辛苦…。
「……」
不过,把不需要的东西都丢了的话就只剩一半了吧。
…比如占据着书架的医学书籍之类的。
「嗯?怎么了,英治,站在那里发呆」
抱着麦茶瓶子的海璃走了过来。
「没事,我正想是时候该整理一下了」
「恩ー…心情沉重啊」
「好,那就不搬家了吧」
「那可不行!」
惹她生气了。
真是的……明明平常就那么吊儿郎当,这种时候却那么倔强。
「好好的烧洗澡水。
 上次英治放的洗澡水烫死人了」
「对于东京人来说,那种温度是很正常的。
 傻瓜」
「真是的……英治是三重县出身的吧?」
一瞬间就识破了。
是我『傻瓜』的发音太糟糕了吧?
「烧好的话先去洗也没关系。
 洗完澡的时候晚饭也就准备好了」
「我说啊,我们偶尔也一起洗吧」
「不行。
 那么小的浴室,两个人怎么一起洗」
…或许确实如此。
尽管如此…。
「总是这么说,
 你该不会是讨厌我――」
「搬了新家后,就和你一起洗,好吗?」
――加油搬家吧。
我实在是太单纯了。
「呼,舒服多了」
虽然刚好是海璃喜欢的温水,不过在颠簸了一天后来泡澡果然特别的舒服。
「给,啤酒。
 饭再稍等一会」
「哦,Thank you」
冰凉的啤酒。
一打开瓶盖,就发出那动听的金属声。
喝了一口后,正准备把手伸向香烟时――。
「…喂,英治」
我被海璃眯着眼狠狠地盯着。
「不是经常说不要在房间里吸烟吗。
 我很受不了烟的味道。」
「我知道了啦,不会在房间里吸的。」
右手拿着啤酒,左手拿着香烟盒走出阳台
这跟老爷子没两样嘛。
…再说我勉强还算个20多岁的人。
「…呼ー」
烟头发出的白气升上了夜空。
梅雨前温热的风吹在发热的皮肤上,十分的舒服
…远方天空发亮的那个方向是不是东京呢。
虽然从这里无法看见,不过那更前方一定是东京湾,尽头是太平洋吧。
…看不见海的城市。
刚搬来时对这里的风景感到奇怪,现在倒也完全习惯了。
「眺望这片风景…也马上要成为最后一次了」
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小小阳台
晒着衣服的时候也会因海璃的戒严令无法在那里吸烟。
这太过于狭小的场所。
但是,今天买下的那套公寓
在那里的话,就能够和海璃一起站在阳台上。
那时候,一定也能好好地俯视这座城市的夜景吧。
特意买了那么贵的房子,享受这点好处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要关灯了ー」
「嗯」
喀哒喀哒,拉了两下开关把灯关了。
「哇,等等,把小灯开着ー」
「真是的,还是那么怕黑呢」
「因为,黑黑的很可怕嘛。
 这是生物的正常反应」
我调整好灯光后,便钻进了被窝。
「动物可不会开着灯睡觉」
「动物是靠在一起睡觉的,当然不会怕」
磨蹭磨蹭,
…不知怎么,有股不好的预感。
「看,这样的话就不会怕了。
 可以关灯了哦」
「…不过我站不起来了」
双手双脚分别被海璃的手脚给压住了。
并且,胸口被她的脸颊压着
「嗯。那这样就好了」
「太不讲理了…」
感受着海璃的体温,我小声的嘀咕了一下。
不久眼睛习惯了小灯的淡淡光亮,慢慢能够看见房间里的样子了。
…6张榻榻米的小房间。
…乱七八糟的房间。
虽然仅仅只有三个月,这房间却充满了我和海璃一起生活的回忆。
这些回忆,是否也能一并带去新家呢。
还是说,不得不留在这里呢。
「……」
…一定是后者吧。
但也没关系。
这次的搬家并不是暂住的,而是一辈子都会住在那里。
我和海璃将在那里慢慢老去。
何止三个月、好几年、不,好几十年,回忆会不断的积累下来。
没错…所以这一缕寂寞只是幻觉。
再过不久,我们的新生活即将开始。
…我们马上便能有新的回忆。
…一时的难过,一定能很快忘记
「…英治。
 人去世后会怎么样呢」
「怎么了,突然间说这个」
但这不正是海璃擅长的跳跃性思维么
海璃一定是和我想着同一件事吧。
…新的生活。
…充满着希望的日子。
…无限憧憬的未来。
然后几十年后一海璃是连我们衰老死亡的时候都想到了吧?
「是能上天堂呢
 还是下地狱呢」
「还是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呢」
「死了就什么都不会留下吗」
「谁知道呢…这种事,只有神才知道吧」
「英治,就是神」
「笨蛋,我只是人类,
 仅仅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类而已」
我紧紧的搂住海璃的身体。
不…我甚至还不如一个人类。
我只是个罪人,犯下将手伸进他人身体里,这一大罪的罪人。
是个双手沾满鲜血,却什么都做不到的大笨蛋。
这样的我,根本没有述说死的权利。
那么,这样的我,是否还有讴歌生命的权利呢一?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工作加油哦」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早上听到这句话」
「唔…我会努力的」
「晚安,海璃」
「…晚安,英治」
还没有正式结婚的我和海璃今天也一起进入了梦乡。
…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过去的梦——让人感到不适的梦。
…我的双手被染成一片鲜红…。
…眼前,一个方型盒子不断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哔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
那就是,死亡!
是名为人的这种动物的死亡。
而带来死亡的…是我这双手。
「…………」
「……」
…从窗户射进来的晨光是如此的耀眼…。
「……」
…耀眼…?
「……哈!?」
看了看那哔哔哔响个不停的闹钟一。
「…呜哇…」
已经这么晚了。
看来是忘记还原闹钟的设定了。
匆忙地换好衣服后,一口气喝掉了橘子汁。
根本没时间吃早饭了。
「呜喵……唔……英治……?」
一看,海漓从被窝里爬出一点,像是在找眼镜般的对着四周不停乱摸。
当然,海璃是不戴眼镜的。
「…英治…?
 英治…?」
看来要找的『东西』是我。
「我可没有掉在那种地方。」
「唔…?」
我和抬起头来的海璃四目相对。
一对因睡迷糊而眯成线的眼睛
比平时显得更蓬松的头发。
晨光照射在她那敞开的胸前,那光线使我的双眼眩晕了。
「啊…早上好~,英治」
「早上好。
 话说已经没时间了,我要走了」
「等等…便当…」
「已经没时间来准备那种东西了吧」
「那…等会给你送去…」
「行啦行啦。
我会在医院的餐厅吃的」
「便当的事先不急,你还是先准备整理行李吧……
因为马上就要搬家了」
「嗯…那,便当会在中午给你送过去的啦」
「  …你还要迷糊到什么时候」
真是的,每天早上都是这样,海璃的低血压还真让人头疼。
要不要找个地方帮她输点血呢?
「那么,我出门了」
「嗯,英治,路上小心。」
一定还是精神晃忽吧,我在那满脸笑容的她的目送下走出了门。
医生在每天很早时候就开始工作了。
…虽然这么说,但实际上是假的。
并不是说很迟,但和一般的上班族相比也不是特别的早。
换句话说,应该是医生每天都工作到很晚。
一般诊疗之后,还有住院患者的巡回诊察,开处方,制订和修改今后的治疗方针等等,很多的事情要做。
当有讨论会的时候时间就会被其他业务所占满,如果有大手术的话,那天必定回不了家的。
…总之,医生晚上回去的很晚。
因此,早上相对——只是相对而言,时间会较充裕。
所以,才会像这样碰上上班高峰期。
…不得不一大早就和这些肥胖的上班族们挤肉包。
「…真讨厌坐电车」
就连这样的抱怨,也会被电车的噪音所掩盖。
但是,只要再稍稍忍耐一下就好了。
只要搬去那家公寓的话,就不用每天在上班高峰期里挤来挤去了。
永别了,上下班电车。
谢谢你,上下班电车。
…这辈子都不再坐你了。
仿佛是被电车吐出来一样,站到了月台上。
――B车站。
虽然说离医院最近的是A车站,不过自从察觉到这种时间从B车站下车走路过去在时间上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后,上班也会变得轻松许多了。
一想到能提早一站的时间离开那个地狱,稍微走走其实也没什么。
和A车站不同,车站前显得有些萧条。
是不景气的影响吧,那些关着卷帘门的店铺格外。
不过,对从市中心乘电车要花2个小时以上才能到达的乡下城镇来说,也就这样了吧。
「咦,这套房子,比我们住的公寓还便宜呀?」
因为平时养成惯,不由自主的会去查看一下房地产的门面。
3个月前要是能找到这套房子也就没必要去挤满员的电车了…。
话说我怎么在想这些小家子气的事啊。
新公寓位于一个只要步行三分钟就能到医院的好位置,
「是啊,我也终于有自己的家了啊…」
真没想到,在结婚前居然先有了房子。
真是的,我的人生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至今还是继续当着一名医生的我,也算是幸福的吧)」
…至少,在一般人看来。
从车站出来走了15分钟左右。
已经能看见鲜绿树丛对面那座巨大的白色建筑了。
那座悬挂着细长十字标志的建筑物,就是我工作的地方。
和小镇的人口比起来显得过大的综合医院。
这里有24小时接诊的急救窗口,也有进行比较大型的手术所需的设备以及人才。
…大医院多数会缺乏照顾入院病人的护士。
但是,这家医院有很多人作为志愿助手来帮忙,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烦恼。
再怎么说,是天主教系的医院这一点大概也是一个原因吧。
的确,虽然对于常常苦于人手不足的医疗现场来说,志愿助手的工作是十分重要的…。
但一想到因此令海璃找不到工作,实在没办法高兴起来。
与其交给那些志愿助手,交给专业的护士来做绝对有效率的多。
「…不过,这也不是轮到我来插嘴的事」
在医院的对面,隐约能看见一座熟悉的公寓。
我和海璃预定即将入居的公寓。
根据昨天的说明,记得是9层楼房。
不过从这来看,似乎比医院还稍微高一些。
才20几岁就能住进那种公寓的7楼,这可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这也是作为一个医生所拥有的特殊权利吧)」
虽不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也就是再怎么落魄也是个医生这回事吧
绕开正门,从职员入口进入了医院。
时间是8点54分。
从睡过头来看,这个时间还算勉强可以。
正想着,一位女性抢先我一步刷了卡。
「啊,早上好,高原医生」
「嗯…你是――」
既不是穿白褂也不是护士装,而是身穿西装的女性。
好像对这张脸有点印象的样子…。
莳绘 
「(蒔絵まきえ)。(蒔絵まきえ)(素子もとこ )。
 你也差不多该记住我的名字了」
想起来了。
是总坐在接待处的女性。
年纪大概比我小一些吧。
…不过貌似有些年龄不详的感觉,完全猜错了也说不定。
虽然这么说,在这个医院来看至少也是我的前辈,拿不定主意应该怎么回答她才好…。
「…不好意思。
 看起来我记忆力不太好」
用这种…模凌两可的玩笑蒙混了过去。
「我倒是没关系…不过不好好记住病人的名字可不行哦,医生」
「最近不是成为被社会关注的问题了嘛。
 通知病人时弄错,然后就那样进行手术」
「我还不会到这种地步…」
…我想。
「不过,真不相信会有那种事」
「好好看着病人的脸的话根本不会搞错的」
真是严厉啊…。
「虽然你这么说…进入手术室的时候,病人的脸已经被布给遮住了啊」
「被告知这就是A的话医生也就只有相信了吧?」
「所以说,到那个地步为止还没有人察觉到不是很奇怪吗」
她是负责接待处的。
应该能认出这个医院大多的病人。
搞不好的话,也许比医生还要记得病人的事。
「那,那个稍微有些错误也是没办法的吧?」
「像我还是新人的时候,年过70的老人们看起来都一个样,为此辛苦了很久」
「也因此,这个医院的病人的手腕上才会挂上写着名字的腕带啊」
「你这样说可不好,医生」
「对方可是一个人。
 要是那么说太不礼貌了」
「名字可是人类的生命。
 瞧不起名字的人,别说医生,作为一个人都失去资格了。」
「因此,『莳绘素子』。
 请好好记住哦」
「…不好意思」
唔ー,真是一大早就被大训了一顿。
不过说起来――没做人的资格…嗎
「(确实,我可能就是那样的吧)」
我最后一次做手术的少女――。
那个我在她胸口上留下一道巨大伤痕的少女的名字,是叫什么来着呢?
是我真的记忆力不好呢,还是纯粹的不想记起来呢…。
不管怎样,都是失去做人的资格。
「(…无法成为神,也无法成为人)」
我到底,在朝着哪里前进呢…。
「下村先生,让你久等了。
 请进来吧」
今天是每周三天的接受门诊的日子。
基本上来说门诊是值勤医生轮流担当的,而我是积极地志愿担任这份工作。
…因为门诊的病人大多都是些病状较轻的患者。
「关于之前拍的X光照片的结果――」
虽是如此,偶尔也会有特殊的情况。
我把三张胶卷照片按顺序贴在灯光箱上。
「肝脏的这个部分…称为尾状叶,在这里能看见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子一样的东西吧」
最近的X光照片都是使用数码摄影,大多情况都是看电脑上的资料。
不过,据说像这样给患者看的时候打印出胶卷照片的话效果好很多。
尽管当初我还是新人的时候也有用电脑屏幕给人看…。
被前辈忠告之后、开始尽量使用胶卷照片了
「…医生,果……果然,是癌症吗?」
「只凭这个很难断定――」
我假装思考。
下村先生今年已经78岁了。
考虑到这年龄和症状,这个影子是肿瘤的可能性很高。
…几乎可以说是100%吧。
只不过,是不是恶性的话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还没有扩散的迹象,不能断定是恶性肿瘤,也就不一定是癌症。」
「目前来说,大概是50%吧」
「好在肿瘤是在肝脏的末端部位,能够进行手术」
「只不过――」
…不过,再怎么说这位患者是老年人。
手术时风险最大的患者就是小孩与老年人。
开腹之后要是良性的话,风险与回扣的差距也太大了。
「只不过……什么,医生?」
「…只不过,我不建议你进行手术」
「我认为应该边服用少量的抗癌药,边观察今后的情况」
「唔,也就是说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后,肿瘤没有扩大的话就没有问题」
「不过,如果会扩大的话就判断为恶性,到时不动手术也不行了吧」
――首先是化学疗法。
当然,这种疗法也有风险。
假如肿瘤是恶性,在不经意间扩散到了肺部的话——就无计可施了。
「是吃药观察情况,还是现在就进行手术呢」
「最终的决定,由下村先生您自己判断」
――informed consent(说明与同意)。
是否真有把这句大街小巷都知道的单词,在真正的意义上进行实践的医生呢。
那种东西只不过是纸上谈兵。
如果不是这样、就没有必要创造出这样一排长长的文字吧。
「老朽决定听医生的。
 我相信医生你的话」
…下村先生也毫不例外,这样回答了我。
「我明白了。
 那么,我现在就开处方,
 请在候诊室稍等一会。」
于是,我一边目送下村先生那小而圆缩的背影,一边把那些高价药的名称写在了处方单上。
「(…即使如此,这也是比做手术要精明的选择)」
实际上,手术给患者带来的不仅是肉体上的负担,也会给患者的钱包带来巨大的负担。
就算是有保险,医院的床位也不便宜。
没有比不动手术更好的了。
「(…不,这也不过是我的借口吧)」
在处方单上写上自己的签名,我叹了一口气。
「呼――」
就像是把工作的不满就这样挤出来一样,从口中吐出白色的烟。
医院这种地方,对于吸烟特别的严格。
院内不说,如果是在屋顶或是庭院里吸烟时被发现了,就会被恶鬼护士狠狠训上近一小时。
特别是在屋顶,还会以擅自拿走钥匙的名义被多发两成牢骚。
…顺便一说、我已经做过3次了。
受到教训之后的我从那以来一直都在吸烟室吸烟了。
但是…。
吸烟室只是虚有其名,事实上只是走廊的角落里安置的玻璃结构的空间…。
「…日子真不好过」
这简直像是在示众――不,是出洋相。
实际上,世上不把吸烟的当人看的家伙太多了,没有办法。
…当然,海璃也是其中之一。
「(和这种家伙交往的我,又算是什么呢…)」
不知不觉一边抚摸着手腕一边想着,但不可能会有答案。
咚咚、
…嗯?
「高原医生,又在这种地方偷懒……找你很久了!」
…被发现了么。
如果是被美女护士说这样的台词的话还好,被这家伙说可是一点都不高兴。
对了,这家伙——这家伙的名字记得是…。
小野
美野
佐野
「哟,小野,怎么了」
「请问…这是什么玩笑?」
「嗯?你在说什么呢小野」
「我的名字是佐野!
 都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也该记得了」
说长,也不过2个月不到而已。
「但是,没有任何提示和预示的话根本记不起…」
「为什么叫人的名字还需要提示和预示啊!」
「还有已经说过多少次了,请不要老是从办公桌那突然消失…」
「哟。怎么啦、美野○太」
「…啊?」
呜哇…糟糕,不小心说出全名了。
「是你有奇怪的姓的错」
「怎么就自话自说地反咬我一口啊…」
「要是你不叫美野,我也就不用出丑了啊」
「我不叫美野。
 是佐野」
…咦?
「哟。怎么啦,佐野」
「请不要不以为然的重新打招呼」
「还有…请不要老是从办公桌那突然消失」
「哟。怎么啦,佐野」
再怎么说也没忘记这家伙的名字。
不过,能马上想起来也是个奇迹…。
「不是怎么啦吧?
 请不要老是从办公桌那突然消失」
「工作的话已经搞定了。
 病历的复印件已经放在你桌子上了吧」
我把烟头放进烟灰缸,走了出来。
「还是说,出什么问题了吗?」
「不,并不是指那个…」
总觉得回答得很含糊。
这家伙是,(佐野 さの)(洋輔 ようすけ )。
实习第二年的新人医师。
在大学医院结束第1年的实习后、这个春天开始在这个医院作为实习医生任职。
而且――。
「高原医生是我的指导医生吧?」
――恩,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从4月开始要担任这家伙指导的医生不知道被哪个大医院挖去什么的,结果变成我来照顾这家伙了。
…我们都是从大学医院到来的,指导医生和实习医生。
算很搭配吧…。
「然而最近,我总觉得没有受到什么可以说是指导的指导…」
「有好好让你照看病人吧。
 而且,我也有把我的病人病历给你看」
「问题就是那病历」
「今天那位下村先生的病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典型的初期肝癌――这不明显是适合做手术的病例吗」
…是说那个啊。
「还没有确定是癌。
 况且,也不是什么都只要做手术就好的」
「有不需要动手术的病例,也有动手术也无法完全治愈的病例」
「唉…这真不像是高原医生说的话。
 被称为『神之手』的高原先生说的话」
「……」
…神之手。
这个单词,是指宗教上的神明吗,还是说仅仅是『神迹般的手术』的简称呢,我并不清楚。
不过,我过去确实是被人这么称呼。
「根据我听到的,医生你来到这边的医院还没有做过一次手术吧」
「…神之手不是一次都没有发挥过那本领吗」
「我在学生时代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
「高原医生……神之手是如此的出名」
「…所以,我想从医生你那里学习的东西有很多很多…」
佐野的话接二连三。
一定是因为这个青年太过率直了吧。
而且,也太过年轻了吧……
「这里不是求学的大学。
 是进行医疗的医院」
「现场也有现场的判断」
「然后,下判断的人是我」
「……」
「…我明白了。
 说了越过分内之事的话真对不起」
嘴上这么说,现在的他还是没办法明白吧……
…就像过去的我一样。
不过,他早晚都会明白的。
早晚会切身体会到。
「(…体会到谁都无法成为神)」
「高原医生,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恩,什么事」
「医生为什么会到这个医院来?」
「……」
我吃了一惊。
这是第一次被面对面询问这件事。
…这也是,因为他太过年轻的关系吧。
「你也听过各种传闻吧。
 那些不好的传闻」
「嗯…和主任大吵了一架啊……因为失误而把患者……害死啊之类的……」
「那种事,在医疗现场可是家常便饭。
 这个成不了被降职的理由」
「那…还有更…?」
「…啊,差不多是吧」
不,一定是那样吧。
作为医生决不能被原谅的行为——作为人类不应有的行为,那种会被奚落的…。
「算了,这不是你要去在意的事」
「神之手-高原英治并不存在,仅仅如此」
…下班时间。
看来,今天罕有的可以不用加班。
这种日子还是早点回去和海璃一起悠闲的看看电影吧
车站前的影像出租店的会员卡,我记得是在钱包里…
「…话说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
回去之后,还有大堆的行李等着我打包呢。
反正靠海璃一个人,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高原医生,快来帮帮我!」
「佐野,怎么了
 该不是来阵痛了吧?」
「是啊,妻子要生…。
 喂,我可是单身!」
从明明中午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还能这么爽快的吐槽看来,这家伙意外的坚强也不一定。
顺便一说,这是对妇产科医生严禁的玩笑。
之前,可是被狠狠训了一顿还被要求写反省书。
…附近的恶作剧小鬼么,我是。
「玩笑先放一边…发生什么事了?」
「恩。是这么一回事,703室的川崎太太不愿意打点滴啊」
「即使是我硬要打结果也只是搞到她发脾气乱闹…」
「703…7楼吗」
我有不好的预感。
7楼的病人会因为针头这样的疼痛而闹事吗?
那个7楼的住民…。
如果是的话,理由只有一个――。
「川崎太太也不愿意吃饭。」
「所以我对她说至少也得打些点滴才行…」
「……」
…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
「明白了。
 总之先去7楼吧」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十分缓慢的电梯。
其理由,不用想也知道。
因为这个电梯也是7楼的病人所使用的。
――7楼。
处在这个医院最高层的那里,和一般的病房风格上有所不同。
…就是被称为疗养院的地方。
…既是医院、而又非医院的地方。
――那里也是踏出阶梯的人们所生活的地方。
叮、
打开门的同时,集中在正面的护士站里的护士们往我们这边望过来。
平常总是毫无感情的视线、今天稍微有些不一样。
…我被她们期待着。
「…只有这种时候才依赖我们…」
我跟着引路的佐野走。
…比其他的楼层要稍微宽广的走廊。
…稍微有点高的天花板。
我再次认识到这里……果然只有这个地方是异常的空间。
「就是这里」
703室就在离电梯不远的地方。
那意味的就是――。
「…佐野,你在走廊等着」
「…我明白了。
 拜托你了」
咚咚,
「川崎太太,我进来了」
没有回应,于是直接打开了门。
和日用器具的数量比起来显得过于宽广的房间。
缺少色调的房间。
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位瘦削的老太太。
「(果然…)」
看着她的样子,我得到了确信。
…然后,决定了如何应对。
「川崎太太。
 您讨厌点滴吗?」
「……」
老太太没有回答。
「哈哈哈,真不好意思。
 那家伙是新来的,打针很差劲」
「但是,已经没关系了。
 我来的话就不会弄痛你的。
 只要一下就能搞定了哦」
「……不需要」
「什么?」
「…已经不需要,打点滴了」
「这可不行哦川崎太太,这可是必须的药物――」
「…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
「…让我死吧…拜托了,医生,让我这老家伙死吧…」
…渴望死的呼喊。
我努力用很温柔的方式对着那个声音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川崎太太?
 不介意的话,能说给我听听吗?」
「……」
「…只是我这老家伙的胡言乱语…也可以么…?」
「恩,随时奉陪。」
断断续续地开始说的话语,总结起来是这样的。
儿子和儿媳没有来看她了。
也没办法见到孙子。
就算活着也什么都做不到。
…想快点,去丈夫所在的天堂。
「这样的话,要不要办退院手续呢?
 川崎太太你想的话,随时都可以退院哦」
「…不要…不想回家…不想给儿子和儿媳添麻烦…」
至始至终都是这种感觉。
「那样的话,能请川崎太太您打些点滴么?」
「因为这里是医院,不能让不想接受治疗的病人老是住在这里」
…这是说谎。
在这个7楼,那样的道理根本说不通,这是医生的常识。
「还是说――您要回家呢?」
但是,说谎就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了…」
川崎太太只说了这句,便伸出手腕,像断了线的人偶一般躺在了病床上。
往那浮现出来的血管上打入针头后,我走出了病房。
「真不愧是高原医生。
 我对医生你另眼相看了。」
「医生的武器不是手上功夫灵活而是嘴皮子的灵活——真是个恶劣的玩笑吧」
是玩笑的话还好。
在这里,有时候那也是现实
「但是,多亏了你才得救了。
 从那样子来看川崎太太也――」
「我说啊,佐野…不要对7楼的住民陷的太深了」
「住民?
 不是病人吗?」
「从刚才的事你也明白了吧。。
 这里的人根本没有期望得到治疗。
 他们没有把自己当成病人。」
这是立志从医的人绝对要面对的现实。
对于病人来说治疗并不就是全部,这种事实。
「…但是,我――」
这家伙到底是抱有多大的志愿成为医生的呢。
到底是什么理由让他开始攀登这个阶梯的呢
…什么都好。
即使那是多么崇高的东西也好,事实就是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回想起703室里的老太太。
「(…从那样子来看,已经活不长了吧)」
现在还是7楼住民的她。
但是总有一天也将离去。
到那时候…又会有别的谁成为那里的住民吧。
「所谓的7楼,对我们医生来说只是个恶梦」
年轻的时候,只要去追梦就行了。
为理想打拼就行了。
只不过,把恶梦当成普通的梦来割舍去是必须的。
割舍的方法,必须去学。
我不希望佐野走我的老路。
…犯我所犯下的过错。
坐电车3个车站,再从车站乘自行车10分钟。
这样终于可以看到我家的灯火了。
2层的公寓最里面的房间。
那里就是海璃等着我的地方。
「欢迎回来,英治。
 今天真早啊。
 我马上就去热饭,你等等」
「――――」
「…咦?为什么不说话呢?」
「――――」
「喂ー、英治ー?」
――这是什么啊。
从海璃的肩膀后看到的房间景象。
就像是强盗进来过一样一塌糊涂的。
原本排在书架上的书也好,原本收在衣柜里的衣服也好,全都散落在地板上。
「嘿嘿,我很棒吧?
 今天可是很努力的打包行李了」
「…哪里打包了,简直是在拆包」
「这,这算是有必要的恶行呢,还是说是改革时所伴随的痛苦呢」
「那为什么相册会打开着?
 那也算是有必要的恶行吗?」
「那个…」
「…呜…」
「…对不起」
打包行李…加油吧…。
「呜哇,那个时候的你真是年轻啊」
「是,是吗?
 我自己倒觉得没多大改变…」
「哇,这张照片上的英治,是光头啊!」
「喂,不要看这个!
 那是我的黑历史!!」
「诶—、我觉得这样也蛮可爱的嘛」
「不过拍到我的照片还意外的多啊。
 还有些被拍了我都没印象的照片」
「因为我喜欢照相嘛」
「哦,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兴趣…」
「不过,只限定拍英治的照片而已」
「…哈」
我们不知何时沉浸在观看相册之中。
…这也是有必要的恶行。
…改革时所伴随的痛苦。
「说起来,为什么这个时候的英治会光头呢?」
「那个…,最开始我认为作为医生必须要清洁」
「最近的英治不太干净了呢」
「真是啰嗦,这只不过是有点懒散而已」
摸摸下巴,发出沙沙的声音。
…明天好好剃一下吧。
「快看快看,还有去海边时的照片」
那是印着半年前日期的两张照片
照片上面映着荒凉的冬季的大海
「记得是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吧」
「啊,我想起来了!
 明明是那么重要的日子,英治却只带了快用完胶卷的照相机…」
没错,结果只照了两张照片
还记得当时被一脸气状的海璃埋怨了很久。
「不要生气了,也算是有照到照片了,就算了吧」
于是,那时候的两张珍贵照片被慎重地保存在了相册里。
有一张是我们的双人照。
戴着宽沿的大帽子,一脸害羞的海璃真是太可爱了。
不…记得那时候、海璃好像感冒了吧。
脸红究竟是因为害羞呢,还是别的什么理由呢…。
然后另外一张,是以祖母绿的大海为背景、摆着简直像是封面模特一样的POSE照的——。
――我的照片。
「…可以撕掉丢了吗?」
「不行!
 这是我们重要的回忆!」
「这种照片,才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想起来了…。
以恶作剧心态不停下指令的海璃,和察觉后才发现已经照做摆了姿势的自己。
在冬天的海边,穿着一条短裤摆媚态的我,周围的人是怎么看的呢。
…确定是黑历史了。
「这个手镯也是去海边时做的吧」
海璃一举起右手,那上面的蓝色的石头摇摆着。
「啊,没错」
我也像海璃一样举起了手腕。
在那里,有绽放着同样光芒的石头。
从那天开始就一直带着手腕上的,以蓝色矿石做成的手镯。
并不是配对买的。
…大概是,谁弄丢的东西吧。
失去石头与石头之间相连的线,散落的那些石头,就像是夜空的星辰般埋在沙粒中。
从石头的数量来看,也许不是手镯而是项圈吧。
但是,海璃却把那做成了2个手镯。
然后还说其中一个要戴在我的手上。
「『在断掉之前不可以摘掉』」
那句嘱咐,过了半年我仍然忠实的遵守着。
向我这种忠犬,果然适合的不是手镯而是项圈吧。
「我说海璃,这个手镯是――」
「咦?还有我的护士服照片啊。
 这是谁照的来着?英治吗?」
海璃早就去看着另外的照片了。
那是拍下了医院里一幕的照片。
「笨蛋,上面也照了我吧。
 在那个角落里」
「啊,真的。
 呵呵,穿白褂的英治,果然很帅ー」
「话说,这是偷拍的吧。
 会做这种事的,应该是冬木或真锅他们其中一个了」
「真锅是谁?」
「以前不是有过那么个人吗,总是把单反相机挂在脖子上的家伙」
「那家伙、就算是上班也绝对不把相机放开。
 所以白衣的胸前总是鼓鼓的」
「啊。想起来了,是那个医生啊—ー」
「顺便一说,冬木是戴眼镜的家伙」
「说什么透过镜片来看的景象要更加现实些……戴着一副不相称的装饰眼镜的家伙」
「实际上是为了抵挡紫外线。
 据说是天生视网膜比较弱」
「诶,还真是辛苦…」
仅仅一张照片、却能引出各种话题。话题从仅仅一张照片被引申了出来。
…仅仅还不足一年的,我们的日常生活。
「那个时候真是开心啊」
映着我和海璃的照片。
我是医生,而海璃是护士。
「(…死神与天使吗)」
――死神。
这是给予我的称呼。
契机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句话。
那个时候的我,因为一个女孩子的心脏手术失败――。
不…正确来说,并没有失败。
但我经历了比失败更大的挫折。
打开胸膛,在那里,我明白了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手…停止了动作。
…第一次这样。
那时候我的直觉感知到了。
――不管我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不管世界上的名医们怎么烦恼也好,这个孩子是无法获救的。
――这个孩子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死去。
――――我不能成为神。
…神。
我仅仅是以此为目标前进着。
仅仅以此为目标前进。
所以,在明白那只是无法触及的幻想之后,我失去了一切。
梦想也好,希望也好,一切都。
现在来看,那是只要是医生都会经历的挫折。
但是,那时候的我太过于愚蠢,稚嫩…。
所以,不经意说出来了。
「『――要是能杀掉她的话,就能帮她解脱了』」
我记得当时同事们一起用奇异的眼神朝着我看。
真锅也是,冬木也是,都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讨厌那个视线。
「『难道不是吗!?
 就算接下来多活那么一点时间,又有什么用?』」
「『忍受着疼痛与痛苦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走不了路的双脚,说不了话的嘴…。
 张不开的眼睛,能做些什么啊!?』」
…明明是正确的言论。
「『在猫狗的世界里安乐死是常识吧!?
 别人会责备让它们继续活着是非人道的行为吧!?』」
「『为什么人类就不一样!?
 为什么只有人类是特别的!?』」
我讲的话明明是谁都感受到的。
…明明是谁都对此抱有着疑问的。
「『都怎么了!?
 谁说句话啊!!』」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要用那种看待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传言一瞬间就在医院里传开了。
不管是谁都在背后指责我并如此称呼道。
――偏离了走向神的道路的男人。
――――死神。
「我现在也很开心哦」
一抬起头,在这六张榻榻米一间的小小的房间里,海璃微笑着。
「因为,能这样和英治一起生活啊」
在那个医院里,有一位被称为天使的女性。
是在许多的护士当中,最适合护士服的女性。
――安佐乃海璃。
不管是多么忙碌的日子,总是一脸微笑献身工作的姿态,简直就是天使。
不仅在病人之间,在医生之间也很有人气的她,对我来说实在高不可攀。
大概,我们说过的话只有2-3次的事务联络而已吧。
虽然我们在同一家医院工作,但也只是仅此而已。
…我在诊察室,而她在病房。
相互之间几乎没有什么接点。
不过,她活跃的事迹几乎每天都会传到我的耳边。
祈祷着我的名字也能传到她的耳边,我日日夜夜,握着笔和手术刀。一直握着。
但是,最先折断的并不是笔也不是手术刀,而是我的心。
――死神。
从某天开始,这就成为了我的贬称。
即使如此,天使的名声仍然继续传到我的耳边。
结果…医生能做的事也是有限的。
进行诊察,给病人提示一些选项。
根据病人的需求,进行治疗。
只不过…就连这也是一种欺瞒。
面对病魔,医生可以做的事,并不多。
能够治好的就治,如果不能就放弃。
这就是称为医生这种存在的事实。
…但是,护士却不一样。
不管是什么病人都能平等对待。
…能够平等地给予他们关爱。
――原来如此,天使。
即使负责的病人死去了。
医生只会被责备无能。
但护士却会因为直到最后都献身般地努力工作而受到赞赏。
――原来如此,天使。
和无法成为神的我比起来,什么都差太远了――。
「『如果安乐死作为治疗方法被认同的话、医生你会那么做吗?』」
这是已经没有任何廉耻和声誉的我,在屋顶上吸烟时遇到的事。
天使-安佐乃海璃突然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要问了,在这种地方。
 被谁听到的话你的处境就糟糕了』」
但是天使并不退缩。
「『眼前有人在痛苦着,医生你能放弃吗?』」
「『眼前有人在死去…医生你能笑得出来吗?』」
不明所以。
为什么,死神会和天使在说话呢。
…我究竟被询问着些什么呢。
「『――我母亲被人杀了』」
「『…我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在眼前慢慢衰弱…』」
「『…为了不让母亲感到不安,只能够做出一副拙劣的笑容…』」
不明所以。
为什么,天使会在死神的面前哭泣。
…我该怎么做才好。
「『现在也是一样…。
 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只能一直维持着那副伪装的笑脸…』」
绝对不会进行治疗的护士。
但却因此得到赞赏的护士。
但是,她――。
「『我不得不放弃…』」
「『我不得不微笑着…』」
「『但是,要是医生你的话…!』」
如果是我的话……又怎么样呢?
能够治好病人?
能够拯救病人?
…那种事,只是欺瞒而已。
我背对天使,准备离开了。
再争论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不是医生的人,无法理解医生的纠葛。
「『…如果安乐死被认同的话…』」
背后传来这句话。
轻微,断续的声音。
「『即使是那样的世界,你还会向往成为一名医生吗』」
脚步停下了。
但是我并没能回头。
因为我明白,即使我回了头也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知道她所负责的病人是在那天去世这件事,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嗯?怎么了,英治?」
「没什么…」
「…在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说话不用敬语的」
从那天开始,我变得有事没事总找海璃说话了。
在聚集了各地人群的大学医院里,同是本地人也是理由之一吧。
能够自然的在一起的机会变多…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成现在这样了。
这是何等孽缘。
但是…搞不好的话,海璃只是在不停等待而已。
…等待那天那个问题的回答。
「莫非,那就是说,叫你『医生』的话更萌呢?」
「哈?什么意思」
「因为,你说我不用敬语嘛」
「我可没说不行吧」
「说起来,
 我在衣柜里面发现了以前穿过的护士服。
 要不要穿穿看呢?」
「然后这么说。
 『医生…我好像有点发烧…。
能帮我看、看吗?』」
「这是哪里的AV啊!?」
「“啊啊,不可以…。
  不可以测那种地方的温度~』」
「哪里的温度啊!?」
「那可不能说。
 会被消音」
「不过你还真清楚啊…。
 该不会你,看过那种的录影带…」
「没有。
 不过,整理行李的时候跑出来很多」
…呃…。
「真是意外啊ー、英治。
 没想到英治喜欢护士系啊ー」
「不,那,那是…」
还很憧憬你的那段时间……不经意收集的…。
「我已经从那里毕业了,原谅我吧」
立刻跪下磕头。
「嗯,很好」
「因此,我一张不留全处理掉了。
 嘿嘿」
「…呜」
…胸口…好痛…。
这就是…丧失感吗…?
「咦咦?
 怎么了,怎么了?」
「没,没什么……」
「不必痛苦。
 抬起头来」
「是~~」
「…呼ー」
混着白烟叹了一口气。
「(就结果而言,我这生活也不算太糟糕吧)」
我调职时海璃也说要跟着我一起走时,多少也感到有些焦虑。
面对两个人同居这种极速展开也不知所措…。
而最让我吃惊的就是海璃根本没有执着于护士这份工作。
确实,护士这种工作少薪多忙。怎么想都是不划算的工作。
只不过……不,正因为如此,才有那么多即使如此还是抱着满腔热情的人。
当然,我也曾认为海璃是这种人,只不过――。
…或者说,海璃只是感到累了也不一定。
对那份必须每天保持着虚伪的笑容的工作。
「……」
我的调职正式决定后的第二天,海璃很干脆地递交了辞职信
理由是,身体不适。
…很明显的谎言
当我把不少的行李寄出去,朝着本地路线的车站前进时,和那时的海边一样,戴着宽沿大帽子的海璃站在了那里。
「『今后也请多关照,英治』」
「『真希望能长久的交往下去。
 呵呵』」
于是,死神与天使踏上了旅程。
不…那已经不是死神和天使了。
死神丢弃其名,而天使则用自己的双手折断了翅膀。
站在那里的只不过是两个人类而已
――高原英治。
过去被嘲讽为死神的男人。
――安佐乃海璃。
过去被赞颂为天使的女人。
随处可见的男女。
没有任何特殊的两个人。
…那就是,我和海璃。
「英治,不可以!!」
「为什么由你来决定可不可以啊」
「绝对不行!
 因为英治你可是医生啊!」
「我说啊,我可不是实习医生而是临床医生,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
吵架的原因――更正,成为议论对象的是堆满纸皮箱的医学书籍。
「但是但是,万一需要的时候没有了不是很麻烦吗?」
「基础的书医院里有,没事的」
「那那,专业的呢――」
「那种基本用不上」
「噗ーーーー!」
「再说,拿这些书来充实书架也没意义吧。
 卖掉的话也会有一定的金额」
「你在说什么啊。
 这种破旧的书绝对会被砍价的」
「是呢…也就一本2万日元左右吧…」
「…诶?」
海璃僵住了。
「就是说…这里全部加起来…」
「有30本左右,大概60万日元吧」
「60…万…」
虽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你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_$一样了,海璃。
「再怎么说原本可是1本值5-10万的东西,确实有些可惜…」
「诶!?
 要是1本10万日元的话…这些全部不就是300万日元了!?」
「英治是有钱人!?
 名流!?」
「也有些是前辈送我的就是了」
「说起来这没什么可惊讶的吧。
 你以为私立大学的医学系光是学费就得花多少」
「……」
「怎么了」
「……」
总觉得像是被奇异的目光看着…。
所谓的医生也就是那种特殊的人。
「这一本书…就值这里2个月的房租…」
翻动翻动,
「……」
「…SA-JIKA…ONKORO…」
「……」
「…德,德语?」
「英语啦。
 快点放回去,不然我没法拿去卖了」
「啊,发现翻动漫画!
 话说,居然在10万元的书上画翻动漫画…!?
 一格要多少日圆啊!?」
说起来,好像在大学的课堂中画过的样子…
…开始有点担心卖不卖的出去了。
翻动翻动、
「啊哈哈哈!假发!
 假发飞走了!」
「顺便一说这是以我们的教授为模特画的」
翻动翻动,
「咦?作者介绍这里的照片是…」
「那家伙就是我们的教授。
 你看,像是假发吧?」
「嗯,确实看起来被风一吹就会飞掉的感觉」
「这个教授,绝对会让参加讲座的学生买这本书。
 说是教科书。」
「虽说是比较便宜的书,1本也就2万日元左右…」
「即使如此一个人买一本,光是拿版税也会有2000日元进教授的荷包吧?
 一本万利的买卖啊,真是的」
「…呜哇—,见识到了医学界的灰暗面了ー」
说是灰暗面就有点太夸张了…但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意想不到的钱在流动倒是事实。
再说,医疗相关的市场规模绝对不小。
光是引进稍微大点的机器就得动用上亿的钱…这些事都是常有的。
只不过,由于市民之间存在医疗保险体系的关系,市民们很难有实感而已。
「…咦?
 这本书里夹着的是…」
海璃拿出来的是对折了的奖状似的纸。
「我看看…医生…资格证」
「哇哇!?这个是执照啊!?」
「啊ー。
 还以为丢了,原来夹在这种地方了」
「这,这个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为,为,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那种东西不就是张废纸罢了。
 重要的是资格本身」
「是,是那样的吗…?」
「又不是像驾驶执照一样非带在身上不可的东西」
「嗯…」
刚以为海璃会盯着那张破纸看一阵子时…。
「…那,给我吧?」
啊…?
这家伙说什么呢。
「不,算了,给你也可以…不过你拿了干嘛」
「镶上框,挂在门口」
「拜托你不要,羞死人了」
「不行。
 这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我刚忘记了。
 法律上是禁止转让执照的」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总之,继续打包行李吧。
 这样下去收拾多久都没完没了」
「唔ー…」
海璃一边盯着执照,一边发出奇怪的嘟囔声。
「喂,海璃,那个先别管了――」
「我果然还是反对卖这些书!」
「为什么啊。
 你刚才开始就在说些奇怪的话」
「没为什么!总之就是反对!!」
「对了,拿卖掉的钱去吃烤肉吧。
 就当是搬家纪念的庆祝派对」
「我,我才不会被食物骗了!」
「马上就要夏天了,买件碎花图案的连衣裙给你如何?」
「…才,才不会被骗…」
现在看起来就快要被骗了。
「啊,墙纸也换换吧。
 那个公寓,墙壁雪白的太煞风景了」
「海璃喜欢什么花样的?」
「嗯—,我的话果然还是蓝色系――。
 啊!喂!英治!」
「派对什么的买便利店饭团就行了,连衣裙我也不要,墙壁一片雪白我也无所谓,书不可以卖!」
可惜……没能蒙混过去。
「知识可是心灵的营养哦。
 就算是现在不需要的书,也许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也不一定吧」
「…是吗?」
「是的。
 因为英治今后也一直要当医生啊」
「…医生…」
视线落在了海璃手中的执照上。
「…医生,吗」
有时候突然会想。
我还会热衷于这份工作多久呢。
积累知识,钻研技术,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到达我所追求的地方。
梦想也好希望也好,最后连热情也都失去了。
事到如今,我继续当医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
但是,虽然这么说也不能轻易就辞掉工作。
如果那么做的话,不到转眼间我就会因公寓的贷款被压迫到透不过气来吧。
「…我说,海璃」
「嗯?怎么了,英治」
「我说你啊…那么简单的就辞掉医院的工作,真的好吗」
「嗯ー? 英治你突然说些什么呢」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如果不那样做,就不能和英治在一起了」
「…笨蛋」
没有任何留恋与踌躇就辞掉工作的海璃。
那样的话,我现在继续医生这份工作的理由也还在那里吧。
――为了和海璃在一起。
仅仅为了这个理由,我继续当着医生。
…一定是这样的吧。
「笨蛋是什么意思啊ー!
 这可是很重要的事啦!」
「啊啊…。
 …啊啊,是啊」
我今后也一定会继续当一名医生。
不是为了治好病人,也不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仅仅只是为了海璃。
「…我知道啦,这些书不丢了」
「即使是现在没用的知识,积累下去的话可能某一天也会派上用处吧」
「嗯。很好」
我一边被微笑的海璃守望着,一边在纸皮箱上写上“送往书房”。
如此这般,尽管展开着丢不丢掉的论争,搬家的准备也同时一步步地进行着。
渐渐这个房间没有了生活气息,转而代之是不断增加的淡茶色纸皮箱。
――于是就这样,迎来了搬家的这一天。
「搬家公司的人应该今天中午就会来的,拜托你了」
「知道了。
 英治你就安心去工作吧」
「煤气和水已经停了,即使搞错了也不要去上厕所哦」
「然后,出门的时候要把总电闸关掉锁上门锁」
「真是的!
 不用一一嘱咐这点东西我也懂啦」
「还有,别忘记去房东家打声招呼。
 地址是街道对面的前数第三户。
 还有――」
「…英治,你该不会是不信任我吧?」
「啊,不,没这种事…」
确实从外表看来是有点靠不住…。
但是我知道,她的内心比谁都可靠。
再怎么说,海璃可是过去被称为天使的护士啊。
护士必须要做比医生更多的琐碎工作。
当然,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失误。
那份工作需要多少集中力与忍耐力、就连身为医生的我都无法想象。
「对不起。
 微有点激动了」
「呵呵。
 终于要搬家了啊」
「不久前才搬过一次家呢。
 看来我长这么大还是那么轻浮啊」
说起来那是当然的吧…因为,3个月前的事,与其说是搬家不如说是逃难…不,流放?彻夜逃跑?
…还是说私奔吗?
总之,是伴随着一些消极因素而搬家的。
和那次比起来,这次的搬家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完美计划过的。
没有任何不安要素。
…不过为此的准备也是十分辛苦就是了。
「对了。
 英治才是,可别搞错回到这边的家里来哦」
「呜哇,这个很有可能……」
「要记得回那边的公寓哦。
 新钥匙有带着吧?」
往口袋里摸了下――咦?
「…对不起」
「真是的,我就知道会这样。
 等等我去拿」
海璃啪嗒啪嗒的回屋里去了。
「…振作点啊,我」
海璃正在搜寻那些残留的小行李…。
是不是房间变宽敞的关系呢…她的背影显得意外地娇小。
想要守护那个身影,我一直是这么想着的
但实际上,被保护着的总是我。
「久等了。
 给,新家的钥匙」
「恩,Thank you」
手中感觉到的是冰冷的铁的触觉。
这是海璃辞掉护士,而我继续当医生,然后得到的东西。
…这是开启我和海璃的新生活的钥匙。
…这把钥匙,一定能够帮我保护海璃。
为我守护我和海璃的生活。
「…那,我走了」
「恩。
 一路走好,英次」
仅仅只住了3个月的房间。
但是,我们在这里聊了数不尽的话语。
对于两个人住来说实在过小的房间。
所以,几乎每晚都靠在一起入眠。
在这个房间里,我一直和海璃在一起。
「(是否该说一声谢谢呢)」
「英治,一路走好」
「为什么要说两次啊」
「因为这是很重要的啊」
「啊啊…那个,我走了」
…现在,我离开了那个房间。
「请回去」
「……」
什么意思啊这是…。
「别问这么多了,请快点回去」
「……」
为什么…我要被后辈冷酷的对待啊?
是昨天说教的报复吗?
是以下克上吗?
「高原医生,有在听吗?」
「啊…啊啊…」
「今天是搬家的日子吧?
 不是在这种地方磨蹭的时候吧」
「医生不是唯一的男性劳动力吗。
 把事都交给太太一个人真是太可怜了」
啊啊,是指这个啊。
「啊,不,她并不是我太太」
「你们在同居吧?」
「啊,恩」
「相亲相爱吧?」
「恩,大概吧」
「那就和夫妻一样了」
虽然平常就觉得是个幼稚的家伙…但今天的佐野真是越发精明冷澈。
可以说是,『干劲十足的佐野』了。
「今天对你们俩来说可是新生活的开始。
 这种日子居然不在家,你是什么一家之主啊」
「没想到会突然叫我值班啊…」
「那种事、我带你做吧。
 值班什么的不正是新人干的吗」
「……」
「你那副表情什么意思」
「不…我没想到会从你口中说出这种话来」
「你至今为止是怎么看我的啊」
「总是耍贫嘴,只会逞强的黄毛小子」
「…这个…我不能完全否定…」
…确实,佐野说的也有道理。
所谓的值班,主要是让新人和实习医生来做的。
…也就是说,突然被安排这种工作的我在这个医院里和新人没两样吧。
「等等,等等,要是来急诊了怎么办」
「请不要小瞧我。
 我好歹也是一名医生」
「再说,实在没办法应付过来的时候我会马上叫高原医生的。
 新家就在这附近吧?」
「啊……是啊」
「那就决定了。
 来,快点回去帮太太忙吧」
「都说了,不是太太…」
「别在意这种小事!」
「那么医生,辛苦你了!」
……。
…被赶回来了。
一看时间,正好准时下班。
这么早从工作中解放出来也许是第一次也说不定。
「…没办法。
 今天就顺应佐野的好意吧」
「咦?高原医生,准备回家吗?」
「那个,你是――」
「…莳绘。
 医生还是老样子啊」
…被瞪了一下。
「不,记得,记得啦。
 只是刚好没能立即反应过来而已」
「那,猜猜看我的名吧」
诶…莳绘不是名啊…!?
「诶,那个……嗯………」
「要放弃了吗?」
「不,等等。
 对了――」
康子
莳子
智子
「……」
「…康子?」
「真是的…别说的那么没信心嘛」
「不不,并不是没自信。
 只是觉得,要是弄错了的话有点对不起你――」
「顺带一提,弄错了」
…呜哇。
「……」
「…莳子?」
「莳绘莳子,哪里有会起这种名字的父母啊…」
「不,有可能是在结婚之后改姓成莳绘的吧」
「顺带一提我还未婚」
「我也是」
「我觉得医生你还是快点结婚的好」
「你也是」
「…唔…」
「……」
「…智子?」
「高原医生真是位不会背叛别人期待的人呢」
咦…错了么?
「买马票的话就中了,放过你吧」
「什么啊那是。
 结果是对了?还是错了?」
「全力地猜错了」
「…对不起」
「…算了。
 反正我比起名字来更喜欢姓一些」
「今后也请叫我莳绘吧」
「那不是结不了婚的女人常说的话吗」
「…什么!?」
糟了,惹她生气了?
「…今天的医生特别会耍嘴皮子呢。
 遇到什么好事吗?」
「…嗯?是啊」
「和恋人有关吧」
「恩…」
搬家的话,当然也和她有关吧。
「话说…不只是诊疗部门,就连你们那边也知道了吗?」
「传闻可传得比医生想象的要广哦」
唔…佐野也好莳绘小姐也好,都什么情报网啊。
「从大学医院过来的精英年轻医生。
 而且还带着恋人。
 这已经足够成为话题了」
「不知怎么的,我只能想出那些俗套的闲话来…」
「传闻什么的,古今中外都是这样的」
「特别是在医院…你看,这里太过于封闭了根本没什么邂逅不是吗」
「听说高原医生要来我们这时,应该不少人有所期待哦」
「但是,没想到上任当天就是爱妻便当…」
「那时候,院内的士气可是下降了一段时间」
「就算期待我这种人也…看,其实就是这么个男人吧?」
「啊哈哈,要是一早知道的话就不会去期待了」
「……」
被这样笑话,还真是有点受伤…。
…难不成。
「…该不会,你也失望了吧」
「那个,我也……稍微也…」
「这不是当然的嘛。
 在医院工作的话,根本没什么邂逅机会啦」
「护士就先不说,像我这种事务局的人,很少能有机会接触到男医生…」
…啊?
「实际上,这5年就连一次也…」
「啊,讨厌,我在说什么啊。
 不好意思,这种话不该说给医生听的…」
「…唔ー」
不会吧…。
「高原医生?」
「我说啊。
 果然以这个为目的来当护士的女性很多吗」
「这个目的,是指什么?」
「结婚啦…」
「那个…我也不能对此说些什么…」
「但是,有那种人的存在也是事实吧」
「是吗…」
…曾经是护士的海璃。
开始和我交往的海璃。
还有…很干脆地辞掉护士工作的海璃。
她当护士的理由,并不是为了救人吗?
她在那天使的笑容下面究竟想着些什么呢?
「那个,我觉得还是不要多想这些事情为好。」
噗通,心脏一震。
难不成,都摆在脸上了吗…。
「医生可是有恋人在的,只要好好重视她就行了」
「可不能打其他女孩子的主意哦」
好像被误会了。
…特意去否认反而会显得很假,算了。
两人一同走了出来。
傍晚的广场――印象中至今都没见过,果然在这种时间回去是第一次吧。
「话说回来医生,刚才的话题的后续…」
「嗯?」
「哪里有好对象的话,能介绍给我吗?」
「…没想到你这么着急啊。
 你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姓氏吗?」
也没想到她是认真的,于是回答时挖苦了下她。
事实上,莳绘小姐也应该还没到要着急的年纪
…大概。
「那是。
 当然最大的前提是要入赘来我家做女婿」
看她半开玩笑的回答,也许我的想法没有错。
「是呢…在外科做实习医生的佐野怎么样?」
「他也算是个精英,又是新人,我认为符合你的条件哦」
虽然性格上有些幼稚就是了。
「实习医生,不是薪水很低吗」
「是吧。
 虽然如此,那家伙今年已经是第2年了。
 再过不到1年就可以从实习期毕业了」
「而且,这个医院还算好的吧。
 我曾在的大学医院的实习医生那才叫糟糕…」
月薪十万日元…根本活不下去吧。
大概佐野也是因为讨厌工资低才来这边的吧。
不…或许是像我一样闹出了什么问题…。
「也就是说,佐野医生明年会走吧?」
「大概吧。
 虽然也有可能会留在这里…」
…不过应该是不可能的
从那家伙的志向来看,应该不会满足停留在这种地方医院里吧。
「那就不行了。
 不能在一起可是很痛苦的」
「你也跟去不就行了?」
「把工作辞掉,吗?」
…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
只是因为我和海璃是特殊份子而已。
「现在的我实在无法考虑这种事」
「那就是说现在结婚还嫌早吧?」
「是啊,也许是那样没错」
莳绘小姐亲切地笑着抬头望着天空。
「…我能找到比工作更重要的东西吗」
她的低声细语融入到了黄昏的天空中。
…曾经我也是如此。
认为工作就是一切。
我曾坚信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
「(…那只不过是死心眼而已)」
…只是想着不停的前进。
…只是抱着不停向上爬的梦想。
「(但是,最终我也只能放弃而已)」
从那之后,我――。
格外摇晃不定的电梯。
是因为明明是老式却只有速度快吧
2,3,4…数字不断增加。
然后…。
叮,
…7。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所在的地方。
离医院很近的公寓的7楼。
我――我们今天成为了这里的住民。
我确认了下口袋中新钥匙的感触。
再次感受到了搬家的实感。
「海璃会吃惊吗」
不由得就绕了下路买了个蛋糕回来。
整个实在是吃不下,只买了我和海璃份量的2块。
这点奢侈就允许我吧。
再怎么说,今天也是个特别的日子。
是我和海璃,新生活开始的纪念日。
站在还没挂上名牌的门前,把钥匙――。
「不,这里果然还是要…」
我改变了主意,把钥匙收回了口袋里。
然后――。
叮咚,
嗯,让海璃出来迎接我吧。
朝着开门的海璃,把蛋糕摆出来吧。
开始一定会是一副惊讶的表情,然后又露出满脸的笑容吧。
…那是天使的笑容。
现在已经不再对着病人的,只属于我的笑容。
「…嗯?」
叮咚,
再按一次门铃。
但是…门对面感觉不到有人。
「海璃…外出了吗?」
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曾经有过这种感觉――。
我敲响病房的门呼唤着病人。
但是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不管我再怎么拼命叫,里面也没任何声音。
不止如此,里面连人的气息都没有。
…那是当然的。
因为房间里没人在。
房间里有的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太愚蠢了」
摇摇头挥去脑中的愚蠢的妄想。
记得那是在…7F发生的事。
就因为和这是同一层,才会有奇怪的联想吧。
仅仅是这样而已…。
「海璃那家伙…真拿她没办法」
从口袋里取出变得冰冷的钥匙。
咔哒,
曾几何时看的时候,感觉白的煞风景的房间。
但是现在却从排列着的家具里渗透出生活的气息。
「…海璃,不在吗?」
从家具已经搬了进来看来,搬家的事应该是已经搞定了。
客厅里摆着一张和大房间很不相称的小饭桌。
那上面留着一张便条。
「我去之前的家里搞卫生――吗」
反正清洁公司的人会去搞的,明明去搞卫生也没什么意义。
真是个规规矩矩的人。
我也应该去帮忙吗…?
「……」
不,要是来回岔开了也挺麻烦的。
明明跟她说过为了这种时候也好要带个手机的,海璃却执意不肯。
好像是说工作以外的时间不想带手机。
确实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份心情…。
…我也是,每当手机响的时候就会想这次又是什么突发事件,又有什么急诊呢,全身绷得紧紧。
「没办法,我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重新环视一下房间。
家具是搬了进来,但是要收进家具里面的那些东西,还放在那些堆成山的纸皮箱中。
「当前需要的东西是…」
…决定跳过书房和寝室。
得先从需要用水的地方开始下手…。
「呼…这样OK了」
整齐地摆放着餐具的架子。
矮饭桌上,不知为何从餐具的空隙中漏出来的医生资格证被供奉在那里。
那家伙…估计到我近期内不会打开医学书籍的纸皮箱,做了些小手脚啊。
算了,总之这样就能一般地生活了吧。
坐在先前拿出来的坐垫上,休息了一会。
窗外已经是一片黑了…现在几点了呢
「啊,时钟也得拿出来才行」
再次确认手表的时间。
…过了七点半了。
回来后已经2小时了。
「海璃那家伙…好慢啊」
肚子已经在抗议了。
就算想随便做点什么吃的,冰箱里也是空空如也。
又不能吃掉蛋糕…。
「电视呢——哦,有了。
 有接天线啊」
随便的换台。
多亏是短距离的搬家,所有的频道似乎都和以前的一样。
「……」
每个台都是些无聊的综艺节目。
主持人尖锐的声音刺耳得实在让人受不了。
只好换到唯一能看看的旅游节目了。
一边淡泊地播放着日本的地方影像一边附上解说的节目。
说起来这个频道是…。
「…好像必须要重新订合同了吧」
搬家真是在各方面都有麻烦事…。
最后,这个节目也结束了。
接下来播放的是,海外的家庭剧。
这是由一群个性鲜明的角色们所展开的家庭闹剧。
有哭,有笑,也有误解有争执,但是最终都会理所当然地迎来HAPPY END。
就是这样的一个家庭故事。
…一个人看的话实在是太空虚了。
「海璃…晚过头了吧」
一看钟,已经九点了。
…不对劲。
只是去搞个卫生而已,会花这么长时间吗。
就算会,海璃有试过只留下这么一条便条就空着家门好几个小时吗?
…不对劲。
「――不对劲」
有一种不明的,却又接近确信的东西堵在胸口。
…回过神来,我已经从7楼跑了出来。
原以为已经不会再乘坐的电车。
由于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车中的乘客很少。
但是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
窗外流动的夜景。
…我们所居住的小镇。
…我们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
「……」
怎么回事,这份不安。
怎么回事,这份焦虑。
我曾经,失去过一切。
本该就那样一无所有地活下去。
…但是,我讨厌那样。
所以,我想在这个小镇再一次重新开始。
再一次…从零开始建立自己的归宿。
――由我和海璃一起。
「……」
今天就是那第一步。
新生活开始的纪念日。
所以…所以…。
「…该死」
电车的速度,感觉十分缓慢。
「海璃!?你在吗海璃!?」
激烈地敲打着门。
仿佛就像是曾经发生在七楼的事件一样。
「…海璃…?」
然后果然,没有回应。
不…肯定是搞完卫生回去了。
肯定只是来的时候走岔开了。
「…不过,还是…」
抓住门把。
咔嚓…、
门轻易就打开了。
…没有锁上。
「…海璃?」
沉寂在黑暗中的房间。
没有任何家具,空荡荡的空间。
但是,在那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的正中间――。
「――海璃!?」
有个仿佛像蹲坐着一样倒在地上的人影。
小小的身体。
「海璃!?你怎么了海璃!?」
是医生的习惯吗,还是我已经在心底预想到了最坏的情况呢…。
我无意识地把了下脉。
「…有脉搏」
没有外伤。呼吸也正常。
瞳孔反射――没办法确认。
…就在这时候。
我手中握着的海璃的手腕抖动了一下。
「…英…治…?」
「海璃!?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嘿嘿,太好了…英治你来了…」
闭上眼睛,微微笑着。
那份笑容…显得十分虚弱。
「…这样…我就安心了…」
「喂,喂,振作点!
 海璃,睁开眼!」
「海璃!
 喂,海璃!!」
但是从那之后,海璃就再没张开眼睛了。
――意识等级,5~8。
对应这种情况的方法明明已经掌握了。
但是我…我…。
「海璃ーーーーーーー!!」
对,只能不停的呼喊。
已经听惯的警笛声。
但是,坐在急救车内听还是头一次。
本以为会很吵,意外的并没有。
不…也许只是我的感觉麻痹了吧。
没错,我什么都听不到。
什么都看不见。
…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熟悉的医院大厅里。
「真是的…别吓人啊」
「…佐野」
「高原医生突然从急救车里走出来什么的…。
 那究竟是什么上班方式啊」
「…海璃怎么样了?」
现在没时间应付佐野的玩笑。
「姑且是稳定下来了。
 先前恢复了意识,现在又睡着了」
「以防万一先给她输液了。
 今晚就这样直接住院好了」
「…是吗」
「其他的,不看检查结果也不好说什么…」
「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也许是营养失调什么的吧…」
「最坏的情况,也可能是突发性心肌梗塞,脑器官方面的异常也有发生的可能性」
「明天开始做下x光和MRI检查――」
「……」
「啊,不好意思。
 不经意就…都是平时的习惯」
「不…没事」
我也在考虑差不多的事情。
没有任何缘由就倒下——不是什么小病就是什么大病。
「至今为止,有发生这种事吗?」
「不…没有」
「那有什么预兆吗…」
「大概…没有…」
「是吗…」
佐野在我的旁边坐了下来。
关掉灯光的医院大厅。
当然,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就是医生的…太太吧?」
「嗯……啊,虽然不是我太太」
「安佐乃海璃。
 O型。
 确实姓氏不同呢」
「血型也不同哦」
「哈哈,总算打起精神来了啊」
「……」
「不过,这就麻烦了啊」
「…什么麻烦了?」
「O型不是只能让输O型血吗」
「我在想太太要是出了什么事,也不能从医生这里输血给她啊」
「出什么事,是指什么啊」
「啊…不,对不起,是我讲话太不谨慎了」
「……」
我在焦虑什么呢。
是海璃倒下的事吗?
是因为面对这样的海璃我什么都做不了吗?
还是说…是佐野给海璃进行诊查的事呢?
「不好意思…。
 别看我这样,我还是很感谢你的」
「谢谢你…救了海璃」
「不,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急救车和海璃一起到达的时候,进行处理的是佐野。
如果不是佐野的话,我绝对不会离开海璃的身边吧。
我一定会顽固的让自己来诊断吧。
不过就算这么做了,我能做出冷静的诊断吗?
「…不过,能让我打你一拳吗?」
「诶,为什么!?」
「你脱了她的衣服吧?」
「这是工作嘛…不,实际上帮她脱的是护士」
「好,等会过来后院」
「传唤吗!?」
「以牙还牙」
「我要被剥光了吗!?」
…有佐野在真是太好了
不仅是病人,连跟病人过来的人也操心的医生可是很少的。
「我对这种事姑且还算是有耐性的。
 好歹我也在妇产科呆过」
「哦~。
 为什么会去那种奇怪的科?」
「在现在的大学医院,第1年实习会被派到各个科转一遍」
「然后,第2年就提出了要去外科,不幸的是被挤了出来…」
「原来如此。
 于是就来这了吗」
「但是,原来预定要成为我指导医生的医生又跑掉了,真是屡遭不幸啊」
「真不好意思啊,让我这种人来做指导医生」
「没有的事,我从高原医生你那里学到了很多重要的事」
「不仅是技术,还有怎么说呢,作为医生的心态之类的吧…」
「…只是口头上的精神论而已」
「…不会,没那种事…」
实际上,佐野不该以我这种人为榜样。
刚才佐野,尽管是实习医生,却冷静地应对了外来急诊。
而且,病人还是和自己的指导医生有关系的人。
明明是有一些动摇也很正常的情况…。
――一定是佐野很适合当医生吧。
正因为如此…我不想他像我那样偏离道路。
「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很爱你太太啊」
「总觉得有点羡慕啊」
意外的发言。
像我这样偏离了正道的人,和为了这样的我而辞掉工作的海璃…居然会被别人这么说。
「不…我都说几次了,不是太太啦…」
「不结婚吗?」
结婚…啊。
「那你又怎么样。
 没有考虑结婚的对象吗?」
「怎么可能。
 我离那种事还早呢」
…感觉,好像有人说过差不多的话。
「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女孩,要不要介绍给你?」
「真,真的吗!?」
「…开玩笑的」
还是算了…眼神已经变野兽了。
兴致满满。
「诶诶…怎么这样…」
「连交往的对象也没有吗?
 反正你在大学医院的时候整天搞联谊什么的吧」
「你在说什么啊,实习医生没那种闲空」
「恩…说起来也是」
没钱也没时间。
要是有的话,即使只有一步也必须要爬上去。
立志从医的人,没有玩乐的闲余。
「不过…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成为出色的医生,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建立一个圆满的家庭」
「…依旧是干劲十足的佐野啊…」
「啊?什么?」
「…不,没什么」
努力吧,在心中替他加油。
「那么…我走了
 她的病房在哪?」
「会面时间早就过了」
「我作为你的指导医生,有义务去确认你的处理是否恰当」
「…我知道的啦。
 只是说说而已」
「安佐乃海璃的病房是308号房」
「姑且也是单人病房…要调情的话也请有个限度啊」
然后佐野小声加了句“因为总觉得让人窝心”
「你也快去找个女朋友不就行了。
 那样的话,不管是医生游戏还是什么都可以随便玩了」
「…你做这种事的吗,高原医生」
「谁知道呢」
「啊—太让人羡慕了
 可恶—,我绝对会找到女朋友的」
「我期待着哦」
「我会努力的啦…对了,那你就把刚才说的那个人介绍给我不就行啦」
「给你太浪费了」
「…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笑着转身离开了那里。
没错,我能笑的出来了…。
能笑得出来的原因……果然还是多亏了佐野吧。
「308…是这里啊」
尽是相同房间的医院楼的走廊。
虽然是熟悉的地方不可能弄错,姑且还是先确认一下门牌再敲门吧。
佐野好像是说她已经睡了…。
咚咚,
「…英治?」
一进入房间,就看见在白色病床上坐起来的海璃。
「没在睡啊。
 为什么知道是我来了」
「嗯——,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来吧」
好像有点累的样子,尽管如此海璃还是对着我微笑。
「…真是的,你还是老样子」
和走廊一样昏暗的房间。
风从稍微打开的窗户吹进来,花边窗帘优雅地摇摆着。
月光照射进来的房间里,隐约呈现出蓝白色。
房间是白色的,月光也是白色的,这究竟是什么机关呢。
仿佛房间置身于海洋中一样。
「要说窍门的话,是走路的方式吧」
「其他的医生或护士都是快步走的、英治却感觉总是在慢悠悠地走」
「那以后我就蹦蹦跳跳地过来」
「呵呵,那样不就太明显了嘛」
…确实。
「而且“以后”是什么意思?
 说的像是我以后都要一直住院似的。」
「啊…」
「刚才那位医生说过了。
 虽然明天会做各种检查,不过只有今晚住院而已」
「…还是说,那是骗人的?」
「不,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等会我也会去确认一下病历的」
…不知不觉间医生会对病人说谎。
谎称是简单的检查却做出性命攸关的诊断,这种事是家常便饭。
「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吧。
 这段时间因为搬家总是很忙,积累太多疲劳了吧?」
「嗯,是啊。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该道歉的是我。
 今天也是,把搬家的事全交给你自己跑去上班」
「我认为你的工作是很重要的」
「……」
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
「嗯?怎么了英治」
「不…没什么」
工作什么的,不过是为了保证你我生活的手段——我没能说出来。
因为我感觉这么说的话会让海璃不高兴的。
「总之,今天好好休息吧。
 明天查房我会第一个来看你的了」
「咦?负责我的医生不是那个叫佐野的医生吗?」
「我是那家伙的指导医生。
 也就是说让我来诊察也没问题」
「诶ー,那他就是英治常说的那位干劲十足的实习医生吗…」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他的事了吗」
「嗯。
 总是一边喝啤酒一边抱怨」
「…拜托了,这种事不要让他知道」
「当然不会。
 护士有守秘的义务呢。
 呵呵」
…怎么回事,这份不安与焦躁。
这家伙绝对会说些多余的话…。
「要是那家伙惹你讨厌的话马上告诉我。
 我立刻剥夺他的医生资格」
「没事的啦。
 既然是英治的学生,就不会是坏人啦」
「…是吗?」
「是啊。
 所以没事的」
为什么能这么断定…。
明明我就是过去因此而引发问题的肇事者。
「英治你才是,还不快点回去。
 明天还要上班吧?
 家里也还没整理好」
「被子已经铺好了?
 啊,好像是换成床了吧。双人床。
 真羡慕英治啊,第一个睡,独占啊」
「你今晚不是也睡床么」
「嗯,但是这张床、总觉得…」
以前的医院不得而知,但最近的医院引入的病床是些不错的高级货。
干净就不用说了,又足够宽,还有即使卧床不起也很难引发褥疮的上等床垫。
「…总觉得,好冷啊」
…说起来。
我在留宿的时候也曾受不了这病床的寒冷。
自从来到这边每天都和海璃一起睡也是一个原因吧……。
即使如此,夜晚的医院果然还是很冷啊。
「唉,坚持一晚吧。
 为了明天能够过上舒适的新生活我会好好准备的,今晚就忍忍吧」
「恩,好吧。
 我很期待哦」
没错,这就像是新生活开始前的小试炼。
在巨大的幸福面前,总会有小小的不幸在等待着。
「那,明天见英治」
「嗯…晚安,海璃」
然后,我离开了病房。
不过说起来……还是平时的海璃,太好了。
脸色也很好,最重要的是说话的语气很开朗。
「……」
但是,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些在意。
即使真的没什么事…。
既然都住院了,一般的话都会表现出一点不安吧?
什么海璃会和平时完全一样呢?
「…不,她就是那种家伙」
和佐野打了一声招呼后我就回家了。
虽然早就过了终班电车的时间了,值得高兴的是我完全不用在意。
…但是,也仅此而已。
就算回到7楼,既没有迎接我的声音,也没有晚饭的香味。
原本应该是我和海璃居住的地方……。
…但是,海璃却不在这里。
我倒在床上,就这样睡死过去了 。
「“…总觉得,好冷啊”」
海璃的这句话,一直在我的脑中回响。
…这就是,我搬家第一天发生的事。
高高的,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最开始以为在做梦。
要是平时的话,本该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就能够看见发黑的木纹式样——。
「……呜…」
太阳穴发出一阵阵疼痛。
这份疼痛告诉我这不是在做梦。
「…海璃…?」
把手伸向旁边。
但是手只是在崭新的床单上抓来抓去。
「…是啊…我已经搬家了…」
拉起沉重的身体。
由于没有时钟,用一直戴在手上的手表确认下时间。
…不到7点。
早的过头了。
「…哈…」
也没有睡回笼觉的念头。
「…说起来,昨天已经约好了」
――第一个去海璃那查房。
这样的话比平时早一点去上班也不错。
「好,去叫海璃起床吧」
顺便也去看看通宵值班的佐野吧。
决定这样做后接下来就是行动了。
「哇,最快记录达成」
时间卡上打着8:14的印。
对于每天定时勉强不迟到的我来说,是个出乎意料的新纪录。
「家就在附近也是当然的吧」
顺便一说,起来后过了1个多小时是有各种原因的。
首先,是没有衣服。
打开了好几个纸皮箱才终于拉出来的就是这件衣服。
另外,也没有吃的东西。
差点就要把蛋糕给吃掉,但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那可是纪念蛋糕,不和海璃一起吃就没有意义了。
结果,我只能跑到附近的便利店去买便当了。
顺便在出门时和偶然遇到的邻居家打了声搬家过来的招呼,不知不觉就到现在这时间了。
「海璃那家伙…应该起来了吧」
「…早上好,高原医生」
…眼前站着一只怪物。
「呜哇!? 你,你是谁!?」
「又来了…是我啊,是我」
「什,什么嘛,是佐野啊……眼皮下的黑眼圈太厉害了都没发现是你」
「是啊,差不多到极限了…」
虽然本人是觉得自己站得直直的,不过头却在前后左右不停的摇晃。
就像是僵尸一样。
「值班幸苦了。
 离医院开门还有点时间,去小睡一会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佐野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啊啊…吓死人了。
不过,那也比值夜班通宵后的护士要好的多。
她们往往因化的妆掉了而变得惨不忍睹…。
「医生,大事不好了!」
「刚说就来了!」
…眼前站着一位无法想象是这世上的东西的护士。
但是她脸上的神情是十分认真的――。
「附近的十字路口发生交通事故!
 有一名急诊马上要送到我们这来!」
「…交通…事故…?」
…有种不好的预感。
「二十岁左右的男性。没有出血。
 不过头部好像受到严重的撞击,处于意识不明的状态」
「啊…好的,我换好衣服马上就来」
「需要准备手术室吗?」
「…手术……」
右手腕上的蓝色手环摇动了一下。
「医生,要怎么做?」
「…啊…姑且先做能做手术的准备」
回答了。
只是嘴上这样说。
…我的右手…正在颤抖。
确认了下医生的出勤表。
我和佐野——除此之外还没有任何人到。
「(…怎么办?)」
无意识地摸了下右手腕。
「“在断掉之前绝对不可以摘下来”」
海璃曾经说过的话在脑中回响。
「(…怎么办…?)」
「“不可以摘下来”」
「(…我该怎么做才好…?)」
海璃,我该怎么做才好…。
「医生!病人已经到了!」
「…啊…确认生命体征后,可以的话立即去照CT」
…首先是诊断。
…然后再决定是否动手术。
现在只要做能做的就行了
「带我去病人那」
「是!」
CT——电脑断层扫描。
原理上和X光线一样,是利用X光来拍摄人体内部的技术。
但是它和X光线不同,还可以取得体内的断层画面。
最大的特征就是能在不用对病人造成任何伤害的情况下进行扫描,特别是像大脑这种被骨头给包住的器官也能扫描出来。
人的体内发生了什么——将这一切图像化显示出来,不但能帮助诊断,也能成为做手术时的向导。
「呜哇…这还真是不得了」
「佐野。起来了啊」
「被护士给弄醒了。
 难得做了个好梦…」
佐野一边整理睡乱了的头发,一边望着我正在看的屏幕。
这是刚照出来的CT照片……
佐野松弛的表情马上变成了医生的表情。
「好象是没有出血的样子,不过这个脑浮肿还真是相当厉害啊」
「是啊…是不快点降下脑压就会有危险的状态啊」
「…要进行开颅手术吧」
「不,先利用丙三醇和利尿剂来减轻浮肿」
「你,你在说什么啊高原医生?」
「这样的话比做手术安全得多」
「我们医院外科的天野医生,知道吗?
 他过去好像在脑神经外科呆过。
 我已经让护士去联络了」
「…等天野医生过来吗?」
「对,没错」
「那样的话…病人死了怎么办」
「脑压可以用药降下来。
 只要不出血的话也并非一定要进行开颅手术」
「…对患者来说。
 这也是最恰当的选择」
「开颅手术的话我也可以做。
 高原医生请让我来做吧」
「打开了又能怎样。
 开颅之后,万一遇到我们无法应付的状况怎么办」
「你难道想让病人的脑袋就这么打开着等天野医生来吗?」
「这种事…不开颅看看怎么知道」
「医疗并不是赌博。
 能进行这么危险的赌博」
已经刻不容缓了。
必须马上开始下药。
…没时间在这争论了。
「医生你…」
「医生你,太太也是这种情况的话,你还能这么说吗!?」
――没时间和他争论。
「…病人就是病人」
医生必须平等的对待每一位病人。
这是我在大学医院听了无数次的话。
「(不过,这才是欺骗自己吧…)」
我究竟是医生吗…。
没有答案。
但是,就算是我也应该能拯救眼前的病人。
――1F。
过了中午的医院大厅,渐渐地被老人们所占据。
他们并不是纯粹来寻求治疗的病人。
对老人们来说,医院大厅是他们的社交场所。
――是和同伴们一起无拘无束愉快聊天的地方。
…虽然也希望他们能顾虑一下其他病人。
「…呼ー」
午休抽根烟,真是香。
不过话说回来,真亏他们能每天聚集在医院里。
先不说医疗费负担比较低的那个时期,现在明明是要花不少钱的…
「…没有自己的归宿吧」
没有工作,没有兴趣,在家里也被当成累赘。
然后在家里呆不下去了,就来医院了吧。。
医院比家里过的舒服,还真是讽刺。
「明明这里也并不是他们真正的归宿」
医院是给病人治疗的地方,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谁都应该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们也不能驱赶他们。
当然,对医院来说他们是重要的财路这也是一个理由,但事实上不仅如此。
被家里驱赶,再被医院驱赶…之后,他们就会真的失去归宿。
咚咚,
…嗯?
「果然在这里啊,高原医生]」
「啊,佐野啊。怎么了」
「那个…我是想来道歉的…」
…这样啊。
「今早的脑浮肿病人的事啊」
「…那个时候,我说了些越过职分的话。
 实在抱歉」
要说早上的病人之后怎么样了――。
下药的结果,脑浮肿急剧减轻了
等到天野医生到的时候,已经恢复到不需要动手术的状态了。
「我果然还是太嫩了」
「――医疗并不是赌博」
「――病人就是病人」
「医生的这些话,我铭记在心了」
「…我有说过那些话吗?」
确实,医疗并不是赌博。
绝不可以是。
但是…我那时候的选择,不就是一种赌博吗?
病人不久前在病床上恢复意识了。
并没有发现什么后遗症,大概几天后就能出院了吧。
但是,如果脑浮肿就那样拖得再久一点的话,给脑部带来损害的可能性确实是有的。
要确实避免后遗症的话…果然进行开颅手术才是第一选择。
「…我并不是在否定你的做法」
「只不过,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仅此而已」
「你也是,对自己下判断这回事不能松懈」
本想就这样用这些不实在的话打发过去。
但是…。
「是。
 今后也请多指教」
佐野十分率直。
太过于率直,耀眼般得率直。
相反,我…。
叮铃,摆动右手腕摇动着手环。
「还有,关于安佐乃海璃的事…」
「啊…啊,怎么了?」
「主任说把我撤下来了…」
「…果然吗。
 真快啊」
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规则或规定。
只不过不管是哪个医院,都有医生不可以诊治自己亲人的规则存在。
虽然海璃和佐野是外人,不过海璃是我的同居人,而佐野又是在我下面做事的实习医生。
也就是说,间接性的成为我在给海璃诊治了,那对医院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吧。
「很奇怪吧。
 明明病人就是病人」
…马上就开始被拿来活用了吗…。
「虽然我也不想让你来诊治」
「什么意思啊!?」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还很嫩吗」
「那,那是…不过…」
「…哦,玩笑先放一边。
 结果,海璃的主治医生换成谁了?」
「是我」
…啊?
「我坚决说不换」
「你啊…区区实习医生居然去反抗主任,还真是不怕死啊」
「但是这样不是太奇怪了吗」
「再说,安佐乃的检查,今天就结束了,今晚就可以出院,诊断结果明天就能出来」
「这么短的时间还要把主治医生换来换去,我认为是不对的」
「这也没错…」
佐野的主张确实没错。
虽然医生给亲人治病确实会有不好的影响。
但是我实在不觉得以这次的情况那种理由是通用的。
结果主任只是遵守形式上的规则对换主治医生要求了下而已吧。
「我明白了,海璃的身体就交给你了」
「诶…那就是说…?」
「别想歪了。
 现在我是以病人的家属名义指名佐野洋辅来做主治医生」
「这样的话主任也没话说了吧」
「是!太感谢了!」
「我一定会负责治好太太的!」
不过…实际上海璃不是我的家人,也不是我的太太。
我也不认为这种口头约定有什么意义…。
「…就一天也好吧」
「什么?你说什么了吗?」
「不,没什么」
「…那,我去看看海璃」
由于早上的忙乱,搞的我现在还没能去拜见海璃。
就算现在去了,估计也只会嘟着个脸给我看吧…。
「查房辛苦你了!」
「笨蛋…只不过是去探病而已」
不过双手空空穿着白大褂过去也不算是探病。
「嗯ー…」
果然还是该带点什么去吧。
话虽如此、医院里能搞到的东西也就是一些小点心和日用品而已――。
一边绞尽脑汁一边走着,结果居然走到这来了。
「咦?高原医生?
 最近老是碰到你呢」
「啊…你是…」
「…莳绘小姐」
「答对了。
 今天还是这个莳绘」
「你在这里干嘛?
 不是就要到下午开始接待的时间了吗?」
「今天5楼的宫园先生要出院了,我想为他庆祝一下」
莳绘小姐的视线前方…是一座小小的花坛。
「我想从那里摘点花」
「是吗,这也是工作内容啊」
「和工作有些不同吧」
「我也算是在医院做事的,也会想为病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花吗。
为出院的病人庆祝——这种主意,医生可是很难想出来。
那是因为,接近出院的病人也就是差不多已经治好或者完全痊愈了的病人。
大多情况,医生的兴趣就会转到下个病人身上去了。
――即使对病人来说医生只有一个,但对医生来说病人可不止一个。
…一定是这么回事吧。
只不过,现在的我不是个医生。
「可以的话,能分给我一些吗?」
「可以啊。
 原来如此,给女朋友的吧」
「…啊,嗯」
看来海璃住院的事,早就传遍整个医院了。
…是该感到高兴呢还是相反呢。
「这么难得,也考虑一下花语吧。
 …嗯,是这个呢…还是这个好呢…」
莳绘小姐开始和花对峙起来。
就算说花语,我也是完全不懂。
海璃大概也和我一样,烦恼也没什么意义吧…。。
「嗯?这一带没有种花吗?」
花坛里的一块…就大小来说是边长3M左右的正方形吧。
只有那里,看到的是一片红褐色的土壤
「那里是冬天用的区域。n 所以离开花的时候还早呢。」
莳绘 「…啊,不过那种花的话还是劝你不要送给女朋友为好」
莳绘 「虽然是很漂亮的花…」
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过莳绘没有继续说明,再次面向花坛。
莳绘 「给,就把这些送给女朋友吧」
递给我的是小小的花束。
虽然不知道叫什么,很大的紫色——不,琉璃色的花瓣下垂地展开着,十分鲜艳的花。
莳绘 「呵呵,这是重视花语的」
英治「宾客满门吗?」
莳绘 「医院要是来太多客人可就麻烦了」
…那是。
英治「帮了大忙。
 那么,我先走了」
莳绘 「好的。
 祝你作战马到功成」
…是要和什么战斗啊我。
虽然很在意莳绘小姐那不怀好意的笑容,但也不敢深究,于是我就这样离开了花坛。
从B1到7F的电梯按钮。
毫不犹豫地按了3楼的按钮。
…3F的单人房,那里就是海璃的病房。
咚咚,
英治「海璃,我进来咯――」
姑且,先把花藏在身后打开门。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送花给海璃。
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啊――。
英治「…咦…?」
…不在。
房间的正中心,只有整洁地摆着床单的病床。
是不是换病房了…。
不,要是那样的话佐野应该会说的,再说她应该今晚就要出院的。
抓住路过的护士问了一下,看来是突然需要去检查。
虽然想在这等她回来,不过我也还有工作。
英治「哪里有花瓶呢」
手中拿着些许开始枯萎的花,我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下午的工作是,门诊。
…说是这么说,有一半是听老人发牢骚而已。
老人「所以说医生,我想快点看到孙子啊」
英治「原来如此,嗯…」
在主诉一栏添加上――
「儿子夫妇是不孕症」。
…这都什么病历。
老人「还有退休金的下调…你不觉得那样有点过分吗?」
英治「嗯,确实…」
写上——『慢性缺钱病』。
…不治之症啊。
老人「哎呀哎呀,真是十分感谢。
 能听我说些话,我感觉胸口舒服多了」
英治「没什么,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而已」
英治「另外,治腰痛的药我会像平时一样开的」
老人「那么,医生,下周再拜托你了」
英治「好的,注意身体」
…呼,这样就告一段落了。
像这样听他们说话,就能够发现老人也有很多老人的烦恼。
明明是进修学业,辛劳工作,最后好不容易获得自由的他们…。
看来还是没办法从社会这个框框里逃掉啊。
他们究竟是为何而生活着的呢?
那份努力如果是为了使自己变得幸福的话,也就是说到现在也还没有得到回报吧。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的吧。
英治「(那么我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我是为谁而活呢。
英治「……」
答案很明显。
幸好,刚把门诊的病人都处理掉了。
…去见海璃吧。
佐野「那个…高原医生,能打扰一下吗?」
英治「不好意思,我有急诊」
佐野「…拿着花瓶去吗?」
英治「据说这花是可治万病的药草」
佐野「有那种东西的话就不需要医生了」
…玩笑不通用吗……
英治「我想快点把这花送给海璃。
 出院后的话就没意义了」
英治「我马上就回来,先放过我吧?」
佐野「…那个,是有关安佐乃海璃的事」
英治「海璃的事…?」
差点松掉手中的花瓶。
佐野的眼神——是一个医生的眼神。
佐野「在这里说不太方便,来这边吧…」
被带到了刚才呆过的诊查室。
这是为了什么呢…有什么意义呢?
我心里早就清楚了。
佐野「这就是安佐乃小姐的胸部X光照片」
贴在灯箱上的一张胶片。
这是靠人的眼睛绝对无法看到的,人体内部照片。
英治「…这是…」
一眼就判断出来了
――白色与黑色的阴影,表明这里存在着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佐野「光靠这些还没办法下诊断,明天用超音波检查看看」
不,这决不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我见过许多这样的照片。
有时是在书上,有时是在病人面前。
佐野「根据情况…可能需要动手术…」
佐野「暂时还是有必要继续住院」
以前,我担任过和这一样病例的病人的主治医生。
…连名字也不记得的一个女孩子。
我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她的胸膛。
作为外科医生的我能做到的,只有手术而已。
而且,应该并非什么困难的手术。
但是,结果――。
佐野「…高原医生,没事吧?」
英治「啊…不,没事…」
…那孩子,之后怎么样了呢。
从主治医生上被撤下来的我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不——该说是不想知道吧。
英治「…佐野你的志愿是去外科的吧」
英治「这种病例…你怎么看?」
佐野「所以说,不做精密检查的话――」
说谎。
外科医生的话早就应该察觉到了。
…察觉到并没有多少选项。
佐野「这决不是什么绝症。
 只要在适当的时期进行适当的治疗,一定会很快恢复的」
佐野「不过…胸口会留下伤疤就是了」
――手术。
为了拯救生命,切开身体的行为。
那就是…我们外科医生的工作。
佐野「这是向作为安佐乃海璃亲属的高原医生…更是向作为我指导医生的高原医生的询问」
佐野「继续让我来做她的主治医生真的没关系吗?」
英治「你这是什么意思?」
佐野「假如她要动手术的话,让我来执刀可以吗?」
英治「实习医生执刀的例子也有。
 法律上也是认可的」
佐野「我不是想问这些」
佐野「――高原医生,你不想握手术刀吗?」
英治「!?」
右手在发抖。
海璃给我戴上的手环,紧紧地箍着手腕。
英治「我…」
…我究竟是为何而活。
…我究竟是为谁而活。
――答案明明是显而易见的。
英治「那种事,我不认为上面会同意…」
但是我却选择了逃避……
英治「我们无法反抗医院的方针…」
佐野「方针,只是方针而已。
 只要想反抗的话,就能反抗的」
英治「没必要是我…。
 …这种程度的手术,你也可以…」
佐野「――那个神之手究竟去哪了」
又来了吗。
又把我…称为神。
称呼这个别说神,连人也算不上的我――。
英治「我以海璃的亲人,以及你的指导医生的名义说」
英治「她就交给你了」
佐野「…你这样太狡猾了」
佐野「医生你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是怕手术失败吗?
 还是说怕在太太的身体上留下伤痕吗?」
…不是的。
不是这么回事…。
英治「…研讨会游戏就到此为止。
 我回去工作了」
佐野「医生!!」
佐野…我害怕的…并不是那种事…。
英治「…该死」
工作堆积如山。
整理病历,订药,写治疗计划…。
平时的话,已经习以为常的工作。
但是今天却花了不少的时间。
英治「……」
明明5月就要结束了、大厅的椅子还是这么冷。
中午,老人们喧闹过的景象,已经不复存在。
英治「……」
结果…今天一天也没能见到海璃。
琉璃色的鲜花,现在还在我的桌子上。
…刚才看的时候,好像又枯萎了一些。
英治「…得再去要点新的才行」
下次得要些能保存更久的花。
…要能保存多久的呢。
…1周?
…1个月?
不,搞不好的话要更――。
声 「咦?这不是英治吗。YA~HO」
英治「…诶…」
那里站着我熟悉的人影。
海璃「嗯ー,怎么了。
 快看,海璃。是海璃我哦」
英治「…啊,啊啊」
海璃「好久不见。
 明明在同一间建筑里,却很难见上面呢」
海璃「说起来,在之前的医院也是这样呢。
  能见面的时间只有午休而已。
 而且还是两个人都值班的时候」
英治「…是啊」
海璃「英治,累了吗?
 今晚值夜班?」
英治「不…只是加班。
 有些堆积的文件」
海璃「这样啊,幸苦你了」
海璃噶啦噶啦地推着点滴架子走了过来。
在那个右手上…平时戴着的蓝色手环的旁边,还带着差不多颜色的塑料制的识别手环。
海璃「呵呵,感觉好怀念啊」
这么说着,海璃坐在了我的旁边。
海璃「在之前的医院也做过同样的事呢」
海璃「值班的晚上,像这样在大厅里两个人靠坐在一起,一直聊天」
英治「姑且也算是不好的行为」
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居然一起偷懒,本来的话是决不允许的。
海璃「再像以前一样聊到天亮如何?」
英治「笨蛋。
 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呢」
海璃「啊—…是呢。
 对不起」
但是现在的我和海璃,既是医生与病人,也是家人。
所以…只是一会的话…。
英治「说起来,你在这种时候跑出来可以吗」
海璃「嗯。打点滴时太闲了。
 也翻不了身,睡不着」
英治「再说,为什么要在这种时间打点滴啊…。
 …真是的,佐野那家伙…」
海璃「英治,不可以生气啦。
 佐野医生也很忙的样子――」
说完,海璃沉默了。
我很清楚她在想些什么
一定在想佐野这么忙是自己的错吧。
海璃「你听说了吧,关于我的病…」
英治「…嗯…」
海璃「…对不起……
 住院时间应该会拖长了」
英治「…不用在意。
 倒不如说白天也能见面,我很高兴」
海璃「英治真是的。
 这种事可不是医生该说的哦」
一边用穿着拖鞋的脚玩着架子,海璃一边窃笑着。
那张幸福的笑脸,实在让人看不出她是个病人。
英治「点滴还有多久?」
海璃「嗯…30分钟左右吧」
英治「那我就陪你一会,打完了就要回去休息哦」
海璃「不可以啦,不是还有工作没做完吗?」
海璃「英治才是应该快点把工作做完,回去休息」
英治「休息30分钟啦」
海璃「……」
海璃一副想到什么主意的样子――。
海璃「…看我的」
她在把点滴上的旋钮往上转。
英治「喂,喂,你!?」
海璃「嘿嘿,这样就只有10分钟左右了吧」
英治「不舒服的话我可不管哦」
海璃「没事。
 这是我的绝招哦」
英治「…该不会,做护士的时候也做过这样的事吧」
海璃「回应病人的要求,这可是护士的工作哦?」
英治「别一脸轻松的说这么恐怖的事…」
不过我也是在学生时代的时候擅自给自己打点滴的。
…通宵后打葡萄糖可是很有效的哦。
当然,我当时根本不懂打针的技术什么的,结果弄的手上满是伤,还被人怀疑我是不是在打兴奋剂。
海璃「那,10分钟说些什么呢?」
是呢…。
英治「――○○大学医学系兴奋剂事件」
海璃「诶,什么什么,头一次听说这件事!」
然后我花了10分钟,述说了我那酸(钠)甜(葡萄糖)的青春回忆。
谁都有过的,愚蠢而又羞涩的回忆。
那个不曾想过自己会长大的时候的事。
一瞬都不曾烦恼过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的时候…。
――那个相当年幼的时候的事
「热死了…」
稍微打开窗户,驱散白天积攒起来的热空气。
――已经来惯了的7楼。
本来应该是说回到家吧,不过我怎么都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家。
搬过来近2个月了。
…然而,房间里的纸箱仍旧堆得高高的。
白色的墙面。
煞风景的房间。
对一个人居住来说过于宽敞的家。
今晚,我也会独自一人在这里度过。
「……」
准备点烟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海璃生气时的脸。
在她回来之前,可不能把这里搞得满是烟味啊…。
温热的风吹拂着脸颊。
夏季已经悄悄地来临了。
梅雨季节过后,就是持续酷热的夜晚。
从口袋中拿出略显褶皱的烟,点燃。
细白的气体,朝着星河闪烁的天空飘去。
「…呼ー」
这种生活,还要持续多久呢。
我还要在这个7楼等上多久呢。
…什么时候海璃才会回来呢。
这2个月里,海璃又体验了一次搬家。
…从单人病房转到了多人病房。
但也仅仅如此——海璃依然还在3楼。
2个月前每天都会去查看的海璃的病历,现在也不去看了。
佐野的实习期已经是第二年半。
治疗水平先进的大学医院暂且不得而知,像这种地方医院里医生的工作接近程序化。
作为他的指导医生对他说这说那的必要已经没了。
那么,我作为海璃的家人——是不是有必要去认真看那份病历吗。
「但是,也该差不多…」
…也该差不多了。
海璃的病不是那种只需等待就能康复的。
那么,也差不多应该有动静了才对。
把变白了的烟灰弹进代替烟灰缸的咖啡罐里。
做这种事的时候,时光仍然在流逝。
时间不会等待。
…病况的发展也不会等待。
即使是在这个时间静止般的7楼,也会迎来少许变化。
「下村先生,让您久等了……
 请进来」
把以前的病人招呼了进来。
把这个房间的灯关掉的时候,基本上都是要汇报一些坏消息。
「这边的是2个月前拍的X光照片。
 然后这边的是刚才拍的」
把两张X光照片贴在灯箱上。
「关于之前检查出的那个白色影子,已经增长了50%左右」
「然后——在其旁边。
 这里,出现了新的影子」
「也就是说……药没起作用吗?」
「是的…很遗憾,我认为是这个肿瘤是恶性的」
「果然,如此吗。
 我也觉得奇怪的了。
 最近身体总是不舒服…」
下村先生与之前见面的时候相比明显瘦弱多了。
当然这可能是受病情的影响――不过,应该也有不少是因抗癌物副作用的因素导致的。
「幸运的是,并没发现癌细胞扩散到其他内脏器官。
 现在的做手术话做也是可以的」
「医生,那就是说要摘除肝脏吗?」
「是的…不过,只是肿瘤的周边部位而已。
 肝脏有强大的再生能力,只要3个月就能恢复到原本的大小吧」
「…那就是说,可以治好?」
「…这个…」
…什么也不敢断言。
发现肿瘤后,已经近2个月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发现扩散到其他的内脏器官,但从病情看不得不猜测会有很大的可能性蔓延到其他部位。
「不管怎么说,至少比这样置之不理,治好的可能性更高些吧」
现在是否应该老实告诉他。
…告诉他必须马上动手术,因为已经性命攸关了。
但是…既然无法保证手术能够拯救他,我不能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医生以前跟我说过,没必要动手术。
 …服药就能治好的」
「所以老朽我相信医生你的那些话…」
医生并不是万能的。
每时每刻都需要作出自认为最妥当的判断,但那些判断并不是全都正确。
医生并不是神。
神什么的——哪里都不存在。
「是否动手术的决定权在于下村先生您自己。
 如果愿意的话,时间选择上我认为尽快为好」
「…医生你怎么认为呢」
「…我…」
对于癌症病人的处理方法,极端来说只有两条路。
以根治为目的的摘除手术或是减轻痛苦的缓和疗法。
幸运的是这个医院,既有外科也有缓和疗养科。
哪边都可以选,不过…
选择缓和疗养科的话,也就是把病人送进7楼。
…说白了,就是放弃治疗。
那对外科医生来说就是失败。
我要怎么做……。
我推荐进行摘除手术
我推荐进行缓和疗法
「我认为应该动手术」
「只要有治好的可能性,我们就该尽力而为」
尽管这个判断并不一定正确。
但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应该是最妥当的判断。
「那老朽我就听医生的」
「那么,我这就给您办理住院手续并安排手术时间吧」
「决定好主刀医生后马上进行手术,可以吗?」
「等等医生,我的手术不是医生你来做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不…我…」
「我是相信医生你,才答应动手术的。
 而你…」
但是,我必须告诉他。
「…这家医院里有很多比我更优秀的外科医生」
这不是谎言。
…比我优秀的医生多的是
…我这种人就算握着手术刀,也拯救不了任何人。
「这样啊…。
 医生你这么说的话…」
下村先生,为什么会这么信赖我这种人呢?
是因为我背负着『医者』之名吗??
还是因为我浪费地穿着白大褂吗?
明明我就是…连手术刀都握不了,连一个好好的诊断都下不了。
…明明…我就是这么的无能。
「老实说吧,这种系统的肝癌手术,这5年患者的存活率低于50%」
「特别是像下村先生您这种老年人,几率会比这个数字更低。」
「即使进行了手术,能不能活的长久…确切的讲是个未知数」
「不如说,手术带来的对身体的负担更加令人担忧」
列出理由来。
尽可能不让对方有所反驳,使对方思考陷入停止,一步一步地,有条不紊地――
告知了他。
「所幸的是,这家医院有缓和疗养科」
「…缓和疗养科?」
「也就是说被称为疗养所的地方」
「比起把病根治的手术治疗,那里更侧重于以缓和病症带来的疼痛和痛苦为目的来进行治疗。」
「疗养所吗。
 我知道哦…老朽我的一个朋友也曾去过」
进去过――是过去式。
不是出院了这个意思吧。
临时出院就不用提了。只要进过那里,能正式康复出院的病例是屈指可数的。
「下村先生的病情还没发展到那种地步,我认为没有必要马上入院。」
「但是,总有一天――」
「…是,吗」
「今天我就开些一直开给您的抗癌药物吧」
「要不要入院,请和家里人好好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下村先生挺着那略显沉重的背影回去了
…这就,好了吧
再怎么说我也是背负着『医者』之名,做出这种放弃治疗的决定真的好吗?
…再怎么想,都不会有答案。
「老奶奶,那不是食物哦。
 不能吃哦。」
「那个也不能喝。
 那个不是水壶而是尿壶啦…」
「啊…真的是。
 能自己回房间吗?
 老奶奶的房间可是302哦」
看来,在院内看到了奇妙的光景。
「…海璃你在干什么!」
「啊,是英治。
 工作幸苦了」
「不是工作幸苦了,我是问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是302号房的北里老太太。
 说是在散步」
「怎么看都像是在徘徊…」
…啊啊,所以海璃才会去照顾她啊。
「那种事交给护士或看护不就行了。
 用不着海璃操心吧」
「好歹我以前也是个护士!」
「…这就是所谓的职业病吗。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因为,不能不管吧?
 看见病人的话」
「话是没错…。
 那你又为什么要辞掉护士的工作啊?」
「又是这个话题?
 那是没办法的事啦。是不可抗力啦」
「…为了和英治在一起呀!」
为了和我在一起——吗。
为此,抛弃工作,抛弃熟悉的城市…。
而海璃最终,又这样回到了医院。
…即使抛弃了一切,到现却连一个梦想也没能实现。
「所以住院期间我打算尽自己所能来帮忙」
尽管梦想没有实现——然而海璃却在微笑。
或者说,海璃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也不一定。
…就像这样,和我在一起。
但是…即使如此,现在的情况我也不认为是幸福的。
「这样的话也没关系,不过你也是病人,别太勉强自己了」
「嗯,当然啦。
 还得快点出院呢」
出院…吗。
海璃住院已经快2个月了……心想差不多也该出院了。
「话说回来,那个老奶奶得了什么病?」
「…老年痴呆症」
「啊ー…」
也就是,不治之症的一种。
现在还能够像这样在一般医院楼里呆着,病情加重的话也很难继续呆在这了吧。
在日本,对于病人与老年人的护理并不完善。
对现在的年轻一代来说,并没有看护他们的时间、金钱与精力。
那位名叫北里的老奶奶今后会如何呢。
是否能笑着出院呢。
「……」
这都是因为我们医生太没用了。
只要能治好病,人就能幸福的生活下去
…明明我们医生是为此而存在的。
「这样可不行啊,英治。
 就算不是自己负责的病人,怎么能让我一个外人比你更了解病人的情况啊」
…真的,很没用。
这和医疗制度,不治之症都没有关系。
医生应该有更多能做的事才对…。
数天后――今天是下村先生入院的日子。
曾经一度想让他自己来判断的我…。
――是否该进行手术呢。
在决定入院之后进行更为全面的健康状态检查,然后再做判断
大概只会徒劳无果吧。
不管选择什么治疗方法,剩下的寿命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正所谓,五十步笑百步。
确实,那种像是表达自己已用尽了办法般,然后进行大量的无谓检查,为的只是从遗属身上挖钱的医生,也不是没有。
我认为那不是医疗检查甚至不是人的行为。
既然如此,那又为何说出那些让他做入院检查的话
「……」
「…是我想做点什么吧」
也许只是无谓的挣扎而已。
曾经盲目地相信医生一定能做到些什么,有什么特殊的力量的那个时候…。
我也确实有过那样的时期。
现在的我…大概只是在怀念那个时候的自己吧。
还真是干劲十足了。
干劲十足的高原。
「咦…花被…」
花坛的样子改变了很多。
以前有花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空地,相反的是之前没有开花的地方却开满了,没怎么见过的的五颜六色的鲜花。
「真为难啊。
 都不知道从何下手了…」
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唉」
自然地叹了口气。
午休的时间。
在接待台处看见正好忙完工作的她。
「你好。
 那个…莳绘,小姐?」
「好久不见,高原医生」
「不过,为什么要在姓氏的后面加上疑问号呢…」
「那个,这么久没见要是姓氏已经变了的话不是很失礼吗」
「很遗憾,还是这个莳绘。
 从今往后都是莳绘。
 永永远远都是莳绘」
「…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么?」
「这种事你倒是很敏锐呢。
 没错…收到了朋友送来的婚礼请帖」
莳绘小姐故意深深叹了口气。
「貌似她说要在冲绳举行婚礼。
 你不认为很让人不解吗?」
「啊…是啊…」
看来今天的莳绘小姐心情意外的欠佳。
不过说起来,在冲绳举行婚礼的话。
以翡翠绿的大海做背景来交换戒指,确实很有吸引力…。
…婚礼费用,究竟要花多少钱呢?
「幸好我有存了些带薪休假,不过真的有必要请假去吗…」
「是朋友吧?
 难得的机会,去不就行了?」
「…高原医生什么都不明白啊。
 正为是朋友才让人觉得不甘心,不是吗?」
原来如此…少女的心思还真是复杂。
说起来过去有被邀请去参加过同事的婚礼。
唯一残存于脑海中的印象是,争夺捧花时女性们那修罗般的脸。
我可不想变成那样啊…啊,反正我是男人也不可能会变那样。
「那些先不说了,高原医生来接待处有什么事吗??
 感冒了吗?」
「有个格言是医生不会感冒…」
「那个,应该是笨蛋不会感冒吧」
「不都一样吗。
 因此,我想你帮我选些装饰在病房的花」
没错,因为我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笨蛋医生。
…但至少希望能给下村先生做些什么。
「那个…我可不是开花店的――」
「我只能靠莳绘小姐了,拜托了啦」
「…说重要的台词时请说的更强有力一些」
「我只能靠莳绘小姐了!拜托了!!」
「不是说这个!」
尽管莳绘小姐不断埋怨,但之后还是为下村先生选了一些花。
莳绘小姐是个好人,真是太好了。
长达数张的身体检查结果报告书。
显示异常的数值通常被打上网状线——而下村先生的结果,几乎每一项都打上了网状线。
「我说佐野,你怎么认为」
「那个…啊,那个肝癌患者的检查结果吗」
「这2个月以来从第1阶段发展到了第2阶段了」
「…真是严重呢。
 别说癌症,在这之前肝功能就已经很差了」
「另外,还有相当严重的高血压和高血脂。
 看起来也给肾脏造成了负担」
「这样的话,搞不好近期内循环系统就会全部瘫痪…」
我对佐野的判断没有任何异议。
没错,下村先生的情况——十分糟糕。
「你认为适合动手术吗?」
「…真是意外,高原医生居然会问我这种事」
「我也并不是手术否定论者。
手术对病人来说是最好的选择的话,我就会建议他做手术」
…本该如此。
「是啊…」
「这种年纪的话身体回复能力很弱,最关键的是血管会变得很脆弱这点很危险」
「假如手术中不小心伤到动脉的话…」
通常,粗大的动脉即使用手去掐,甚至拿手术刀的刃部去碰也不会轻易破掉。
但受术方是老年人的话就另当别论
而且,肝脏也已经衰弱,假如出一次血的话。
「不过有『神之手』之称的高原医生根本不用担心那种事吧」
「不…我是不会执刀的」
「…诶?
 但是这个病人不是医生你的…」
「刚才我也说了吧。
 我会建议病人选择最佳的选项。」
「我来握手术刀的话——并不能说是最佳」
过去,我曾经说过那些不把人当作人看的话。
即使躲藏在这种乡下的地方医院里,那份罪也不会消失。
这样的我再一次把手伸进人的身体里,是不可能被原谅的。
「(…我究竟还要说多久这种一戳即穿的谎言呢)」
…即使如此,我也是一个医生。
就因为我身为医生,所以有义务为病人进行治疗。
为此,说谎欺骗自己也是必要的。
「佐野…你有主刀的意思么?」
「我,我吗?」
「虽然病人的状态很危险,不过手术方式和一般的肝癌是一样的。
 并不需要有什么特殊的技术」
「但是,这是高原医生的――」
「你拒绝的话,我就只有去找其他的外科医生了」
「……」
佐野认真的看着检查结果。
然后…。
「…明白了。我来做」
「只不过,在这之前请先给我看正式的病历」
「也要和本人见面谈一次,是否主刀在那之后再决定」
哦-…。
「说的没错。
 我明白了,明天就让你和下村先生见面吧」
「麻烦你了」
一边看着低头的佐野一边思考着。
…究竟我是想做些什么?
建议无药可救的病人动手术,让年轻的实习医生来主刀。
「(…说了为了病人,那又是谎言了吧)」
一定是我想对这位年轻的医生,传达一些重要的事情吧。
不…也许是我想问佐野吧。
希望他能告诉我答案也说不定。
――面对不治之症,医生究竟该怎么做。
「另外,有关安佐乃海璃的事…」
「嗯?海璃怎么了?」
「――马上就要临时出院了」
总算到了吗。
「…是吗」
我仅仅回答了这句话,就离开了工作地点。
我害怕继续听下去。
没错,我一直都很害怕。
因为现在的我…还没有找到答案。
一成不变的日常仍然在继续。
每天回到家就直接倒头大睡,一到早上就去医院努力工作。
在工作空闲时和海璃短暂的对话,是我唯一能放松的时间。
海璃从没谈及过她的病情。
所以我也一句话没提起过。
在此期间有些病人出院了,然后又有些病人住院了。
由于这个医院的病房没有挂名牌,因此要掌握那些不断出入、且令人眼花缭乱的病人十分困难。
听说,直到前段时间还是有挂名牌的。
取消挂名牌的理由,究竟是为了保护病人的隐私呢,还是病人换得太频繁了呢。
但最近我察觉到了第三个理由。
像医院这种地方,当然不认为病人长期住院是件好事。
既然如此还挂上名牌,简直就像是在宣扬患者是那个房间的居民一样——
医院对病人来说,不是提供他们住宿的地方,而是治病的地方。
确实…也有病由心生的说法存在。
挂上名牌,搞不好也许会给病人的精神上带来额外的负面影响。
…在这种医院里,还有另一个,考虑病人精神方面的制度。
――那就是临时出院。
「没有忘什么东西吧?
 记得枕头是你自己的吧。好好收拾到行李袋里了吗」
「嗯,没问题。
 全搞定了」
「和同住的病人们打完招呼了吗?」
「嗯,当然。
 还和医生护士们打过招呼了」
「你的换洗衣物不是都乱丢的吗?
 没有搞错把其他病人的拿走吧?」
「……我说,英治」
「识别手环还了吗?
 如果还拿着的话――」
「…我说英治。
 总觉得我之前也遇到过这种事…」
不知为何被海璃瞪着。
「我看起来就那么不可靠吗?」
「啊…那是,虽然说出院了但也还是病人嘛」
而且,这不是正式出院而是临时出院。
当然也有病情好转之后进行临时出院的,不过海璃的情况却不同。
只不过是顾虑病人的精神方面进行的临时出院。
…硬要说的话,就是表明病情恶化了
「我很精神哦ー」
看着这张脸,确实看不出像是因病而虚弱的样子。
但我作为医生很清楚——从内部慢慢侵蚀身体的病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呵呵,就像是搬家那天一样」
「啊…的确如此」
海璃病倒后已经有2个多月了。
为了和海璃一起居住而买的公寓,仍然像一套空房子一样。
…静止的时间。
…差点就要失去的未来。
但是,我又再一次获得了和海璃一起生活的机会。
…虽然这只是短暂的时间。
「我有话想在搬过去之后对英治说哦」
「怎么了?突然说这些,什么事?」
「所以说,等回去再说」
也就是说,在那个公寓说吗。
海璃抿着嘴这样笑时,就是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的前兆。
突然说出想去冬天的海边时也是这样。
这次…又会说什么任性的要求呢。
不过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再怎么说,今天可是海璃的出院纪念日——以及我们真正的搬家纪念日啊。
就当是那天蛋糕的代替品,勉勉强强能做到的话,就笑着答应她一次吧。
「…那么走吧」
抱着装满换洗衣物和枕头的运动包,我先离开了病房。
「咦?说起来,英治你的工作不要紧吗?」
「已经结束了」
「但是…才刚过了中午而已啊?」
「从今天开始实施弹性工作时间制了」
「这样啊……啊,医生怎么可能会有!」
「其实,我弹性地把工作交给佐野了」
「…那就是说根本没有做完吧」
实际上真相刚好相反。
工作全被佐野夺走,下午根本没事做了。
看来好像是早有准备,不要说巡房,连书面工作都帮我完成得漂漂亮亮。
就连今天不是接门诊的日子,也是佐野计划的一环吧。
那家伙…看不出来是个谋略家啊。
「不过也不能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吧。
 如果你又在房间病倒了,我身为医生的面子往哪搁啊」
…虽然不知道我还有没有面子。
「呵呵,是吗。
 谢谢你英治」
「要感谢的话去对佐野说吧。
 实际上给你看病的也是他啊」
「嗯。
 我的胸部也被他看了很多次」
「…那混蛋!!杀-了-他…」
「骗,骗你的啦!刚才是开玩笑的。
 没有很多啦、只有一点点而已。」
「…伪装医疗事故杀了他…」
「不,不行啦英治,怎么能在医院说这种话…」
不好…。
「不好意思,失言了」
「我不会杀掉佐野。
 我会在不杀死他的前提下一直折磨他」
「那样更不好吧ー!?」
感觉说话很久没这么流利了。
一想到能和海璃一起回那个公寓,我就高兴得不得了。
…这也都是多亏了佐野。
真的得感谢那家伙啊。
两人并肩通过正门时,看到了熟悉的脸。
顺便一说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这是我平时爱和她开的笨拙的玩笑,
「莳绘小姐,好久不见」
「啊,高原医生和——那位难道是安佐乃小姐?」
「没错,预定即将改姓的安佐乃海璃」
「诶!?我没有那种预定啦!?」
「没有吗!?」
「第一次听说ー。
 我,我要叫什么海璃呢?」
「……」
…没救了。
有点受伤,还是换个话题吧。
「你们俩该不会是第一次见面吧?」
「嗯。
 …英治的熟人?」
「她是这个医院负责接待台的」
「名字,还是叫莳――」
「――我是有点想改名成为高原素子的莳绘素子」
…啊?
「…」
果然,海璃也呆住了。
「…我说啊,英治」
海璃拉了拉我的袖子。
「…把点滴里的液体换成牛奶行吗」
…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海璃体内的黑色物质蠢蠢欲动。
倒不如说,医院的相关人员能说这种话吗?
不行吧…绝对不行的…。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比,比起这些,莳绘小姐,呆在这种地方干嘛呢?」
「有一个老太太要出院,我来给她送行」
「你总是这么热心工作啊」
「…那个『总是』是医生的口头禅吗?」
「硬要说的话,不是你先说出来的吗…」
「是因为你每次都忘记我的名字好不好」
「我今天记住了吧」
「那是当然的。
 你以为我们从认识到现在都几个月了啊」
「说起来,那个时候还是早春呢…」
抬头仰望天空,有一片巨大的积雨云。
不知不觉,已经到这种季节了…。
「…英治,英治」
海璃又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可以把没加热消毒的血液制剂用来输血吗」
海璃从天使转变成堕天使了…。
「呵呵。
 两个人和传闻一样关系很好呢」
海璃因莳绘小姐天使般的笑容而清醒过来了吧,不好意思的放开了我的袖子。
「放心吧,安佐乃小姐。
 我可没想过要从安佐乃小姐手中把高原医生抢走」
「没错海璃。
 莳绘小姐在错过了婚期这点,这个医院没有人能比――」
「…高原医生你少说几句」
惹她生气了。
看来事实时而也会伤害他人啊。
「安佐乃小姐,恭喜你出院」
「嗯,谢谢……虽然这么说,也只是临时出院而已」
「很快就会回来的。
 到时候请多关照哦,莳绘小姐」
很快…吗。
佐野宣告给我的时间是一星期。
只不过,还叮嘱了我即使有一点不舒服也要马上带回医院来。
究竟我们能在一起呆多久呢。
…那才是只有神才知道的。
「那么两位,保重」
行礼之后莳绘小姐离开了。
虽然是没恶意的吧…但居然对病人说保重。
不,正因为是病人,才这么说吧??
「莳绘小姐…么。
 看起来是个很认真的人呢」
「啊啊,稍微有点认真过头就是了」
「但你也不能太欺负人家哦,英治」
「我欺负她了吗?」
「女孩子,对结婚的话题可是很敏感的」
又被这边训话了。
「…再说…也不轮到你来说吧」
「嗯?什么什么?
 你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
 来,走吧」
「哇,哇,等等,等等我英治ー」
我抬起头。
盛夏的阳光中,我们的家堂堂耸立着。
叮,
「7」,随后门打开了。
紧靠走廊并排着的4个门,最后一个就是我和海璃的家。
「呵呵,好怀念啊」
海璃嗒嗒地跑到了门前。
「啊—,没贴门牌!
 这可不行啊英治,这种事要好好做才行」
「说起来,我完全忘记了…」
「不过没关系。
 你看,隔壁的不也没贴」
不和邻居太过亲近,这就是现代人的生活方式。
大概。
「隔壁,不是空房吧?」
「不,我搬过来时也有打过招呼」
「是吗。
 名字叫什么?」
「…忘了」
「…呜ー」
呜哇,海璃狠狠地瞪着我。
只有这些事总是这么认真呢,这家伙…。
「……唉」
「刚回来就叹什么气啊」
「…我在想为什么当医生的有这么多怪人呢」
「以我来看的话护士才是怪人大集合吧」
另外最近才知道事务局的人也有些奇怪。
…咦?
那不就是说医院相关人员全都是?
「说不定病人才是最普通的吧」
「那还真是笑不出来…」
实际上,我觉得在医院工作的人多少都有些特殊。
――恐惧疾病。
――害怕死亡。
我们连这些平常的感情都忌讳去表达出来。
承认恐惧就是失败,然而我们不允许失败。
只能不断的奋勇向前。
…那样的环境下,不异于常人才怪。
「哇哇,这个纸箱山是怎么回事!?」
「我说…英治你这2个月都干什么了」
「那个…」
说到回家会做的事…。
「睡觉」
「真是的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
「今晚就来解开纸箱!
 啊,还要先打扫才行。
 哇哇哇,这个垃圾山是怎么回事!」
叭嗒叭嗒,海璃开始有条不絮地检查房间。
啊…。
「喂,等等,病人就别乱动,好好休息去」
「噗ー」
「就算摆出这种表情也没用。
 你看不到这个家徽吗ー!」
我把一直放在桌上的医生执照摆在她面前。
「…呜…」
哦?安静下来了。
果然国家资格的权利是巨大的。
「…那,就由英治你加油干吧」
「Y…Yes sir…」
看来这个房间是属于治外法权。
「…呼ー」
夜空中飘起一缕烟幕。
繁重的劳动之后抽根烟,真是格外舒适。
…活着真好。
「啊ー!又在吸烟了」
糟…。
「不是说了吸太多对身体不好吗。
 你看,盒子上不也写着『会得肺癌的危险性很高』吗」
「你知道吗?
 日本人死因里最多的就是癌症」
「而且其中最多的就是自发性的肺癌」
「…你想说吸不吸反正都会得肺癌死吗?
 这只是狡辩而已」
「吸烟的人更容易得病,这可是事实」
果然骗不到她吗…。
倒不如说这么简单就被骗的话,可就失去作为一个原护士的资格了。
「你好歹也曾是个护士,应该明白吧。
 人没得过一次大病是不知道害怕的」
「我现在可算是在体验大病哦」
「……」
…我无言地把烟头灭了。
只有这种时候摆出一副病人的样子…。
不,并不是说不过海璃。
只是觉得作为一个医生在病人的面前吸烟不太好,嗯。
「那么,你这个重病患者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就算是夏天,吹夜风对身体也不好吧」
「英治你忘了吗?
 我不是说搬过来后有话要对你说吗」
啊啊…好像是说过。
「刚想起来。
 那么,你想说什么?」
「噗ー。
 果然忘了」
「就是来参观这个房子的时候,在这里说过的话啊」
「这里…?」
……啊。
确实有这么个约定。
…约定过那个话题的后续下次再说。
「假如我从这里跳下去的话——英治你会救我吗?」
是这种事啊。
海璃一直在拘泥于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嘛。
但是…。
…那时候和现在,意义完全不同
现在,海璃的身体被病魔所侵蚀。
也就是说…。
「那种『假如』根本不可能。
 讨论这种不可能的事也只是浪费时间吧」
「我认为不是不可能的。
 因为…你看」
海璃把身体探了出去。
「扶手这么低哦?」
「日本的自杀方式中上吊是压倒性的多」
「跳楼这种事,很少――」
「那也是狡辩。
 你知道吗?上吊死亡的比率,和男性相比起来,女性可是十分低的」
「不…这是第一次听说」
确实,说到上吊自杀就会联想到穿着西服的上班族…。
「那么相反的,女性最多的自杀手段……你认为是什么?」
「……」
「答案是跳水自杀和跳楼自杀」
「还有,不能忘记的就是服毒自杀了」
「……」
「如何?
 稍微有点现实感了吧?」
…海璃到底想说什么。
…为什么非要在出院纪念日兼搬家纪念日的今天说这种话。
「…你那样才是狡辩吧。
 你根本没有理由自杀」
「恩,我没有理由。
 但是…那也许只是别人看不出理由吧」
「对本人而言也许已经有充分的理由」
…海璃有自杀的理由…?
才…才不可能有――。
「…我的母亲,是服毒自杀死的」
……诶?
「每天在自己的食物里放进一点点毒药…然后慢慢衰弱…」
「我根本不知道这种事,还错误地鼓励母亲说一定会好起来的…」
「然而,母亲却笑着对我说谢谢…」
第一次听海璃说她家人的事。
…不,以前也曾听她说过一次。
那个时候,海璃曾这么说――
自己的母亲是被人杀死的。
「我的父亲根本都不带渐渐衰弱的母亲去医院」
「不管我怎么请求,他根本都不听」
「…大概,他察觉到了吧」
「察觉到后,就弃之不顾了吧」
「所以母亲不是死在医院的病床上,而是死在自家的被褥上…」
「直到最后,都没能接受治疗…」
「…为什么…?」
为什么,海璃的母亲会做出这种事?
为什么,海璃的父亲会做出这种事?
海璃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家庭中长大的…?
「我认为是有理由的。
 但是,我到现在还找不出那个理由」
所以,才这样吗。
说出这种要自杀的话,来观察我的反应。
「母亲死的时候,脸上十分安详」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仿佛像是熟睡的脸』吧」
「父亲也是一样。
 明明母亲死了,脸色却丝毫不变」
「只有我——不停的哭泣」
那是一个家庭迎接终结的瞬间。
那个时候在海璃的心中一定起了什么变化。
「嗯,果然跳楼是不好的。
 会给邻居造成麻烦的」
「但是…只要用不会给任何人造成麻烦的死法就可以吗?」
「如果我偷偷死掉的话…英治,你会原谅我吗?」
婚礼上牧师常说的那些名言里,有这么一句。
「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
反过来说就是…不管是如何相爱的两人,都会因为死亡而迎接离别的那一刻。
确实,反抗死亡这种事,就算是医生也不可能做到。
只不过…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来选择死亡。
只不过…那是…。
「…我…」
…那不就是死神吗。
「对不起,英治。
 说了些让你为难的话」
「我说,海璃…」
我拉起海璃的右手。
在我们的手上,曾经和海璃一起在海边发现的蓝色石头正闪闪发光。
「…我并不清楚自杀是好是坏」
「不用说,在一旁看着别人自杀的人的心情,更不可能明白」
「但是――」
只有一件事,我能确确实实的说出来。
「――我不想跟海璃分开」
没错,根本不存在不会给任何人造成麻烦的死法。
先不说上吊自杀和跳楼自杀什么的。
就算是跳水自杀,要是那个场面被别人看到了会怎么样?
要是让家人和朋友知道了会怎么样?
知道了母亲服毒自杀的海璃…又怎么样了呢?
「谢谢你,英治」
看吧,至今还痛苦着。
「――那,我就再努把力吧吧」
「…海璃…?」
海璃指着夜景的某一处。
那是,现在还灯光明亮的医院最上层…。
「我打算去那里…」
――是7楼。
「那我走了,回头再来。」
我对海璃说道,但是她没有一点回音。
最近,海璃开始变得不分昼夜得嗜睡起来。
原以为是她那生来便有的低血压的缘故,不过现在看显然是镇痛剂的副作用。
「这种时候,还真像童话里的睡美人呢——」
……我在说什么呢,真是傻到家了。
要是童话的话,那我扮演的一定不是王子,而是坏女巫。
我最后抚了抚海璃的头发,走出病房。
这走廊已经走到不能再习惯。
但是…。
「……」
这里却遍布着住民对我投来的那仿佛看到瘟神一般的眼神。
…坏女巫、么。
事实上,在这里,作为医生的我还就是个瘟神一样的存在。
医生频繁出入病房的话,也就意味着发生了什么。
尤其在这七楼,发生的基本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呼——」
我站在屋顶,点燃了一根烟。
都是这破电梯的错。
乘那龟速电梯去一楼的吸烟室也太远了。
「(…我又在找借口了。)」
……事实上,我只是想吹吹风罢了。
七楼的走廊和病房都是由一般病号楼扩建而来的。
但是……在那里呆久了会有种难以掩饰的闭塞感。
「天气真不错呢…」
――秋高气爽。
从海璃的识别环由蓝色变成白色那天起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过去3个月的时间了。
……当然,我是有反对过的。
正想要反对的时候,主治医佐野找上我。
当我看到病历的时候,我不得不认可了这个决定。
这不是可以用手术解决的后天发的心患病,而是先天性的遗传病。
……这是成为七楼住民的再合理不过的理由。
「…海璃,这算什么啊…」
「……亏你那么为别人的健康劳心劳力,现在你自己都病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人心这种东西是经常会变的。
那之后一个月、两个月后,我也不再像起先那样不停地悲叹这一切的不公了。
不……或许只是我内心的某处松了口气也说不定。
――海璃这样的情况的话,就不用做手术了。
会产生这样想法的我,已经算不上个医生了吧。
所以,这样的想法是作为海璃的家人而表达出来的,不是作为医生的立场。
「……我们的家,不是这儿……」
「……海璃……快点回家……」
就在这时,本该没人的屋顶的某处,传来了熟悉的声响。
「――马上,就能回家了哟。」
「高原医生,你不在吸烟室的时候,大多都会在这儿呢。」
「什么呀,佐野啊……别吓我。
 要是护士长的话,又要被警告了。」
「知道的话,还不戒掉么。」
「你也说些跟海璃一样的话呢……」
「安佐乃小姐……吗……」
「高原医生你也知道的吧――三规」
「禁烟禁酒禁欲」
「不是啦。
 ……就是那三条潜规则」
「我知道啦……」
这医院有这么三条本院特有的规则。
――都是些无聊透顶的规定。
那都是一代代医生之间口口相传下来的东西。
对患者,甚至对护士们都是保密的规则。
「――如果发现病情恶化征兆的话,可以许可临时出院」
「――注意A站。
 要是有患者看到的话,一定要打招呼引开患者的注意」
「――不要约束家人带来的慰问品。
 但是营养管理方面还是要留心」
这是我刚到这医院就职,就从同事嘴里听来的。
这些规定说起来,就是医生之间私下制定的,对七楼住民们的规定。
我倒是还没有跟佐野说过这三规……恐怕是从别的什么医生那儿听来的吧。
「我觉得差不多,可以按照第二条规则,给安佐乃小姐发临时出院的许可了呢。」
「…又恶化了吧」
但是,她一定会很高兴吧。
对这种规则毫不知情的她……
「你有好好跟她说明了7楼的事吗?」
三项规则,相当于医生对7楼居民做出的失败宣言。
医生只为7楼的住民做最基本的事。
只要遵守规则就行。
…也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她跟我说会努力的」
「…但是,在7楼的话…」
「…7楼的话…我们能做的…」
「即使是7楼的病人,不也在加油吗?!」
「你在说什么蠢话。
 你现在马上去那里看看他们的脸」
「大家都像死了一样。
 一副死气沉沉的脸」
「等,等等,冷静下来高原医生」
佐野慌张地向四周张望。
是怕被谁听见吧。
那是正常反应…这种话被听到的话,我和佐野就要一起被解雇了。
我是死神,现在也没有自保的打算。
…不过,佐野还有大好前程。
「这样吧,那我就在三项规则上加上新的规则吧」
「――不要过于接近7楼的住民。
 当然其关系者也一样」
「…不,这不是仅限于7楼的规则」
「说到底如果医生和病人交往太深入,是没有好结果的」
「互相憎恨的关系才正好」
「那…医生你是哪一边的?」
「我吗?我当然是――」
……曾经拥有过的崇高理想,已经被遗忘了。
「神之手」,现在却连手术刀都不敢碰。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个在屋顶上抽烟的异类了。
「――海璃那一边的」
我讨厌只顾明哲保身和谋求升职的医生。
讨厌只会说却治不好病人的医生。
讨厌为了获得好评而进行不必要的检查,并开出大量药物的医生。
讨厌用无聊的规则来把自己某些不合理行为正当化的医生。
我——讨厌医院这地方。
「什么疗养所,什么缓和疗法啊。
 那种东西只不过是医生为了说给自己听所制作的借口罢了。」
「只看那种接诊病情轻微的病人,把重病人送进7楼……这算什么医疗啊?!」
这里充满了欺瞒。
这里充满了虚伪。
「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啊。
 只是开腹,就能拿到多少钱?
 只是切除器官,又会受到收获感谢?」
「有胆量在路边这么做看看,这可是犯罪啊」
我知道佐野正在发抖。
但是——这正是医生的本来面貌。
「…我觉得我终于明白医生为什么会被调到这种医院里来了」
「医生的想法真是差劲极了……
 你根本就没有当医生的资格」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医生的道路没有率直前进那么简单。
如果能发现医生的另一种意义才算是真正的医生的话,我确实没资格当医生。
「不过,你将来也会变成这样吧。
  这样下去你也会变成我这样的」
「请不要说了。
 我绝对不会成为你这样的医生」
「那你为什么把海璃送进7楼了。
 为什么放弃了对她的治疗」
「……那是因为这是安佐乃小姐本人的愿望啊!」
「这么诱导她的就是你自己吧。
你看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说些对你的情况有利的事实……」
「不要胡闹了!!」
「只能看到自身利益的人,不正是高原医生你自己吗?!」
「确实现在的医疗技术是有界限的。」
「我们能做的的确只有切开病人的身体和给他们那些可以说是毒药的药物。」
「但…就算这么做,也不能放下那些治不好的病人不管!」
「作为医生…绝对不能放弃」
「7楼——就是为此而设立的」
「别说蠢话了。
那又为什么会有那种无聊的规则?」
「为什么让病情即将恶化的病人临时出院?」
「 既然如此的话,为什么除此之外擅自外出都要禁止?」
「为什么要缓和对病人饮食的限制?」
规则充满了矛盾。
要说为什么的话,就因为这不是从病人的角度,而是考虑医生自己的方便而定下的规则。
「佐野……7楼对你来说算是什么?」
「7楼…是医院的一部分」
「并且,医院是为救治病人而存在的设施。」
「那医生…对医院来说又算是什么呢?」
要是医生无法拯救病人,就不应该在这种地方。
而离开医院的医生,根本不是医生。
「医生,你知道吗,医院里除了病人和医生还有很多其他人。」
「护士不说,药剂师,事务局的人,也有那些志愿者们,还有很多病人的家属」
「大家各自能够做到的事情都很少,但都是为了帮助病人在拼命努力」
「哼…说起来前段时间还看到过神父」
「那么,那群家伙能把病人的病治好吗?
 连我们都做不到的事,那些人能做到吗?」
「…只要向神祈祷,就能治好病吗?」
根本没有神。
这我早就证明了。
「承认吧——在病魔面前,我们是无力的。」
「就算拼命努力,谁也不会高兴」
「那种唯心论谁也救不了」
「我们一开始就败给疾病了。」
…现在才开始烦恼,我是怎么了。
答案不是在很早之前就找到了吗。
「在被啰嗦的护士长发现之前。
 我先回去了」
我是个早就对医生不抱任何希望的人。
至今还继续当医生,只是为了海璃。
为了海璃,我愿意做任何事。
「佐野,这是我作为指导医生给你下的指令――」
「――办理安佐乃海璃的出院手续。
 不是临时出院,而是正式出院」
「我不能无视病人的意愿让她出院」
「那么,我这就去说服她」
…我这是怎么了。
我不该把海璃丢在这种地方。
最开始就该否定7楼才对。
「…怪不得总是有人从7楼逃走」
他们一定是想告诉我们――
呆在这里是毫无意义的。
傍晚时的医院,人意外的多。
那些下班或放学后的探病者们成群结队的来,他们想来看望那些病人们顺便一同享受一下散步的乐趣。
「不过7楼的住民就不同了吧…」
我在这人群之中到处寻找海璃的身影。
虽然还没有被禁止散步,不过海璃还是和普通的病人不同。
身体状态已经不是能随意外出的了……
「嗯…?」
刚刚在食堂看到的背影是…。
「哇哇,英治?
 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真巧啊~」
「…不是巧合」
「不对吗?难道是?--命运」
「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你在来里干什么?」
海璃手中的托盘上装着估计是刚做好还冒着热气的晚饭。
「饭菜的话,护士应该会端到病房来的吧?」
「不是,这不是我的,是川崎老太太的」
…川崎?
好像在哪听过这名字…。
「就是那个703号房的老太太。
 最近和她成为朋友了」
「…啊啊,那个――」
――那个,总得打点滴的。
「等等…那个病人的话,有打点滴应该不需要吃饭吧」
倒不如说,原本就是因不愿意吃饭而打的点滴…。
「该不会是恢复食欲了?」
…虽然对7楼的住民来说是不可能的。
「不是的。
不过要是把刚做好的饭菜端过去的话,没准她会想吃呢?」
「那可不一定…况且肠胃也很虚弱了,现在才吃东西,身体会承受不了吧…」
「不过这种事用不着你来操心吧
 交给护士就行了」
「我就是护士」
「原护士吧。现在可是病人」
果然,海璃也许没有身为病人的自觉。
我从没见过哪个病人像她那样笑的这么开朗…。
…而且还是住在7楼的…。
「因为一看到老太太就没办法丢下她不管嘛。。
 英治也是一样吧?」
「…我…」
连医生都放弃了的,7楼的住民。
即便如此海璃还能去照料他们,是她出于作为原护士的执着吗。
还是说…是同类意识的关系吗?
「如果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之后即使后悔也无法挽回的」
那是指川崎太太去世后的意思吗。
还是指…。
「我认为并不是只为了治病才呆在医院里。
 特别是像川崎老太太那样的人」
「…QOL吗」
QOL——quality of life——生活质量。
学生时代听到耳朵长茧的一句话。
像人一样活着。
像人一样死去。
…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
我们甚至不清楚病人是否真的这么期望。
川崎太太是自己绝食的,连打点滴也拒绝。
她只是为了逃避能活下来所伴随的痛苦而选择死亡。
…难道,这样的生存方式能够说是人类的活法吗。
…难道,这种的死亡方式能够说是人类的死法吗。
即使是这样,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那我回7楼了。
 再见了,英治」
「啊…等等,海璃,我有话要对你说…!」
「抱歉,要是不快点端过去的话难得的饭菜就要冷掉了…有机会再说吧」
「海璃…」
我面对着自己走向7楼的海璃——什么都说不出来。
直接断定治疗无效是很简单的。
直接宣布医治无用也是很简单的。
本该是很简单的。
…佐野的声音在脑中回响。
「只能看到自身利益的人,不正是高原医生你自己吗?!」
我至少比那家伙更有学问和经验。
但是我…完全不知道7楼的住民在为什么而活着。
…就连海璃的心情也不知道。
「……」
结果…我没能成功地说服海璃出院。
回家时绕远路去了趟书店,买了一本书。
是一本很薄的关于末期治疗的新书。
那家店明明没放一本医学类的书籍,但这类书却多到可以摆满一个专柜。
这是本不单是看起来很薄,内容也很少的书。
页数的一大半内容都是指责日本末期治疗的不足。
病床的数量不足啦,专科医生不够啦,社会没给予足够的了解啦,那本书把这些人尽皆知的事揪出来紧抓不放。
这本书里没有提出任何解决方法。
…那是当然的,哪里都没有解决方法。
同一专柜上摆着的众多其他书籍也一定写着相同的内容。
而且不管是哪本书中,都没有提出解决方法吧……
把谁都知道的事换一种方式写成文章就能出书――撰写者还真是做了个好买卖。
那里面从始至终没有一句提到过与病魔斗争的患者真实境况。
…仅仅是为取悦大众,来对某些现象不断的进行批判。
「(简直就像是我的生存方式一样…)」
今天我对佐野说出的那些粗暴的话——
只不过是为否定医生…及医院的异端邪说而已。
我说了让海璃出院。
但是…那样并不能拯救海璃。
…解决方法什么的,哪里都不存在。
书中写着,病人要接受死亡有五个阶段。
「否认」。
据说病人最初不会承认自己的病以及迫近的死期。
「愤怒」波及到周边的人,亦或是神。
「接受」不断前进。
那,海璃会怎么样呢…?
她没有做出一副否定的样子,也没有一副对他人发泄愤怒的样子。
「接受」的状态。
…死是那么轻易就能接受的吗?
「(明明我都什么没做什么准备……)」
虽然纸皮箱变少了,不过这个七楼的房间还是如此煞风景。
雪白的房间…无人的家…。
虽然说是出院,其实只不过是从医院的床转移到这个房间来而已。
什么都没有改变…不,只是这样的话还好……
海璃的病情恶化时,我能守在她的身边吗?
辞去工作呆在她身边,真的是为她好吗?
……海璃一定不这么认为吧。
――所以她自己选择了去7楼。
「…可恶…」
明明很久以前就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然而……却对这样的自己后悔不已。
时间的齿轮不会理会凡人的无力感,持续转动着
随着气温日益下降,让人感觉到冬天即将来临。
就连海璃得到第二次临时出院许可的那一天发生的小事,也是医院常有的一幕了。
一看镜子,一个身穿蓝白色手术服的熟人映入眼帘。
「好久没穿这个了…」
肌肤与手术服之间的摩擦感,帽子紧勒的感觉,戴上口罩时那难以呼吸的感觉——一切都是那么怀念。
让我不得不回想起。
…那个被我伤害过的少女。
「不好意思,高原医生,硬是请你来帮忙。」
「不…没关系。
 况且,指导医生当助手也是种义务」
我跟着旁边的佐野,用消毒刷子来洗手。
从指尖到指根、然后是手掌、手腕、手肘——这一连贯的动作如今身体仍牢牢记着。
不过……只有洗右手腕时,感觉和过去有所不同。
「那个…你打算就这样戴着那个做手术吗?」
佐野视线的前方,不用说就知道是垂吊在我右手腕上的蓝色手环。
「又不是要握手术刀。
 这点小事就算了吧」
「要是医生你觉得可以的话,我倒是没什么……」
一边随便地听着佐野说话,我一边穿上手术服,盖过手环戴上塑料手套。
…蓝色的石珠紧紧的箍住手腕。
「佐野,洗手用太长时间了。
 病人都快要睡醒了」
「啊…是,知道了!!」
进入手术室,等待着我们的麻醉师和护士们对我们行了一个礼。
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回复寂静的房间里唯有心电图的声音显得特别尖锐而响亮。
在大学医院时,手术中都是放着古典乐的,看来这个医院里并没有那种习惯。
病人全身都盖着白布,只有进行需要手术的部位开着一个圆形的洞。
…看来已经万事俱备了。
佐野确认了下生命体征,神色紧张地宣布道。
「主刀医生是我佐野洋辅,助手是高原英治。
 请多指教」
「那么——开始下村昌明的肝癌切除手术」
佐野决定给夏天入院的下村先生做手术,已经是约三个月前的事了。
不过从顾虑高龄的下村先生是否有承受手术的体力,到医务室发出许可为止花了不少时间。
不……这不过是表面上的说法,对医务科来说他们是尽量想避免给这种成功率很低的病人做手术吧。
他们一定是期待在发出许可之前病情恶化,病人或主刀医生放弃手术吧。
但是佐野的决心坚定不移,下村先生的病情也一直很稳定。
这究竟是谁在主导呢?
是佐野作为医生的执着,还是下村先生那求生的渴望呢……
是我那期待会发生奇迹的天真也说不定。
我没有对佐野的决断做出任何异议,只是静静地守候这个过程。
――于是最后,终于到了进行手术的时候了。
「开胸以及开腹完毕。
 接下来开始接近肝脏」
佐野的技术比我预想的好得多。
以在我看来都很熟练的手法,手术顺利地进行着。
但是,当佐野用手拿出肝脏的时候,手术室的所有人都失望地轻叹了一口气。
――绝望。
简直就是…那时候的再现。
「…手术钳」
即使如此佐野并没有停手。
佐野用隔着手套的手指抚摸着变白变硬的肝脏,确认癌变部位。
癌变部位比事先用图像诊断所掌握的还要多,5个部位,扩散到了三叶。
「佐野…你不会打算切除所有癌变部位吧?」
「不,那样的话肝功能会出问题的」
「要摘除的只有原本计划的3个部位」
通常肝脏是有再生能力的。
就算是切除一半以上,也能够完全恢复。
……只不过,这只限定于健康的人。
像这个病例一样,受术者是高龄,而且并发肝硬化的情况下并不能期望有正常的再生能力
「…看来没必要开刀啊」
「不,不是这样的!」
确实,只有一部分也好,把肿瘤切除的话就能抑制住病情,也能使扩散的可能性降低。
但这不是治疗…这只是为了延长一点寿命的行为。
「血流阻断。
 接下来就是与时间的战斗了」
「高原医生,请把尾状叶保持朝上的状态」
「啊…知道了」
许久没碰过的人类内脏。
指尖感受到的坚硬触感向我传来一股完全的绝望。
佐野用钳子去搓掉肝脏的硬化部分。
……这与摘除肿瘤这么漂亮的语言相距甚远。
实际上只是把那些没用了的组织捏碎消灭掉而已。
「高原医生,请对血管进行缝合」
「好的…给我丝线」
碰碎,引流,缝合,切断——
原本就已经扭曲的肝脏变得更加难看了。
「(只不过…这就是外科)」
许久之前,我亲眼见过鲜艳血红的肝脏。
简直就像教科书上所记载的健康的肝脏一样。
但是那位病人手术后不久就因为肾功能衰竭,去世了。
即使曾经那么有活力的肝脏,最终还是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在病人的体内腐朽掉了。
那么,这块连生命力的残片都感觉不到的肝脏,最终会…。
「…缝合完毕了」
「好。
 …请给我把新的手术刀」
终于,第一个肿瘤切除完毕。
才不过三分之一——被手套紧勒的右手腕开始隐隐作痛。
「那么,暂时重新恢复血流」
佐野取掉血管夹的同时血从肝门脉流了进来。
失去颜色的肝脏回复了少许的血色——
「佐野!出血了!」
我连忙用手指按住肝门静脉。
「夹子把血管弄破了吗…可恶,这下麻烦了……」
看来血管比预想的还要脆弱。
再这样继续手术的话……太鲁莽了。
「高原医生,就这么按住别动。
 我马上摘除剩下的」
「别说蠢话了,这样阻断血流的话肝功能会衰竭的!」
「10分钟就行了」
佐野毫不犹豫地拿起钳子。
虽说是实习医生,但是在手术室中主刀医生的判断是绝对的。
「给我5分钟内搞定。
 不行的话就放弃吧」
所以这不是指令而是希望。
「…我知道了」
我把精神集中在指尖。
力度控制在能完全阻断血流通往肝脏但又不会伤害到血管。
漫长的5分钟,开始了――。
「怎么了英治??
怎么一副很疲惫的样子?」
「不…没什么」
转动着僵硬的右手腕。
…看来还有一点麻痹的感觉。
「倒是海璃,做好出院的准备了吗?」
「嗯,全弄好了。
 不过,一想到要离开这个病房,就觉得有点寂寞」
「怎么能对医院依依不舍。
 这里可不是你家哦」
「嗯ー,不过在医院住久了的话,不就会变得分不清哪边才是自己真正的家吗?」
真是蹩脚的玩笑。
还是说,病人根本就无家可归呢?
医院对这种人来说和家是一样的吗?
「别说傻话,回去了,回我们的家」
「嗯,好吧」
海璃离开了白色的病床。
「再说,马上又会回来的」
…这是第二次的临时出院。
丢下给其他住院病人们道别的海璃,我先行一步离开了医院。
只不过是临时出院还去道别什么…反正马上又会再见面的。
「(不…那也不一定)」
7楼的住民并非像普通人一定能迎来明天。
今天还在的人,也许明天就不在了。
…我和海璃,可能已经生活在不同的时间里了。
「久等了,英治。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都打完招呼了吗?」
「呵呵…说是临时出院的时候朋友们都很羡慕」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应该是7楼的住民们不知道吧——所谓的临时出院,和死亡倒计时是同一个意思。
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这是只在医生之间流传的规则。
假如说这个规则被病人知道的话,会给病人的精神造成不小的影响。
对7楼的住民来说,即便没发生那种事,对医生不信任的人也是很多的。
所以,绝对不能被他们发觉…。
「川崎老太太还抱怨说,明明下次就是最后一次了,却每次都得不到许可」
「…最后一次?」
「啊…不是的,没什么」
听说不管海璃如何努力,川崎太太依旧拒绝吃饭。
…也许,她在期待死亡。
那样的她,对临时出院的海璃感到羡慕也就是说――。
「……」
…难道说…早就被察觉到了?
…有哪个医生对病人泄漏规则了?
不…在他们之中不会有和7楼的病人积极来往的人存在。
…就连我,也是对海璃只字不提。
「我说海璃,7楼的病人之间有互相交流吗?」
「某种程度上吧。
 大家入院都很久了嘛,自然就会成为朋友了」
「朋友…吗。
 我完全无法想象」
一群患有不治之症的人聚集在一起,究竟会聊些什么呢。
7楼的住民特别讨厌聊日常的话题,但也不可能会一起聊未来的事。
……但是,海璃却认为那样的他们是自己的朋友。
仅仅只是同为7楼的住民,在其他地方完全没有任何关联的他们…。
「…也许又会增加一位新的朋友哦」
「诶?是什么样的人?」
名字是下村昌明——因肝癌住院,步伐蹒跚的老人。
他接下来将与那即使动手术也无法完全根治的癌症斗争一生。
为此…他会甘愿进入7楼吧。
「这是秘密。
 医生有保密义务的」
「噗ー。
 英治真小气ー」
「到时候就能见到的吧。
 然后…能和他做朋友吗?」
「那是当然的。
 呵呵,真期待啊ー」
「我说…别期待着人家的不幸啊」
「嗯ー。
 不过我不认为住院就是不幸」
「啊,当然我也很抱歉,总是让英治感到寂寞。」
「…我才没有…感到寂寞…」
不…我果然还是很寂寞吧。。
没错,我无法理解。
不管是接受进入7楼的心情,还是在那愉快生活的心情。
――我一点也不了解海璃。
这种感情,难道只能用寂寞来形容吗?
「你才是,不会寂寞吗。
 虽说是有了朋友,但在那里的都是些老人吧」
「和老爷爷老奶奶聊天可是很开心的呦!」
说起来…海璃以前就是这样。
我记得曾经把海璃称为天使的人中有一大半是住院的老人。
即使辞去护士,海璃还是没有忘记身为天使时的精神状态。
……和即使放弃拿手术刀还继续当医生的我简直就是鲜明的对比。
「另外,我也有认识小朋友哦。
中学生模样的女孩。」
「…女孩子?」
我在脑中回想曾经看过的7楼住民的名单。
但是那里面有十几岁左右的人吗…?
大概是最近才入院的孩子吧。
「经常一个人在休息室里看电视哦。
 英治你不知道吗?」
「休息室吗…我不去那边」
「不管我怎么和她说话,她都不怎么搭理我」
「…那个,不算是朋友吧」
「但是但是,今后一定会成为朋友的!」
「可别太缠人家哦。
 说起中学时代,那可是个多愁善感的时期啊――」
右手的麻痹感终于消失,开始有知觉了。
我过去曾给这么大的女孩子动过手术。
她又会在哪家疗养院呢?。
还是说,已经……。
「――大人只会伤害小孩子」
对生病的少女来说,作为医生的我一定曾是神一般的存在吧。
但是我并不是神。
「……」
所谓的外科,终究只能切开人的身体而已。
只会得到…背叛某人心灵的结果而已。
「英治…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
 很普通的一天」
「那,为什么那么在意右手呢?」
「…!」
我的左手无意识之中摆弄着右手腕上的手环。
…坚硬的石头,简直就像是枷锁一样。
「呵呵,是一对呢!」
海璃呵呵笑着,伸出右手。
也许她是在说那上面的蓝色石头的手环吧,不过我所看到的却是手腕上留下的识别手环痕迹。
白色塑料识别手环——7楼住民的证明。
「诶诶,英治,我可以提些任性的要求吗?」
对海璃来说,这是第二次的临时出院了。
第一次的任性是,进入7楼。
那,第二次又是――。
「…真想再去一次海边啊」
「…啊?」
让本做好移动富士山准备的我措手不及,觉得有些可笑的,小小的任性。
「什么嘛,这种事的话――」
「――英治开车去」
「…啊…啊?」
撤回前言。我真想收回刚才说过的话
「这要求太勉强了。
 你知道我没有驾照吧」
「我想坐松田的泰坦啊」
「那个是卡车…」
「那日产的阿特拉斯」
那也是卡车…。
「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汽车了?」
「刚提到的那个女孩子告诉我的」
「朋友」的影响吗…。
「车真是好东西啊。
 想去的地方,无论是哪里都能去」
海璃这么说着,环视着前后的道路。
无限延长的道路。
在某处也有一定能通往海边的岔路口吧。
确实…只要定期加油的话,去什么地方都可以自由的选择。
但是,对7楼的住民来说却不一样。
就算是开车外出,最终还是得回到7楼。
…那绝对不是自由。
「别说傻话了快点回家吧。
 好不容易临时出院了,如果感冒了可就糟了。」
已经到了深秋…寒风会让海璃的身体受不了吧。
「说的没错,回去吃点热乎乎的东西吧」
于是两个人朝着公寓前进。
没有自由的也许不仅仅是7楼的住民。
结果我也是,什么地方都去不了,仅仅只是在自家和医院这短短的距离之间往返。
…这样一来,和那乘坐高峰期电车的时期没什么区别。
我只是一味地在固定好的轨道上往返而已…。
「…………呜」
「怎么了海璃!不舒服吗!?」
刚进门的那瞬间海璃就捂住了嘴。
「…呜呜…英治…」
「要叫救护车吗!?
 不,还是我送你去医院――」
「…好…臭…」
…哈?
「怎么回事这股臭味!?哇哇…食物垃圾!?
 究竟放了多久啊!?」
「那个…大概一个月吧…」
「难以置信!不能这样啊!!」
「…有那么臭吗?」
说实话,我不太明白…。
「首先把垃圾倒掉——不对,换气,换气!」
海璃叭嗒叭嗒跑到窗户边去了。
…算了,有精神的话就好。
「哇哇!?
 这是什么,房间里也尽是垃圾…!」
「而且全是泡面!
 这样不行啊ー!」
被狠狠说教了…。
「我说英治,你有好好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吗?
 有自己做饭吗?」
「可别说,之前我做了咖喱饭哦」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一个月前」
「……!」
「…哈!?」
海璃这次又跑进了厨房。
「呜哇…果然没刷饭锅…都长霉了」
不过是长霉而已,用不着发出那种面临世界末日一般的声音吧…。
「从排水沟里长出胡萝卜叶了!」
那是当然的,胡萝卜也是有生命的。
「决定了!我今晚要进行彻底大扫除!」
「喂喂,难得回来了起码今晚就好好休息…」
「让我在这种脏兮兮的家里睡觉的话,还不如去医院」
「你硬是这么说的话也行啦…」
「那我就一个人去看电视――」
「喂,别跑!
 英治也来帮忙!」
…果然。
感觉上一次出院时也是这样…。
…明明出院的次数是有限制的。
…明明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把这么宝贵的时间,拿来做这种事好吗――。
「…呼ー」
趁恶鬼不在的时候洗衣服……不是,等海璃去洗澡的时候我来到阳台抽上一根烟。
虽说故意被恶鬼发现后像往常一样被唠叨一番倒也算是一种乐趣…。
唯有今天,没有精力来和她争吵。
在这里和海璃一起生活的时间有限。
已经不是像往常一样一起胡闹的时候了吧。
…一定有其他该做的事。
「……」
回想起来,我买这个房子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和海璃一起离开旧巢的时候,我梦到的是什么?
「…鬼才知道」
也许根本什么都没考虑过。
因为决定调职了,就来到这座城市。
因为离上班地点太远了,就买了这房子。
这一些行动,与我和海璃的意志完全没有关系。
人类终归只是在固定好线路的轨道上前进的存在罢了。
至此为止,我和海璃的轨迹还是在同一条路上。
从今往后会分开为两条…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医生不是神,我依旧是无力的,绝对脱离不了那个轨道。
…我能做到的,一件也没有。
「病情恶化了就临时出院,吗…」
…这次是第二次的临时出院。
这将会重复多少次呢。
如有有神存在的话,也许就会知道吧。
「愚蠢透顶…那不过是些无聊的规则」
不是规则也不是规定,只是医生擅自决定的约定而已。
使无能的自己即使什么都不去做也能安心的约定。
…海璃大概察觉到了。
不,不仅是海璃。
7楼的住民们都察觉到了吧。
――察觉到医生不是自己的同伴。
「英治ー!我洗完了ー!」
「哇哇,又在吸烟了。
 不行啦ー!」
…结果又和往常一样被发现了吗。
「呼ー。
 很久没像这样好好洗一次头了,真舒服」
「居然很久没洗,你可是女孩子啊一定要每天好好――」
不好…。
住院病人怎么可能每天洗澡…。
「因为吹干头发很麻烦的啊。
 怎么可能每次洗澡时都洗头呢」
「啊…是啊,没错。
 说的没错」
…掩饰的平静。
…被谎言加固的日常
「嗯?怎么了,英治。
 一副恐怖的表情」
「…是吗?」
我用手梳着海璃那被水弄湿后仍显得很有分量的头发。
「确实这样的话很难吹干。
 好,就让我来帮你吹干吧」
「诶诶—,不用了,不用了」
「吹风机在盥洗室那里。
 来,走吧」
…我能做的事。
这种东西怎么找都是徒劳,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
那样的话,至少贯彻演技吧。
继续扮演着日常生活吧。
…医院最为繁忙的季节。
不用说,一定是冬天了
当然,理由也不用说――。
「好了升平君,张开嘴巴,把舌头伸出来」
「…啊」
因发炎而变得肿大,鲜红的扁桃体。
急促的呼吸。
「是感冒。
 给你开点口服药吧」
「…医生…我…」
「嗯?难道肚子也痛吗?」
「……我讨厌药粉」
「…OK。
 给你开药水。
 1天3次,记得在饭前服用」
「那个药苦吗」
「不苦,不苦,像蜂蜜一样甜哦」
…话说回来…。
我又不是小儿科医生。
「谢谢医生!」
男孩子开心地笑了(咪啪)。
…算了,偶尔这样也不错。
在诊察室里基本见不到笑容。
围在我这个外科医生身边的病人,大多数都是一脸世界末日降临般的表情。
顺便一提,被告知了诊断结果的病人,不是突然大发脾气就是大哭不止。
原来如此…曾经读过的那本怪书,看来多少也有一些真实的部分。
「那么,保重」
「嗯!等我好了会再来的!」
「…只有生病的时候才需要来医院」
真是的…为什么小孩子生病的时候也能这么精神呢。
一定是他们看不到吧,在医院这个地方所充斥着的死亡。
「…真是群幸福的家伙…」
…突然,想起了以前从海璃那听说过的7楼的女孩子。
那个孩子在那死亡气息最为浓密的地方,看到了什么呢?
…是不是在微笑呢?
要真是那样的话,倒还好…。
「(不…那算是真正的幸福吗)」
一位被众多表情阴郁的老人们所围绕的,保持微笑的少女。
…一想到那种景象就让人全身发冷。
作为一个人还笑得出来的话就有点奇怪了。
正常人都会寡言又无表情吧…我这样想。
「哇!这个药,好苦~」
…嗯?刚才那个男孩子的声音?
「怎么回事,让姐姐看看?
 哇哇,这个是不加糖的…」
而且,这个声音…是海璃吗?
「医生明明说不苦的…被骗了…」
「还真是过分的医生呢。
 姐姐帮你去说他几句好了。
 到底是哪个医生?」
「…高原医生」
不好!
「……英治…真是的…」
呜哇…她生气了,十分生气……。
「那个医生啊,可是个大骗子,最好不要信他。
 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被他甜美的面具给骗倒了――」
不,那只有你而已。
「啊!升平君,稍等一下」
被,被发现了吗…?
看来不是——海璃走向了餐厅的柜台处。
「久等了。
 给,把这个加进药里喝就行了」
「…这是什么?」
「白砂糖哦。
 虽然是用来加在咖啡里的」
「谢谢姐姐!」
男孩子在一次开心地笑了(咪啪)。
「呵呵,不客气」
笑眯眯。
看来还是先走为妙…。
「不过――」
――海璃,她笑了。
已经到了医院最为繁忙的季节——冬季。
自海璃病倒的那天算起,已经过了半年了。
在这期间,海璃正逐渐变轻。
所使用药品的种类和数量以及睡眠时间都在缓慢的增加着。
即使不告诉她,海璃也还是能察觉到自身变化。
自己是7楼的居民。
但是,海璃却没有任何变化……
还是一样爱照顾别的病人,偶尔碰到的时候也会对我嘿嘿地笑。
…简直就像是幸福的小孩子。
可海璃又不是小孩子。
「那家伙,应该不会有事吧…」
不是说身体的事。
…而是害怕,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崩溃掉。
现在已经是医院最为繁忙的季节——冬季。
渡过这个蓬断草枯的死亡季节――
…海璃…不,我们能不能顺利渡过这个冬天呢。
渡过这个连草木都要枯萎死亡季节――。
「高原医生也在这里吃饭吗?」
「嗯,佐野,
 你也是吗?」
佐野提起一只装着面包的袋子作为回答。
「唉呀…今天更冷了」
「要小心哦。
 最近感冒貌似很流行」
「早就打过疫苗了。」
「那,也是。」
佐野弯下腰和我并排坐在了花坛的混凝土高台上。
「有点…不想在餐厅吃」
「真巧,我也是」
「…因为安佐乃小姐吗?」
「…那你呢,是因为下村先生吗?」
「……嗯,是啊」
「…不好意思,总把麻烦的病人推给你」
「才不会觉得麻烦。
 安佐乃小姐也好下村先生也好,都是我自愿做主治医生的」
「…只不过――」
顺着佐野的视线,望向天空。
不,佐野的在看的不是天空,而是住院楼的最顶层。
「…我拯救不了他们」
「不管是谁都救不了」
「但是,我要是更有能力的话…」
「…就能把病人从那苦海中救出来,是么?」
「没错。
 即使不能完全治好,至少让他们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还是老样子,『佐野全开』啊」
「啊?」
「『佐野全开』」
「那个…之前我就很在意了,那个『佐野全开』是什么意思?」
「――是称赞你的啦」
…大概。
「但是,佐野…即使能够使症状减轻」
「对于那种自己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的病人来说,你真的认为他们能够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吗??」
「…啊?」
「那只不过是虚伪的日常。
 生病的人再怎么挣扎也是病人」
「不治好就没有意义。
 病人进入那里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失败了」
「但是,一定还有我们能――」
欲言又止。
佐野…你果然和我很像。
本以为你很像从前的我,但不是。
……你和现在的我一模一样。
「我们什么都做不到。
 …我们是无力的」
「那种事…」
「两位大男人在讨论什么哲学话题呢?」
一看,原来是抱着喷壶和小铲子之类东西的的莳绘小姐。
…来得正好。
我可不想连午休都要继续谈这种沉重的话题。
「没什么,在讨论这家伙的人生」
「诶诶?有说这些话吗?」
「对了,她怎么样?总感觉你多少有些靠不住,最好是找这种干练的女性」
「到,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当然是说你的结婚对象」
「诶…诶诶!?」
「你年纪也不小了,现在不是可以挑三拣四的时候了吧」
「认为对象要年轻一点好只不过是幻想而已。
 所谓的结婚,要看的不只是对方的外貌。」
「…高原医生…你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说了些很失礼的话?」
虽然莳绘小姐的视线像针刺一样,但在这里就先无视吧。
「相对的,看看莳绘小姐吧。
 能有午休时整理庭院这种兴趣,不也是个温文尔雅的女性吗」
「不…这个说不上是兴趣…」
莳绘小姐后退了一步紧紧握住小铲子。
好,接下来只差一步了。
「那,莳绘小姐的兴趣是?」
「那个…是什么呢。
 硬要说的话,是工作吧」
「原来如此。
 那么佐野你的兴趣呢?」
「实习医生可没有时间和金钱浪费在兴趣上」
「你看,太合适了」
「…我认为太勉强了」
「什么嘛,对佐野有什么不满吗」
「不,也不是那个意思…」
不否定吗…不好,这样下去会没法收拾。
「那接下来就交给年轻人了,我先走了――」
「等,等一下啊!高原医生…!」
「佐野,要让她幸福哦」
转身想离开,看着呆住的莳绘小姐和慌慌张张的佐野。
…但不知为何,我的脚却久久不能动弹。
「…幸福吗?」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 自我毁灭吧。
「我在说什么幸福呢…」
在这里,真的有幸福可言吗?
在这里的人,真的有享受幸福的资格吗?
「…你们俩果然在说哲学话题啊」
「是在探讨人生」
只不过不是佐野的…而是,我的。
看来莳绘小姐已经都看出来了。
「高原医生。为什么要当医生呢?」
「…谁知道呢」
「那么佐野医生呢?」
「…是啊,为什么呢」
「这可不是能让病人听到的话呢…所以才会在这种地方吃饭吗?」
「差不多吧」
「高中的时候,常有这种事哦。
 跑出教室在教学楼后面偷吃便当的不良少年二人组」
「现在的你们,就是那种感觉」
「那莳绘小姐你就是来警告我们的班长了。」
「不,我是一边照顾花坛一边说着意义深长的话的校长角色」
「…那是在漫画的世界吧」
「确实是呢。
 我所在的高中,校长之类的人只有晨会的时候能看到而已」
そう、この世界には俺たちを導いてくれる先生なんていない。
……再说,连我们都被称为老师了。
「…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为了医生的呢」
不知不觉的状态下,握着手术刀切开某位患者的身体。
在注意到那种行为谁也无法挽救的瞬间,我丢弃了手术刀。
…即使如此,我却没能放弃当一名医生。
「我的父亲是经营小诊所的个体医生」
「父亲被镇上的人们所信赖。
 我也很尊敬这样的父亲」
「这就是佐野你成为医生的理由吗?」
「没错。
 因为父母是医生所以孩子也以医生为目标——这是常有的事」
确实,大学医学系的学生中有很多都是医生的子女。
虽然就读医学系需要很多钱,但纯粹因为崇拜父母而立志成为医生的孩子也很多。
「但是…我无法如同父亲那样,
 成为让人信赖的医生,对我来说实在――」
「个体医生不会做恶性肿瘤切除手术吧」
「你的父亲也不是万能的。
 也会有治不好的病」
「那…你想说那个时候父亲会怎么做?
 难道说父亲会对治不好的病人视而不见吗?」
「只能放弃吧。
 …因为治不好」
这种时候还不能放弃的家伙,没资格做医生。
…就像,我一样。
「抛开幻想吧。
 那才是成为让大家尊敬的名医的方法」
「那,安佐乃小姐呢?下村先生呢?
 7F的人们又会怎么样呢?」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现在已经不用说出口的了。
「…那种事我也明白…」
「…但是,我做不到…对他们视而不见…」
「…我先告辞了」
目送着佐野,我不经意叹了一口气。
白大褂的衣襟稍微沾了点尘土。
「您的指教还真是严厉啊,高原医生」
「嗯…好歹我也是那家伙的指导医生啊」
「那家伙给你一种『问题生』的感觉吗?」
「你这种说法,简直就像漫画中的校长一样啊」
「我也稍微意识到一点了……」
「…不过,这个年纪就能注意到已经很不错了」
「唔…你是指注意到什么?」
「我还是实习医生的时候,不管遇到什么顽疾都会找些,术前诊断太粗心,医术还不到家之类的作为借口」
「那不是…很好的事吗」
「才不是。
 只不过是不够坚强去承认而已」
「――承认医生根本不是神」
我到现在这个年纪,才终于察觉到了。
所以,我和佐野是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站着。
…我还能再一次起跑吗?
既要在佐野背后推他一把,又要再一次开始攀登那成为医生的阶梯呢。
「我说,莳绘小姐你怎么看?
 你觉得对病人来说医生是神吗?」
「我既不是医生也不是病人所以不太清楚,唔――」
莳绘小姐呼了口气后,微笑着说。
「像这样聊下天的话,只觉得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而已」
看来,不知不觉中人间失格的称号已被撤回。
「…要是那个人,也能这么说就好了」
视我为神的海璃。
难道,她真的是那么认为吗?
所以即使是成为了7F住民的现在也能嘿嘿地笑着吗…。
「…话说回来,你觉得佐野怎么样??
 虽然是个喜欢『全开』的家伙不过还算不错吧?」
「你还真是突然呢。
 另外,“佐野全开”是什么意思啊」
「结婚很好哦。
 是人生的墓场哦」
「…高原医生,你说的话很奇怪」
「佐野父亲也说想早点见到孙子哦」
「根本没有提到这样的话题吧」
「我介绍个不错的妇产科医生给你吧」
「不用了」
「要不我来助产――」
「这是性骚扰」
…所谓搭不上话,正是指现在了。
或者说,她要真有那个意思的话我也会很困扰。
「结婚什么的,完全无法想象。
 都还没有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刚才不是说工作就是自己的兴趣吗」
「硬要说的话」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真的好吗?」
「我该做的事,这样就行了吗…」
说不定莳绘小姐也是一样呢。
与我和佐野一样,因为过去自己想做的事和现在自己能做的事之间的差距而不知所措吧。
「实际上父母也这么念叨过」
「嗯?说什么?」
「说想抱孙子了」
「啊ー…」
也许古今中外父母都是这样的。
就连我也被人开过这样的玩笑话。
…那么,海璃的父母――。
「……」
「怎么了,高原医生?」
「…啊…不,没什么」
――海璃的母亲自杀了。
――海璃的父亲对那样的母亲见死不救。
这是海璃心中的阴影。
…不是我能轻易触碰的地方。
「该做的事吗…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吧」
「按照理想生活根本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又该如何在现实中规划自身轨迹才是正确的?…」
比如,找到能愈合内心伤痕的方法什么的…。
「是啊,那种事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能明白呢」
分别的时候,莳绘小姐笑了。
说到接待台,那是个接触病人机会比医生多出数倍的工作。
那样的她能够这样微笑,一定是因为她很坚强吧。
她总有一天会找到吧——自己该做的事。
…而我又能否找到呢…。
去惯了7楼,开始明白了一些事情。
――出入7楼的人还是格外的多。
不用说神父和修女,志愿者助手的人数也比其他楼层要多,偶尔还会有一些慰问的志愿者团体来访。
…突然会想到这些,也是因为刚才和一个穿着红衣服带着很大的假胡子的学生擦肩而过的缘故吧。
再说,7楼也不是什么隔离病房,当然是允许自由出入的…。
不过进来各式各样的人,越来越让我觉得这里不像个医院了。
…那样真的好吗。
把7楼作为医院里特别的场所真的好吗?
「(…我又在想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这里是被医生所遗弃的地方。
所以既是医院也不是医院——就是这么回事吧。
「…哟」
「哇,是英治。
今天轮到英治来巡视吗?」
「不,刚好想看看你而已」
「嗯嗯,你还真有心意。
 你就尽情欣赏吧」
「那就来90分钟套餐」
「收您三万日元」
「…还要收钱啊」
「顺便一提,不能动手哦~」
「…这也太贵了!」
「咦ー?
 什么标准?你这是什么标准?」
…真是的,这家伙。
「不是付现金,真不好意思。给,探病的蛋糕。」
「虽然是在便利店买的便宜货…就将就一下吧」
「不会,我很高兴。
 但是,英治居然会给我买蛋糕…。
 难道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吗?」
「…我说你啊。
 今晚是平安夜吧」
「…哇…!?」
这家伙真的忘了吗。
不过在这种地方呆久了确实会失去时间概念。
「总之来庆祝吧。
 祝耶稣生日快乐!」
「…我说,你那样会惹基督徒们生气的哦?」
「没事的,反正大多数日本人都不基督」
「那个归那个,还是会惹医院方面生气的哦」
「没事没事,总之今晚就尽情的――」
正准备把蛋糕放到墙边小桌上的时候…我注意到了那个――
在熟悉的陶制花瓶的旁边…。
过去海璃拜托我买的周刊杂志上…。
「…海璃,刚才有人来过吗?」
「啊?没有人来呀?」
「那…这是什么?」
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那个。
…是一把闪着银光的车钥匙。
「这…不是你的东西吧?」
「那个…啊,对了对了,刚才圣诞老人来过了!」
「…把车送给你做礼物吗?」
「…唔…嗯…」
…这家伙,还真是。
不过…也不是没有底。
会来探望海璃的人…而且还是开车来的。
「…先把这作为失物送去招领处。
 这样行吧?」
「…嗯」
海璃勉强点了点头…不过,这是明智的选择。
持有者发现自己忘记钥匙后回到病房来拿的话就麻烦了。
「那,那个,英治…」
「嗯,怎么啦?」
「…对不起」
…就连入住7楼时都笑着告诉我,可海璃现在的声音却微微颤抖着。
「那个…我不是负责管理遗失物品的…」
「不好意思。
 能不能麻烦你交给负责那个的?」
「但是得跟负责人说明拾到时的情况…」
「掉在地上了,就这样」
「这,这怎么…」
把钥匙塞进莳绘小姐的手中后,我马上转身。
「…等等,高原医生!」
白大褂的衣襟被抓住了。
「还有什么事?莳绘小姐。
 想问我平安夜的预定的话,早就排满到10年后了――」
「请不要再胡闹了。
 刚才在接待台…有一位来询问海璃小姐病房的人」
「……」
…早就被识破了吗。
「你告诉他海璃的房间了吧」
「没错。
 他称自己是海璃的父亲」
…父亲。
「果然如此。
 …那,是怎样的人?」
「我想想,健壮的体格脸稍微有点严肃…」
「难道你没有见过她父亲吗!?
 明明都同居了!?」
「…你声音太大了」
…再说,同居生活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对,对不起。
 但是――」
「我和海璃可以说是私奔到这边来的。
 当然,没有告诉她家人」
「我想找机会好好说说。
 但是…她却发生这种事――」
…海璃进入了7楼,已经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了。
已经到了…无法对她的家人开口的地步。
「要笑的话尽管笑吧,笑我是个愚蠢的男人。
 笑我是个最差劲的人」
被藐视的话,我早就习惯了。
事到如今对背负污名已经没任何顾虑了。
「…我不会笑话你的。
 只是…」
「只是什么」
「…不,没什么」
莳绘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钥匙。
「我就负上责任收下这个钥匙了」
「嗯…抱歉」
…临阵脱逃。
不,逃跑并不是什么坏事。
我是为了保护海璃才走到现在的。
从冠上死神这一污名开始,我一直只为海璃而活。
总是笑着的海璃,出现了让她的表情唯一一次阴沉的话题,那就是——有关她父亲的事。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但是唯独他不能够去接触。
唯独他…不能去见。
「真是的…这是什么圣诞老人啊」
在平安夜里,和海璃一起开了一个小小的派对,我开始偷偷做一些无聊的妄想。
假如那个钥匙真是圣诞老人的礼物,而且我也有驾驶执照的话…。
…也许就能带海璃去她说过想去的那片海了。
也许就能像去年冬天的那一天一样,即使忍受着海边浪花的寒冷,两个人仍兴奋地追逐嬉戏。
「(真是有够无聊的妄想…)」
钥匙不是什么礼物而是遗失物,我拥有的执照也只有医生执照。
就算去了海边,也没办法像那个时候一样有精神的嬉戏了。
…那是因为,现在的海璃已经…。
「不对…记得那时候海璃好像也生病了」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呢?」
电灯已经被关掉了,但海璃的眼睛还在闪闪发光。
…早就过了熄灯时间了。
但这是因为7楼的特别优待呢,还是医生的特权呢,亦或是是平安夜的宽限呢…。
我正这样和海璃一起渡过着。
「就是去年冬天去海边的事啦。
 那个时候你感冒了吧?」
「唔…是这样吗。
 呵呵,不太记得了」
「喂喂,那可是你自己的身体,
 就是因为这样不经心你才会――」
慌忙地停住口。
…这不是该对病人说的话。
会生病不是病人的错。
那就像是没抽中奖一样,谁都会发生的事情。
…就因为把生命交给运气,所以才称为命运。
如果是那种命运的话,也只能接受。
「不用在意的,英治。
 不对,实际上该道歉的是我」
「道歉?道什么歉?」
海璃没有错。
她仅仅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那天天气很冷吧。
 寒风凛冽」
「所以说,我明明忍着的,但脸上却露出来了吧」
「…什么意思?」
「我那个时候已经知道了。
 我患了这种病的事」
…啊…?
「最开始以为只是感冒。
 但是,在以前的医院检查一下后…」
「…知道了这不是什么感冒…」
明明知道…却一直隐瞒着吗?
那时海璃从医院辞职…并不是为了和我私奔,而真的是因为身体不好…?
「对不起…什么都没对告诉你就跟过来了」
「为什么…要隐瞒…」
「说出来的话,英治就不会带我过来吧?」
「就会丢下我一个人走掉吧…?」
「那种事…」
能断言我不会去做吗?
能毫无偏见地接受生病的海璃吗?
…我是被称为死神的男人。
是说过『治不好的病人干脆杀掉』这样的话的男人。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可是你的敌人吧?
 是死神吧?」
「英治才不是什么死神呢」
「真正的死神,不会说出那种话」
「真正的死神,只会默默地看着。
 看着人死去而已」
真正的…死神…?
「我见过真正的死神。
 静静地看着我,什么都不说就走掉的人…」
…这是在说谁的事情…?
「他不会烦恼。
 不会哭,也不会笑。
 只会默默地看着家人…死去而已」
那难道是…。
「英治是不同的吧。
 总是为生病的人着想,总是拼命的想为病人做些什么」
「但是就算这样也没能拯救那个人…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吧」
――明明杀掉她的话就能让她好受点。
「…我才不是那种高尚的人…」
…只是,一心想成为神。
…想掌握抗争绝望之道
…想把人们从痛苦与悲伤中拯救出来。
…但是…我做不到。
「英治就是神哦」
「英治绝对无法忍受仅仅旁观」
「总是想做些什么」
「但是我…没有――」
――没有拯救你的力量。
这样和什么都不做毫无区别。
…和仅仅旁观是一样的。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拼命学习成为了护士,不分昼夜地工作,但即使如此…还有很多人没有获救…」
――杀掉的话。
「我不想成为死神…」
――明明杀掉她的话就能让她好受点。
「不想变得和那个人一样…」
过去被称为天使的护士,安佐乃海璃。
但是她只不过是个害怕死神的人类而已…?
戴上名为笑容的面具,一直在逃避死神…?
「但是,在我知道自己患了这种病的时候,就输给了死神」
「再怎么努力也没用,我最终还是会一事无成地死去…」
「这么想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正好那时候,在那个医院听说了死神的传闻」
…所以,才来和我接触?
和至今为止都没说过话的我…搭话了?
「见到你的瞬间就明白了。
 这个人,也和我一样」
「这个人并不是什么死神,而是在和死神战斗的普通人」
被称为死神的我和被称为天使的海璃,
我曾经认为…我和海璃就像是完全相反的人。
「对不起,拖着这种身体跟着英治过来。
 进入了英治你的生活」
「本以为还能多坚持一会的…」
「曾经还想好好工作,不能成为英治的负担」
「我…没有在意这种事…」
「我知道的。
 公寓的房贷,还有住院费,都是不小的数目」
「但是我不想这样…不想英治为了我在工作的时候赶回来……」
「不想妨碍为了拯救他人而拼命努力的英治…」
「因为英治就是我的神…」
「是给输给死神而绝望的我再一次带来希望的人…」
我…什么都没有做过呀。
我至今也只是在逃避而已…。
「对不起,说这种任性的话。
 把自己没能做到的事推给英治」
「但是,如果是英治的话一定能够做到」
「…成为神吗?」
「嗯。
 成为绝对不放弃任何一个病人的医生」
「那才不是神…不是我所想成为的神」
…那种神能够拯救什么…。
「嗯。
 但是,对我来说就是神」
难道…海璃会被那种神所拯救吗??
「――英治,你可要战胜死神哦」
「呵呵,就向圣诞老人许这个愿望吧」
在我眼前嘿嘿笑着的海璃。
一般向圣诞老人许愿,都是祈求圣诞老人给自己什么圣诞礼物…。
为什么海璃,要为我做祈求这个…。
「…想起来了」
我把右手腕伸到海璃面前。
「做这个手环的时候也许了什么愿望吧」
「嗯…」
海璃像我一样也伸出右手手腕。
「这个石头啊,是天青石」
「是拥有特殊魔力的石头哦」
「用这个石头做的手环一直戴着的话,许下的愿望就会在断掉的时候实现」
「所以,断掉之前绝对不可以取下来哦」
那一天,我和海璃互相为对方在手腕上戴上了这个手环。
我一边为海璃许愿。
海璃一边为我许愿。
…那个时候我们绝没有为自己许愿。
「我许的愿是…因为你生病了,想让你快点好起来…」
明明是快一年前的事了,手环的线仍然没有断掉。
所以,愿望没有实现…。
不仅如此,海璃现在已经…。
「一定会实现的。
 很快要断掉了」
像这种随人所愿的奇迹才不可能发生。
只要许愿就会实现,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
「因为,英治是神嘛」
「……」
「…那,那个时候海璃的愿望是让我成为神吗?」
「并且,希望我战胜死神吗?」
如果是的话,那个愿望也不会实现。
因为,我没能成为神…也不能引发奇迹。
但是海璃静静地摇了摇头。
「英治,你知道Narcissus吗??」
「也许说那尔喀索斯容易明白些吧」
「…啊,我知道那个。
 是希腊神话吧?」
「记得是,一个叫艾歌的妖精被甩掉后为了报复,向那尔喀索斯施加了自恋的诅咒…」
但是…说这个干什么?
以童话故事来举例的话,我就是魔女角色。
这个故事的话…我应该是艾歌吧。
那就是说,海璃就是那尔喀索斯吗…?
「嗯—,虽然大部分被省略了,简单来说的话确实是这样一个故事」
「没错…英治说的故事,有两个重要的部分被省略了」
「…啊…?」
「首先呢…艾歌也被施加了诅咒」
「艾歌原本是个爱说话的妖精,却不小心惹怒了一位叫赫拉的神」
「然后,被施加了只能和对方说相同话语的诅咒」
「所以她没办法让那尔喀索斯爱上自己…」
「然后另一个。
 给那尔喀索斯施下诅咒的,不是艾歌而是一位叫尼弥西斯的神」
「那…艾歌呢?」
根据我听说的故事,记得是艾歌给那尔喀索斯施下了诅咒,然后就消失了才对…。
「艾歌因为被那尔喀索斯拒绝而太过悲伤,于是化为了只有回声」
「但是呢,即使如此,她还是继续呆在他的身边…」
「她一直陪伴在注视着泉水中自身倒影的那尔喀索斯的身边」
拒绝艾歌的那尔喀索斯和施加诅咒给拒绝自己的那尔喀索斯的艾歌…原本以为是那种双方之间充满自私的故事。
…但是,艾歌的爱是真实的。
「对泉水中的倒影产生了无法实现的恋情,衰弱的那尔喀索斯最后化作了美丽的花朵,但是最后的最后那尔喀索斯这么说了——」
一边看着泉水中倒映的自己…,
「爱上这种美少年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啊」
诅咒被解除了吗。
还是说,在死亡的瞬间恢复正常——这也是诅咒的一环吗。
「我觉得,那是送给直到最后都爱着自己的艾歌的话」
「听到那尔喀索斯说的话,艾歌终于能够发出声音了…」
――爱上这种美少年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啊。
于是,艾歌从漫长的恋爱的诅咒中解放了。
终于能承认自己爱上名为那尔喀索斯的美少年是件愚蠢的事。
…那尔喀索斯最后成功拯救了艾歌。
「但是…我果然还是觉得这个故事是个悲剧」
「因为,死了的话一切就结束了啊。
 恋爱不会实现,声音也无法传递」
「那样绝对不行」
那尔喀索斯与艾歌的故事…那是古老神话时代的传说。
但是,把其登场人物转为现代的话――。
「英治——请不要成为那尔喀索斯」
「…我?」
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因为,现在正要消失的是――。
「呵呵、因为英治是『那尔喀索斯』嘛」
「不…以前的我也许是,但是现在的我已经…」
「英治不管过去还是现在,都是英治哦」
「不知道自己的极限,相信自己哪里都能到达」
「所以当你明白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的时候,你就成为了那尔喀索斯」
那尔喀索斯――深深爱上自己,而又得知这份爱不会有结果,最终化为花朵的美少年。
「这个手环呢,就是英治的『极限』」
由海璃戴上的手环…。
…封印神之手的枷锁。
「直到英治明白自己的极限为止,这个手环都会守护着你哦!」
――请不要成为那尔喀索斯。
那个时候自暴自弃的我,如果印右手没有被封印的话会做些什么呢?
…死神的手会对病人做些什么呢。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手环…我才能继续当医生吧。
「就算是神,也并不需要成为全能的」
「一定有你能够做到的事。
 一定有战胜死神的方法」
「对我来说战胜死神之类的都不重要。
 我只想要救你…」
「我没事的。
 因为我有这个手环在嘛」
用蓝色石头串成的手环。
…但是海璃的手环还没有断掉。
…我的也还没有断掉。
现在仍然在我们的手腕上摇动着。
冬季静静地侵蚀着海璃。
海璃的食欲明显下降,睡眠的时间变得更长了。
不知不觉,海璃已经衰弱到无法自己站立了。
每当看到护士们随着紧急呼叫匆忙跑去7楼的场面时,我的心都紧紧地揪在一起。
希望她们赶去的地方不是海璃的病房……只是这样祈祷着。
――一定有能做到的事情。
然而和海璃说的相反,我连自己该做的事都没弄清楚。
…没有找到自己作为医生的意义。
就在某一天。
佐野告诉我,海璃要第3次临时出院了。
被允许的时间,仅仅只有一天。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临时出院了,佐野这么说道。
就算不说,我也微微察觉到了。
而且…海璃肯定也察觉到了吧。
「咦?资格证被挂起来了…?」
靠着我的肩膀好不容易才走进房间的海璃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呵呵,英治终于有作为一个医生的自觉了啊」
「那种东西…现在也好以前也好从没有过」
「那,那,是为了炫耀权威?真讨厌」
「才不是。
 我只是――」
放在相框里,被挂在墙壁上的执业医师资格证。
我想靠看那个来回忆——过去得到它时的心情。
和同学们一起胡闹般的渡过的那学生生活。
以及学生生活的延伸——实习医生时代。
眼前浮现出来的尽是些无聊的记忆,曾今的理想却完全想不起来。
…但是。
「――真令人怀念啊。
 那个时候」
在大学医院听说了天使的传闻。
在那个封锁而又充满了血腥味的世界里,我的心被一直保持着微笑的她夺走。
现在想起来,当时说要成为神也不过是为了掩饰这点吧。
也许,我只是想接近天使所在的地方而已。
也许,一直都是怀着这个信念不断攀爬着阶梯。
…所以。
「海璃,我有话要说。
 坐那吧」
「哇,会是什么事呢?真希望是些高兴的事」
「总之,你先坐好再说」
支撑着海璃的身体,扶着她坐在了桌子前。
即使那身体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只要用手触碰的话就会明白并不是那回事。
…这身体太过于纤细了。
「你这么说过吧,死了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恋爱也不会实现,声音也无法传递」
我也这么认为。
认为死是美好的不过是幻想而已。
说什么死就是救赎,不过是瞎说而已。
「我过去对病人说了那种粗暴的话。
 那是…医生绝对不能说的话」
「原本的话…在那时候我就失去当医生的资格了」
「但是…我却被你拯救了」
「我还不清楚医生到底能做些什么」
「…连你的病也治不好」
没错,现在的我也是无力的。
不…至今为止我都没有得到救人的力量。
我一直,都只是我。
「但是,我想记住海璃教给我的话」
「我也一定有能够做到的事」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响起。
…艾歌,至今还存活着。
最后的最后被那尔喀索斯所拯救,艾歌至今还活着。
他们的故事,或许真的是个悲剧。
即使如此艾歌现在也一定还记得…自己是被那尔喀索斯所拯救的。
「海璃…在这上面签个字」
拿出准备好的一张纸。
一张A3大小的廉价纸张。
这只不过是在上面写下名字的简单仪式。
「…结婚申请书?」
「…哇—,好厉害。
 我第一次看到ー」
「别光看啊。
 给,还有笔」
又递给了海璃一支廉价的圆珠笔。
过去的神之手,触碰到海璃的手指。
…那消瘦的手指。(不妥,讨论解决)
「我说英治,这,难道是…」
「嗯。
 …我们结婚吧,海璃」
已经填好了必要项目的结婚申请书。
…剩下要填的,只有海璃的名字而已。
一般,提出结婚申请是需要户口本的。
但是,向原籍所在的政府机关提出申请的话就可以免去。
我和海璃的原籍地…我们故乡的那个城镇。
…那座靠海的城市。
如果现在登上电车,第二天之前应该来得及。
在海璃剩下的最后一天里…应该能赶上。
…我能做到的事。
这就是我考虑到最后才得出的结果。
作为医生的我什么都做不到。
但是,作为一个男人的话…。
「…不可以这样哦,英治」
「…诶…」
「不可以这样,绝对不行」
海璃静静地摇着头。
「英治可是医生啊。
 从今以后,会拯救很多人的」
「所以,不能对一个病人太过于亲近」
「不是的。
 我不是对作为病人的你,而是对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你…」
「…对安佐乃海璃――」
「…真的是这样吗?」
「…!」
…真的是这样吗。
我没有拒绝海璃跟着我来这个城市。
海璃说想要搬家我也顺着她。
…对于打算进入7楼的海璃我也没能说出任何异议。
我只是一味的服从海璃的话,从没表达过自己的想法。
结婚的事,确实总是在脑子里想着。
…但是,一直没能说出来。
「假如我没有生病的话,英治会这么做吗?」
「不会这么做吧。
 因为英治就是那种人啊」
「不管何时,都是一个医生嘛」
…一直作为医生的我。
…只是个无能的医生。
「但是,我已经讨厌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了」
「你也说过吧,只是看着就是死神的话…」
我不想…再一次成为死神。
「那,和我结婚的话能有什么用?」
「…那个…」
「一定会找到的,英治能够做到的事」
「…作为医生能做到的事」
「但是,那样的话海璃你――」
那样的话…要是救不了现在身边的海璃,任何意义都没有。
「没关系的,我有这个在嘛」
在变得十分纤细的手腕上摇动的蓝色手环。
那里没有像平时一样戴着白色识别手环。
但是…也只限今晚而已。
明天回到医院后,那个就会像手铐一样再一次戴在海璃的手腕上。
然后,下一次从那手腕上摘掉识别手环的时候就是…。
「…海璃,我们逃走吧!」
「…从哪里逃走?」
…逃避医院?
…逃避疾病?
还是说…逃避医生?
「哪里都好。
 总之,逃出这里就行――」
噗噗噗噗,
胸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声阻断了我的发言。
「…搞什么啊,这种时候」
…是医院打来的。
「…不接好吗?」
…没错,逃不掉的。
只要我还是医生的话,就绝对…。
一按下通话按钮,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是高原医生吗!?发生紧急事态了!!”」
…是佐野。
「“总之请立刻来医院!
 现在人手不够!”」
「但是,今晚――」
是我能和海璃一起渡过的最后的…。
「“我知道,很对不起…但是…!”」
「啊…好的,我明白了」
挂掉电话。
虽然不清楚状况,但是需要我帮忙这是不争的事实。
「太好了,有作为医生能做的事了」
「…对不起。我很快回来」
穿上西服离开了房间。
海璃目送我的笑容…让我十分心痛。
「实在抱歉,在这种时候叫您过来」
「…别在意。
 话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虽说早就过了诊疗时间,只要这里还是医院,大多数人都不会准时下班。
然而…让我很在意的是,人却非常地少。
「发生什么重大事故了吗?」
「不是,虽然不是那种事…」
「那是什么事」
「…病人失踪了」
…失踪?
回想起电话内容。
佐野不是说急诊也不是说突发事件,而是说了紧急事态。
「不久前才查清的…现在正出动所有职员在寻找」
「所以就连医生也派出去找了吗?
 这里是医院,那种事就交给警察吧」
「但是…失踪的是7楼的病人…」
「…什么…」
那么这就不是失踪了。
――是逃跑。
「而且还是两个人一起」
「就是说…这是有计划的?」
「…也许吧。
 也有使用车的可能性」
7楼的住民逃跑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是基本上都会在附近被发现然后被保护起来。
「用上车的话,也许很难找的到…」
如果有警察帮忙的话,或许还有可能。
但是…恐怕不会立刻去通知警察吧。
因为病人逃跑的事被公开的话,会对医院的声誉有影响。
丑闻要尽量隐瞒——这种规则在哪个医院都是一样的。
「明白了…那我要做什么?」
「也不能让医院空着没人管。
 我们就在这负责照应病人」
「也就是说关键时刻替补上场吗」
「请多加注意不要让病人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总之快走吧」
…但是,佐野却一动不动。
「怎么了佐野,走啦」
「…他们为什么要逃跑呢」
「那当然是…不想呆在这了吧」
「不想呆在医院的话好好出院不就行了吗。
 7楼的病人有那个权力」
「权力吗…那种东西,只不过是一纸空文而已」
「由于家人的意向等各种情况,不是自愿住进医院的病人也有许多」
「…但是,医院是为病人而存在的设施」
「你不是也把海璃和下村先生送进7楼了吗」
「我那是好好说明过取得了本人的同意再…!」
「我是在说,你的说明成为了一种压力也是事实」
「…那高原医生认同逃跑的两人吗?」
「当然不会认同…。
 这是给他人添麻烦的,笨蛋才会做的事」
「…但是,也没别的意思了」
…这里真的是为病人而存在的设施吗。
我也不知道答案。
那么,病人对此怀有疑问也是当然的。
我们没有否定他们的权利。
「(被戴上手铐,关进牢房…)」
「(被强制要求封闭感情生活下去的病人…)」
「我们能做的只有对患者进行治疗而已」
「…不管病人会怎么想也是一样」
那样的话,对我们来说医院就是监狱。
封闭感情,只是在工作着…仅此而已。
「…走啦,佐野。
 病人还在等着呢」
那里不容许感情进入。
如果能进入的话,我们就不再是医生了。
…真的会变成死神。
半夜的时候,大部分职员都回到了医院,我也总算解放了
一看时钟,已经到了晚上11点了。
海璃被允许出院的最后一天,已经…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了。
「辛苦你了,高原医生。
 现在准备回去吗?」
「是啊,总算解放了。
 莳绘小姐还留在这吗?」
「是啊,估计今晚会住在这里了…」
「事务局的人也真辛苦啊」
「不,也不是出于工作的关系…要说的话是我主动留下的」
虽然认为她是个喜欢照顾人的好人,没想到会为逃跑的7楼住民做到这种地步……。
「难道,那2个病人是莳绘小姐你的熟人吗?」
「有在医院里看到过…不过我想她们大概不认识我吧」
「…她们?
 逃跑的病人是女性吗?」
「没错,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
「……」
…那就不是失踪也不是逃跑了。
就是所谓的私奔吗?
「总觉得让人很不爽…」
不惜浪费我和海璃在一起的时间,居然是为这种事吗…。
「暂且先提醒你一下,别说出去哦」
「我知道」
不过…就算说是私奔,也和那些受电影或电视剧影响的小孩子不同。
…对方是7楼的住民啊。
「那两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太担心也没用。
 7楼的病人比普通人更明白自己的状况」
「…这一定是慎重考虑过才采取的行动」
和这是一样的——医生也并非绝对能够治好病。
病人有病人的想法,我们不可能将其完全操控。
…就好像我没办法治好海璃的病一样。
…就好像我不理解海璃一样。
「医生,你该不会累了吧?
 今天说话不像平常那么刻薄了」
「呃,实际上――」
我一瞬间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继续说下去。
「…我被海璃甩了」
「……」
「…………」
「诶诶!?」
「我向她求婚了。
 然后被她华丽地拒绝了」
辞去工作,离开熟悉的城市,跟着我过来的海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也许是她的一种逃避方式吧。
不,或许反而是在我逃避的时候推了我一下吧…。
总之,和我所想的那种电影或电视剧里常有的私奔的原因是不一样的。
「我像个笨蛋一样吧…一个人会错意。
 还想得那么超前,连结婚申请书都准备好…」
「那到底要我怎么做才好啊。
 她到底在期待我什么…」
「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啊…」
我打心底里羡慕。
羡慕就算给他人造成麻烦,给自己的身体增加负担,即使如此还是逃出医院的两人。
「…高原医生,请快点回去」
「海璃小姐一定在等着你」
「但是…她…」
「海璃小姐并不是拒绝医生的感情」
「只不过是她有不能回应医生感情的理由」
…理由吗?
…7楼。
「那两个人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所以,医生你只要想着海璃小姐的事就行了」
「但是…海璃说,那样是不行的」
…因为我是医生。
…不能只顾及一个病人。
「被拒绝,你就这么轻易接受了吗?」
「…怎么可能…」
「那就快点回去吧」
…我们能够像那样吗?
能够像抛弃一切逃出医院的两人一样吗。
…我们…。
笼罩在黑暗中的客厅。
那里没有看到海璃的身影,只能看到被保鲜膜包着放在桌子上的饭团而已。
「…海璃」
这大概是为我做的吧。
没有配菜而仅仅只有白色的饭团是因为冰箱里没有什么可用的材料吧…。
还是说,海璃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呢…。
窥探了一下睡房,看到了正在床上熟睡的海璃。
一摸她的头,就好像很痒似的扭动身体。
她连一个人洗澡也很难做到吧,而她那长长的头发如今也变得黯淡无光。
「你明天要回7楼吗?」
…没有回答。
听到的只有规则的呼吸声。
「…别再入院,两个人去个很远的地方怎么样?」
「你不是整天说想去海边吗」
「虽然这个季节没办法游泳…要去看看吗?」
…这是当着她的面说不出来的话。
我既没有那种觉悟,又不能保证海璃会点头。
「(我没有办法从这里逃出去吗…)」
那样的话,至少祝愿那两个人的旅程顺利吧。
在这里祈祷,祝他和她能够实现各自的愿望…。
莳绘小姐失踪了。
并不是说她也逃出了医院。
她说自己要去寻找前几天逃走的两个病人。
不是为了工作,不是谁的命令,只是单纯去见那两人。
这件事是我从那两人的主治医生的抱怨中听到的
听说被她缠住,迫不得已开了给那两人的药。
…没错,他当然会抱怨。
不仅自己负责的病人逃掉…而且还以这种不正规的方式开了药…
所以我才讨厌负责7楼的病人——
比我年长许多的医生,这样说道。
然后,好像想起什么一样看着我的脸苦笑。
――你也够辛苦了。
似乎被人这么说了
而在差不多的时段,海璃的病情恶化了
不知不觉间,海璃连自己一个人从床上坐起来都做不到了。
…这种状态根本无法期待第四次临时出院。
比平时稍微安静的7楼。
比平时稍微沉重的7楼。
走廊里没有走动的人,护士站里也只有少数必须留下的护士。
紧锁的窗户。
因没人浇水而慢慢枯萎的花。
…这就是7楼原本的面貌吧。
只不过是海璃来后的每天,有点太过于喧闹了。
被驱逐出这个世界的7楼住民们,只是悄无声息地从这世上消失。
…这样子就好了,我无法断言。
但是,不存在别的选项存了。
「我说英治…找到那两个人了吗?」
「谁知道呢。
那就要看莳绘小姐的努力了。
话虽如此…可我却认为他们不会再出现在这个医院里了
我不认为从医院逃走的人会听从作为医院一方的莳绘小姐所说的话。
不…岂止如此,对他们来说整个世界都是敌人吧。
正因为他们被世界不断地拒绝,所以,到了最后的最后,才会选择这拒绝世界的道路吧。
「海璃…你也想像他们一样从这里逃出去吗?」
并不是期望海璃会点头。
从来没要想过为了实现海璃的愿望,就担起她的身体把她从医院里带出去。
但是,在看到海璃静静摇头的时候,我确实很沮丧。
「我完全没想过这种事。
 根本无法理解那两个人的心情」
「为什么…不愿意在这里死呢」
对我来说,海璃的这句话才让人无法理解。
不管是谁,应该都不愿意在这种阴郁的地方死去才对。
不管是谁…当然海璃也一定…。
「因为这里是医院啊。
 医生也好护士也好,大家都对我很好」
「大家为了我这种人而那么努力」
「除了这里,别无它处如此般温暖」
这里…很温暖?
确实,在这个房间里冬天的冷气不会进来。
床上有着像崭新的白色床单,还有一日三餐的供给。
但是这里弥漫着阴郁的空气,能感受到这里的温暖?…我实在无法做到。
「我在这里感到很幸福哦」
我实在无法承认这就是幸福。
「我说海璃…你已经不是护士了」
「已经没有必要强颜欢笑了」
我或许在期待她哭泣。
希望她能哭喊着,对我撒娇说自己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那样的话…我就有理由讨厌这个地方了
就能和那两个人一样,离开这个医院了。
然而…。
「我到最后为止都会在这里笑着哦」
那是…为了我?
为了让我能一直在这个医院里?
「那样真的就好了吗?
 就没有其他你想做的事了吗」
「嗯,没有了」
她微笑着
这份笑容足以让我沉默。
「因为,我想要的全都在这里了」
已经很清楚没有多少时间了。
海璃再也不会被允许外出了。
我们能做的事少之又少…几乎接近于零。
――想要的全都在这里。
换个说法就是,没有任何想要的。
…海璃已经放弃了。
放弃了一切,什么都不再期望,并且打算就这样消失。
医院再一次恢复了平静。
因为前天的逃跑事件而骚动的医院已经恢复了平静,莳绘小姐回来后什么也不愿说。
…果然,还是没有看到那两位病人的身影。
大概那两人不会再回来了。
同样,海璃也不会再回到这个房间来。
这就是应有的,平静的生活。
「…呼ー」
第一次在房间里抽烟。
至今为止一直听从海璃的话,坚持在阳台上抽烟。
但是…一月的夜晚外面的空气实在过于寒冷。
寒冷刺骨的北风,让人不禁都渗出眼泪来了。
今后在这里抽烟会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吧。
…不用再害怕寒冷。
…不用再听从海璃的唠叨。
「…哈…哈哈…」
这真是太可笑了。
无能的自己实在是太滑稽了。
独处昏暗的房间内,一人的笑声不断回响。
没有人回应这个声音。
所以,我不停地笑。
为了让这个房间不被寂静所支配…。
叮咚,
但是笑声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所打断了。
时钟的指针指示的时间是,十点半。
会是谁在这种时间来拜访呢,这么想的同时我也仿佛被铃声所拯救了。
…不管是谁都好,我只希望能打破这份寂静
站在门前,打开门。
「――打扰了」
但是站在那里的既不是佐野也不是莳绘小姐,当然更不是海璃――。
「你就是高原英治吗?」
…这个男人给我的第一印象便是威严
我退后一步,静静地点了点头。
脑内顿时停止了思考。
「我是做这行的」
递给我的是一张名片。
竖着的名片上写着——安佐乃洋装店董事长。
「我叫安佐乃 (志道しどう)。
 是海璃的…父亲」
「诶…啊…」
我说不出话来。
紧张——不,就算现在冷静的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吧。
「突然登门造访实在抱歉。
 但是,赔罪的话等下次再说吧」
…不,该赔罪的是我才对。
「……」
…赔什么罪?
因为我把他女儿拐到这个城市来吗?
因为我至今一次招呼都没去打过吗?
还是说…因为我是个无能的医生?
「找你只因为一件事」
并不是愤怒也没有责备,安佐乃志道…海璃的父亲只是冷静地说道。
「我来带我女儿回去」
「可,可是…海璃现在…」
「嗯。
通过调查局,大致的情况我都清楚。」
「我女儿现在在疗养所里吧」
「是的…」
「…真是愚蠢」
果然,既不是生气也不是责备,安佐乃志道是打心底感到无聊地说着。
「这个国家的疗养所,根本不是疗养所」
――死神。
被海璃这么称呼的男人,一口气就否定了7F。
「嗯…真是不错的公寓。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在一间只有四张榻榻米大小的房子里过着寄宿生活」
「…原来如此,这个房间看来不适合病人住呢」
「…什…」
「你抛弃了我女儿。
 你做出了无论是作为她的伴侣还是作为医生都不该有的行为
 不是吗?」
…不是的。
我一直都对自己说,不是这样的。
但是…我却说不出来。
「已经不需要做出这种伪善的行为了。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她的…意思呢…?」
我是无关紧要的。
我是应该被谴责的人。
但是…海璃不同。
「…在医院,不管做什么都应该以尊重病人的意志为主」
「哪里会有人自愿呆在疗养所里?」
「听说前几天有两名病人出走了吧。
 这不正是他们所表达的意志吗?」
「那是…」
「末期治疗什么的,只不过是医生自以为是的产物」
「延长求死病人的生命,收取称赞和金钱…实在是愚蠢至极」
不是生气,也不是责备。
这个男人只是在侮蔑而已。
「医生这种人可分为两大类」
「愚蠢的医生,以及坏心肠的医生」
「你属于哪一类呢?」
被死神所质问,我这才注意到。
今天站在眼前的是过去的自己。
注意到医生这种职业的本质,准备放弃做医生的,那时候的我。
…但是,我却被海璃拯救了。
就算是现在我也无法反驳死神的话。
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死神了。
「你是我女儿的什么人?」
「我――」
不是她的家人。
海璃拒绝了和我成为家人。
也不是同居人。
这也被海璃拒绝了。
我和海璃相连的羁绊,已经只剩下医生和病人这种关系了。
并且现在,就连这种关系都面临着结束。
――经由这个死神的双手。
「我被你女儿这么说了」
「…希望我战胜你」
「哦-?」
「海璃她,没有逃避。
 现在也仍在那个医院的7楼与病魔做斗争」
「所以我也不能认输」
虽然不清楚我还能做些什么。
即便如此…。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让海璃出院」
「…即便这是医生的自私?」
「这是…我作为医生的职责」
医生并不是万能的。
有上千种不治之症,以及上万生患绝症的病人。
…但是,即使如此。
绝不放弃——这就是医生的职责
「原来如此…看来你是属于愚蠢的医生那一类」
「这样的话,再怎么争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看来是这样呢」
「那么,来打个赌吧」
「…打赌?」
「前几天失踪的两名病人——他们要是回来的话,我就承认疗养所是有意义的」
「但是他们没有回来的话…就由你来说服海璃出院」
「…毫无意义的赌局。
 他们是他们,和海璃不同」
「不要会错意了。
 我并不是在试探我女儿」
「…我是在试探你的良心」
「你真的认为在那种会出现病人出走事件的疗养所里度过最后的时间,是为病人好吗?」
「…如果是这样,你真的是个愚蠢的医生」
「我,我…」
我为什么把海璃送进了7楼?
…我对7楼期待什么?
…我…。
和他打赌
不和他打赌
我确实认为7楼是个毫无意义的地方。
即使如此,海璃那么说的话…。
也许并不是毫无意义。
也许那里是有意义的。
试着相信一下,也不坏。
…试着赌一下,也不坏。
…对,我一直认为那两个逃跑了的人是不会回来的。
现在也是这么想。
感到那个7楼一点意义都没有。
对于海璃说出的想留在7楼的话语…我无法认同。
…我和这个男人是一样的。
「…我…」
噗噗噗噗,
我抬起头的同时,装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也开始震动。
「……」
液晶屏上显示的来电归属地是,医院。
「接吧」
「…不好意思」
我在这个男人的面前接了手机。
然后听到的是,佐野的声音,伴着嘈杂的噪声,他这么说――
安佐乃小姐的病情突然急剧恶化。
安静的走廊里只传出了一个脚步声。
不…那不是脚步声,而是男人那抖动的双脚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
我和安佐乃志道各自坐在长椅的一端。
黑暗的走廊被引导灯的光线照射成蓝白色,这里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你在这里偷懒行吗?」
「…被主治医生赶出来了」
「那么,和我一样了」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海璃的状态已经安定下来了。
确切的说,是用药让她睡着勉强抵制住了发作……即使如此,姑且也算安定下来了。
反过来说,除此之外已经没有保持安定的手段了。
我在病房看到的是,打着手上的点滴,戴着氧气面罩,仰躺着安静沉睡的海璃。
但是那安稳的睡脸背后,是被搞的一塌糊涂的床单,上面到处都是海璃的呕吐物。
现在正由值班的护士们帮她弄干净身体。
…男人们毫无插手的余地
「负责我女儿的是那个叫佐野的年轻医生吧。
 为什么你不直接给她看病?」
「在医院里有不给家属做诊疗的规则」
「…你什么时候和我女儿成为家人了」
「啊…不,就是说,把这个规则扩大来说…」
「哼…真是的,愚蠢至极的规则」
「是啊,真的很愚蠢」
「…这里尽是愚蠢的事哦」
7F…充满矛盾的场所。
医生一直回避的那些矛盾,现在正呈现在我眼前。
「我20年前,曾在美国呆过」
「在那里,几乎没有和医院一起设立的疗养所」
「为即将死去的人准备的家,为要继续存活的人准备的家,两者是明确区分开的」
「和那比起来,日本的医疗前线…连当时的美国都比不上」
「…太过落后了」
我虽然没有海外留学的经验、不过经常听说那边的医学很发达。
日本何止落后了二十年,甚至可以说是落后了三、四十年…。
「…20年前吗?」
「那有什么问题吗,高原医生」
…高原医生吗。
照现在话题的流向来看,这么叫我只能理解为这是在挖苦我…。
「不,那不是海璃小时候的事吗…」
「没错。
 和当时的医疗一样,日本的服装技术也落后了欧美一大截」
――安佐乃洋装店。
回忆起那张名片。
「我为了改变当时的状况,远渡美国去学习了」
「丢下妻子和刚出生不久的女儿」
「就因为这件事,看来被女儿讨厌了呢」
「但是男人有即使抛弃任何事物也必须达成的工作」
「…即使不惜抛弃家人吗?」
「啊,没错。
 但是重视工作,和重视家人是相连的」
…陈旧的思想。
这个断言日本落后的男人,自身不就是被古老日本的常规所束缚着吗。
「我…实在无法这么认为」
「被这种无聊的规则所束缚,继续这种无聊的工作,只会伤害别人而已」
「正因为如此。
 为了打破无聊的规则,尽全力去…」
「…我就是这么生活过来的」
「那这就是结果吗?
 对自己的妻子见死不救,女儿离开了你,只剩下你一个人」
「见死不救…?
 是吗,她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说你不阻止自己的妻子服毒自杀…」
「难道不是吗?」
我希望他说不是。
对即将离开人世的海璃来说,和自己真正的家人和解是最好的饯行。
我考虑着这种卑鄙的事。
「如果我说那个毒药是我买来的,你会怎么想?」
「…啊…?」
就在这时候。
海璃病房的门被打开,白衣的护士们一起出来了。
话题被强制打断了。
「喂。可以进去了吗?」
「那…个…这位是…?」
护士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是安佐乃小姐的父亲」
「实,实在不好意思!
 请进!」
「啊,谢谢」
护士们急急忙忙逃走般地走掉了,而安佐乃志道慢悠悠地走进病房
…我紧随其后。
「……」
安佐乃志道只是静静地站在海璃的旁边,凝视着她的脸
…无法说话的女儿和不说话的父亲。
这就是,安佐乃家的家族现状。
如果现在海璃睁开眼的话,会对自己的父亲说些什么呢。
而对此父亲又将怎么回答呢。
或许该说,海璃这样睡着真是太好了
…我不想在这种地方看见这两人争吵的样子。
「我的妻子也曾身患重病」
虽然看着的是女儿的睡脸,安佐乃志道的这句话却是对我说的。
…那是,本以为被中断掉的话题的后续。
「…医生知道那是不治之症后,很快就宣布了放弃,然后劝我把她送进疗养所」
「他对我说…让她平稳地渡过短暂的余生,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我相信医生的话,听从了他」
「…而那是错误的」
「你知道疗养所的大原则吗?」
真是个笼统的问题
所谓的疗养所,是为余命不久的患者所准备的设施。
为了缓解他们的痛苦,从身体上,精神上进行疗养。
然后,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做好准备。
…但是,这种理想和现实也确实存在差距。
「对于病人,既不延缓死亡也不加快死亡——这就是疗养所」
「但是妻子进入的收容所却不同」
「不断进行强制的续命治疗,为了掩盖续命治疗所带来的痛苦而使用大量药物」
「妻子她…永远徘徊在生与死的夹缝中」
「理由很单纯。
 当时对疗养所的认知没有现在这么高,而且里面的空床位有很多」
「…让病人死掉的话,医院的收益就会减少」
这是常听说的事。
在一般的医院里,为了延续病人的生命竭尽全力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在这里却是无法原谅的行为。
靠拯救生命而获取利益的医院,反而必须放弃生命
…这种制度造成的矛盾。
「妻子说,不需要再进行续命治疗了」
「医生一边答应,却一边继续让妻子活着」
「所以…你才?」
「恩,没错。
 我让妻子出院,带回家里照顾」
「然后…」
我打量着安佐乃志道和海璃的脸。
海璃把自己的父亲称为死神。
还说死神是只会作为一个旁观者。
所以和我是不同的,她这么说。
「……」
…不,果然我才是死神,海璃。
你的父亲并不是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不做。
而是以他的方式在拯救你的母亲。
…就这样,成为了死神。
「…对于我的行为,你怎么看」
我无法判断这种行为的善恶。
只是,这种行动力不得不让我尊敬。
我只是一味的抱怨这不讲理的医院而已。
总是说很愚蠢,却什么都不去改变。
把无能作为自己的借口,逃避行动。
――要战胜死神啊。
如果这就是海璃的愿望,那我也不能总是输。
「…我不会让海璃变成你太太那样」
「什么…?」
医生的工作并不是只有给予生存。
在这里…给予死亡也是医生的工作。
「我会让海璃像人一样离开人世」
并且,我是医生。
海璃希望我继续当医生。
所以我就是医生。
让海璃像人一样离开人世的方法…我还不清楚。
但是,我――。
「…我是不会相信医生所说的话的」
「尽快给我办理出院手续」
安佐乃志道转身准备走出房间。
但是他的脚步却被突然的来访者所阻拦。
「安佐乃志道先生,您在这里啊」
「…你是?」
「我是安佐乃海璃小姐的主治医生,我叫佐野」
「来的正好。
 关于我女儿的事我有话对你说――」
「安佐乃先生。
 请先看看这个」
佐野递出一张印有海璃病症相关资料的纸
「――像这样,现在安佐乃小姐的状态不容乐观,今后也必须一直服用镇痛药…」
「亢长的解释就不用了。
 结果是什么?」
「那个…」
眼神一瞬间朝向了我。
我点头催促他继续说,同时也预想到大概的内容了
…不断恶化的病情。
…这次的突变。发作。呕吐。以及镇定麻醉。
…已经超出限度的麻醉药药物量。
最重要的是佐野那沉重的口气,一切都已经说明了。
「…安佐乃小姐,最多只有两天了」
被故意放慢说出的这句话,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是吗」
安佐乃志道只点了一下头,便马上抬起头来。
「那么,有关出院的手续――」
「啊…安佐乃先生…请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但是,现在这种状态要出院实在…」
「我不相信医生所说的话」
「…!?」
我感到两人连争吵都很苍白无力
只是一个人移开视线,看着病床上的海璃。
有条不紊的呼吸声。
曾经在同一床被子里见过的睡脸,就在那里。
…被崭新的床单所覆盖的白色病床。
…只有最基本的日用品,整洁的房间。
…以低噪音模式持续运行的空调。
…墙边小桌上堆满的杂志。
重复看了多少次呢…翻折的杂志中,明明还有着湛蓝的大海与天空…。
…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无论是点缀着这个世界的色彩,还是四处充斥的喧闹。
就连流动着的时间,夏日的炎热,冬季的寒冷也。
一切都,没有。
「(真的,这样就好了吗)」
刚才对安佐乃志道宣言的话,在心中动摇。
…是否还有别的生存方式呢?
…是否还有别的死亡方式呢?
在其他地方,我和海璃是不是能有更多的欢笑呢。
「出院必须有安佐乃海璃小姐自身的同意才行」
「你认为这种状态的她,还有表达自己意识的能力吗?」
「再说,她还能够恢复意识吗?」
「那,那个…」
「你们医生了解我女儿什么。
 最了解她的是身为她家人的我」
在熟睡的海璃旁边不断争执的医生和病人家属。
这一切,真是愚蠢至极
医生不可能明白病人的心情。
父亲也不可能明白女儿的心情。
海璃的事,只有海璃自己最清楚。
当然…就连我也不明白。
「海璃…你…」
海璃无视着两人的争吵继续熟睡。
连我的问题,也无法回答。
…已经不会有人知道答案了。
「…算了。我回宾馆去了。
 我女儿死了就联系我」
安佐乃志道如同丢出一般把名片给了佐野后,走出了病房。
…海璃唯一的家人走了。
「高原医生…这样真的好吗…」
「没什么好坏的
 不能移动在这种状态下的病人」
――为了打破无聊的规则,竭尽全力。
连说出这话的男人都放弃了。
…这里的规则实在是太过坚固了。
像我这种人什么都做不到…这是当然的。
…但是,至少。
「佐野,从今天开始我就睡这里了。
 可以吧」
「嗯…休息室应该还空着」
「休息室…离这里太远了。
 就让我用7F的谈话室吧」
「是啊。
 这样做,安佐乃小姐也会高兴吧」
就因这种事,真的能让海璃高兴吗?
…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种事了。
只不过,即使这么想也是没用的。
这里是7F…。
我们能做到的,只有守候而已。
――最多只有两天了。
佐野作出的判断,实在是太精准了。
…两天后的午后某一刻,海璃就静静地停止呼吸了
到最后,也没能恢复意识。
这就好了。
在最后的最后即使能说上话也…。
即使被许愿被说些任性的话,我也什么都做不到。
我只能被无力感压垮了而已…。
…我是医生。
很久以前有着向往成为神的日子。
但那也是无法实现的梦想。
只是幻想而已。
神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拥有比其他人多出少许特殊知识和技术的人类而已
即使去奢望,去憧憬…能做到的事也是有限的。
…极限就在眼前。
「…就是这么一回事,海璃…」
梦,也该结束了。
我抓住右手手腕上的蓝色手环。
这个束缚我的手环已经没必要存在了。
「……」
手指用力。
…手环很轻易就断开了。
蓝色的石头啪啦啪啦的倾泻下来。
被解放的右手已经不会再为了抓住梦想而挣扎了吧。
和神之手相去甚远的右手
从今开始,这只右手就是一个医生的右手了。
借助这只手,有的生命被维持了下去,有的则没能被维持。
但是,已经不再会为了这样的事而一一悲叹了。
医生不会这样做。
…而我,就是医生。
不…我在今天才真正成为了医生。
…曾经的死神,决定要作为一位医生活下去…。
「……」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知道。
想知道海璃选择了7F的理由。
…我愿意相信海璃
不管什么都好,即使一点点也好。
我想把海璃…。
「……」
在墙边的小桌子上。
把折过的杂志拿在手上翻了一下。
海璃总在看的是哪一页呢。
海璃在这个地方想到的,是什么呢…。
「……?」
书页的夹缝之间掉出来一张被折了四折的薄纸。
不经意捡起来一看…。
这是…那时候的结婚申请书。
为什么会夹在这种地方呢――。
「…诶」
不,不对。
和那时候的并非完全一样。
那一天,还是空栏的那一块,现在却被填上了签名和印章。
用那实在说不上漂亮的,蚯蚓般的字写着——
…安佐乃海璃。
「…为什么…」
说出的问题却没有回答。
不…这里的署名正是海璃的回答。
没有比这更为简洁而明了的回答了。
「…我说佐野,申请带薪休假要在几天前提出?」
「哈,哈?带薪休假吗?
 记得是有规定三天之前书面提出…」
三天前…那样会赶不上的。
「不好意思。明天我请假」
「诶…诶诶…?」
头脑已经冷静下来了。
每天都在想我能为海璃做些什么。
现在终于明白了,已经没必要烦恼了。
「高原医生。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女儿由我来……
安佐乃志道的话,被我拿在手上的东西给止住了。
「那是…?」
「…没错。
 是结婚申请书」
「…明天我就去提交」
「你是认真的吗?和生命还剩下不到几天的女儿结婚…」
「…如果海璃这么希望的话」
现在去拿户口本抄件的话…估计是赶不上的。
但是去我们的故乡,乘新干线的话单程只要5小时。
…只要有一天的时间,就能够回来
…只要离开这个医院一天…。
「――我要和海璃结婚」
「…哈…」
安佐乃志道和佐野两人目瞪口呆。
我的决心已坚如磐石,而在病床上躺着的海璃,脸色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安佐乃志道先生,请原谅我们最后的任性」
「……」
「…所以我才讨厌医生」
「…医生夺走了我的妻子…这次又要夺走我的女儿…」
「…是医生的话,就闭上嘴拿你的手术刀啊…」
「…把病治好看看啊…」
听着安佐乃志道所说的话,我只能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要是有治好病的力量,该有多好。
能看见这对父女笑着离开医院的场面,那该有多好。
…但是,我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除了向她的父亲低头,在最后一瞬间实现他女儿的愿望以外。
「…实在抱歉」
那么,我只能这么做了。
通过这么做,希望能继续当一名医生。
「…喂,庸医」
「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而生气吗?」
「…那是因为,我不能把海璃的病…」
「不对。是为要成为医生的父亲这件事而生气」
「…诶…?」
「女儿说要当护士的时候也大吵了一架……没想到还会拥有一个当医生的儿子」
「不…现在想起来,就是明白会变成这样才和女儿吵架的吧」
「…算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同意女儿就读护士学校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
「那,那么…」
「早点回去吧。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吧?」
「万…万分感谢!」
在我深深低下的头上面,他这么说道。
「但是,我并不信任医生」
「…在你回来以前,就让我在这陪女儿吧」
「不好意思…拜托你了」
再一次低下头,然后离开了病房。
步伐大而迅速
手中则紧握着海璃的愿望。
这蓝天让人神清气爽,可空气却刺骨的寒冷。
吐出来的气一片雪白,升向空中。
已是一月末了——看来真正的冬天到了
没有穿平时在医院穿的那件白大褂,而是穿着黑色夹克在走廊走动。
清晨的医院十分安静。
没有忙碌奔走的护士的身影,也没有因害怕打针而哭泣的小孩子。
只有和拉着点滴架的老人擦身而过,简单的问候而已。
并不是熟悉的病人…不过对方也没察觉到我是医生吧。
…我想做些医生能做的事。
…而结果就是这样。
这不是讽刺还是什么。
但是白大褂实在不适合作为外出服。
在冬天里,白大褂毫无保暖性,但材质却重而生硬。
长到脚跟的衣襟,让人行走困难。
只要走出医院一步,白大褂就只是一件多余的东西而已。
单肩背包里的钱包放着装有足够的往返路费,以及对折后夹在薄型透明文件夹里的结婚申请书。
胸前的口袋里放着手机。
不需要携带太多行李。
路线图已经深深印在脑海里了。
因为这不是去享受旅行,所以也不用准备替换衣服和照相机。
唯一缺少的――。
「早上好,安佐乃先生」
「啊…是高原医生啊。
 现在准备走了吗?」
「是的。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再看看海璃。」
没错,唯一缺少的就是,暂时离开海璃的觉悟。
海璃的状态,现在勉强保持着稳定。
不过最好还是别期待这种状态能一直奇迹般地持续着…。
海璃的身上安装了生命体征监测仪,并且连接着护士站。
…任何时候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
「按佐野医生说的,差不多该是麻醉失效的时间了…」
凝望着海璃睡脸的安佐乃志道看上去已经疲惫不堪。
…一定是彻夜不眠地在陪她吧。
仅仅看着却什么都不做的就是死神——海璃这么说过。
但是我不这么认为。
并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什么都做不到。
面对着病床上熟睡的病人,不管是医生还是死神…。
就算是神,也没有办法。
「你马上就出发吗?」
「不,离电车出发还有30分钟左右――」
「那么,这里就交给你了。
 我去吃点东西」
「…我知道了。
 不过这个时间餐厅应该没空位了,最好是去1楼的小卖部买」
「没事…顺便去外面转转」
安佐乃志道哗啦啦的转了转手上的钥匙圈。
那是印着不熟悉的汽车标志的钥匙…大概是外国车吧
「抱歉…麻烦你了」
「别误会了。
 我只是讨厌医院的这股消毒水味…」
看了一眼海璃的脸,安佐乃志道就走了出去。
「海璃,
 …这不是个很好的父亲嘛」
没有回答。
病房里只有那均匀并且随时都可能停下的呼吸声。
「看着那个人,我似乎明白海璃选择我的原因了」
那个人帮助被病魔折磨的太太自杀。
…因为那就是她的愿望。
而我现在准备离开海璃身边,向遥远的故乡送去一张纸。
…因为,这就是海璃的愿望。
我无法判断对错。
但是,这个行为应该会让今后的我感到痛苦吧。
「你一定已经察觉到了吧」
「所以…在我提出结婚的时候,坚决的反对了。
 为了我」
只不过,临死的人时而会变得惊人的任性。
会对留下来的人,提出无理的要求。
「不过,这样就行了海璃」
「比起什么都不留下地离去,还是希望你能给我留下一道伤痕」
「…没事的,海璃。
 我不会输给那份伤痛的」
「我会成为你所期望的…出色的医生」
过去的我,不承认有医生治不好的病。
我害怕…承认。
…那份恐惧感,直到现在还存在着。
但是我绝不会把视线错开。
「我觉得我会做到的…在这次旅行回来之后」
…如果能够实现你的愿望。
「对了,回来之后来庆祝吧」
「也许会惹护士长生气,不过,还是要准备个超大的蛋糕,然后在上面点蜡烛来庆祝吧」
「再怎么说,今天可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啊」
「你能信吗?海璃
 我们要结婚了」
「我们…要成为夫妻了」
床上的新娘,没有任何回答。
不过没关系,我回来的时候她也会因麻醉失效而醒过来,躺在病床上迎接我的归来。
一定会以平时的傻笑来迎接我。
「…所以,再等我一会」
「拜托了…只要一点时间就行…」
「啊,真早呢,高原医生」
「…莳绘小姐」
不由的停住脚步。
前几天,莳绘小姐一直找到了滋贺。
然后…两位病人也还没有回来。
不过,我并不认为那是无意义的行为。
现在的我,相信这一点。
「今天没穿白大褂呢。
 该不会是要去哪吧?」
「没错,要去三重县一带」
「…三重县…吗?」
「那我先走了,差不多到电车的开车时间了」
「请…请等一下!」
「…嗯?怎么了?」
「会…回来吧?」
对于这太过突然的提问,我瞬间呆住了。不过马上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刚经历了那两个人的事,有不安的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我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我们要结婚了」
「…诶?」
「哈哈,是我赢了哦,莳绘小姐」
「……」
「…我,我才没有和你比这个」
「我去三重递交结婚申请书。
晚上就会回来」
「那个…那真是…恭喜你了」
「不用勉强祝福也行啊。
 我自己也知道不是什么好情况」
「不,还是得恭喜你」
「让我连同你那份幸福一起享受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会好好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不要小看我哦。
 我还是能从容地祝福他人的」
「这不就是叫突然改变态度吗?」
「…我希望…不是那样子」
「那…可以的话,今晚能不能来海璃的病房呢?」
「虽然办不了结婚仪式之类的…不过我想举行一个小小的派对」
「热闹些的话,海璃也会高兴的」
「好的,请务必让我参加」
被莳绘小姐用笑脸欢送着,我离开了医院。
暂时和医院告别了。
但是我一定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到海璃还在等我的地方。
拥有城市最大繁华街的A车站,由于现在还是清晨的关系,所以很多店面紧闭着卷帘门。
立着大衣衣领的上班族行走在清静的街道上。
他们一同涌入车站。
对于生活在一成不变的日常的他们而言,医院一定是非日常的场所。
他们一定认为在那里工作的医生和住院的病人是另一个世界的居民。
但是那里的居民们,也只是普通的人类。
…一味忍受痛楚的人们。
…与死亡正面相对的人们。
…把小小的愿望作为生存寄托的人们。
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着各种各样的人。
有和家人相处不好的人,也有憧憬着结婚的人。
但是,那里绝不是另一个世界。
…果然,那里有的也只是日常。
手里握着在售票窗口买的价值6000日元的车票。
从这里到东京,包括换乘大概要2小时。
然后从东京到名古屋,乘新干线要近2小时。
到终点站后再继续乘近铁电车,大约需要1小时。
…称不上是旅行的小差事。
住在那里时,曾经认为东京是在遥远的东面。
但实际上,单程路线只不过5小时而已。
…成为大人后,世界也变得狭窄了。
明白了医生不可能成为神,明白了医院并不是另一个世界…。
原本那些特别的事成为了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然后迷失了梦想…
尽管如此,我还是找到了目标。
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把这个包里的东西送到三重。
无限延伸的铁轨。
电车像是在上面滑动般的前进着。
每当靠站停车时,就会吐出许多人,然后又吞进去许多人。
我坐在七人一排的座位的尾端,身体保持着僵直状态。
窗户被露水所覆盖,基本看不见窗外的景色。
…不过,我明白天空正慢慢地变成灰色。
曾经那么蔚蓝的天空,如今已不复存在了。
但是我却感觉不到寒冷。
过强的暖气,以及不断增加的乘客反而让我觉得很热。
电车的广播宣告下一站——东京。
在第一段的旅程即将结束。
电车在这阴沉的天空下,在这高楼之间,不停前进着…。
「…不好意思」
我推开人群,朝着新干线换乘入口前进。
这里的喧杂程度和人群规模是医院大厅无法相比的。
每个人都快步地交错行走着,只有嘴闭得紧紧的。
我也加快脚步,朝着目的地前进…。
买好特急票和对号票后,抬头看着换乘口的电子提示板。
预定的车次离出发时间还有15分钟——还有一点时间。
在眼前的小卖部买了些高价的饭团组合作为早饭兼午饭。
收下找的钱,准备把钱包放进包里时――。
咚,
一个人影冲了过来,我的肩膀被撞了一下。
强烈的冲击差点让我摔跤。
「…诶…」
回过神来…发现肩膀上的包不见了。
…是小偷。
回过头一看。
进入眼里的都是来往的人流。
「…可恶,钱包被…」
不过幸运的是车票还在口袋里――。
…不对。
「给我站住!还给我!」
――就算有票也没用。
我…必须把那个送过去才行!
这才是旅行的目的!
「喂,站住!跑哪去了!!」
叫喊声空虚地在站内回响。
路过的人都一副惊讶的样子回过头来看着我,但也只不是一瞬间。
没有人停下,人流依旧。
「还给我!还给我啊…!」
站在人群的正中央,我无计可施。
如同被剥夺一切后被流放荒野的心情。
「混蛋…怎么回事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是如此无能…。
仅仅丢失一张纸,就让我毫无办法了…。
「…是小偷吗」
问讯处窗口的男人皱着眉头故意摸着下巴。
又是这种麻烦的乘客——他的脸上这么说。
「很遗憾,找回来的可能性看来很低了」
「别说这种不负责的话!
 那个包里有很重要的东西!!」
「这位客人,请你冷静点 
 先在这张纸上把您的名字和联络方式写上去」
「如果有这样的失物,我们会与您联系的」
「那么慢条斯理…!
 我现在就需要啊」
「那么,去找警察提出被盗怎么样?」
「根据您的损失金额数目他们也许会积极寻找的」
…警察? …损失金额?
这个男人在说什么蠢话。
那个包里的东西,可不是能用金钱买得到的。
而且…也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这位客人。
 实在抱歉,我方实在无法为您做出更多…」
…无计可施了。
我的旅程就此结束。
从医院来到东京,仅仅两个小时。
无法到达目的地,只能从都市的中心折返了。
我转过身,准备离开问讯处。
就在这时候。
「…不好意思」
和我交错进入问讯处的是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子。
那个男子的脸…我有印象。
「…那个…这个包,刚才在站内…」
「…是你!」
我不禁大叫。
「咿!?」
男子丢掉包,缩着背准备逃跑。
「你这…混蛋小偷!!」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我撞向他的背部,把他压倒在地。
问讯处突然喧闹起来,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对不起…!
 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但是…我看见放在里面的结婚申请书…」
「…我就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啊…」
按住男子的手,松下了力气。
「我再也不敢了…! 钱也没有偷…!
 所以,求你放过我吧…」
「…求求你…!」
「…求你…」
男子坐起来,不顾弄脏衣服,当场向我磕头认错。
深深低下的头,不停的摩擦着地板。
「…你走吧」
「…对不起…对不起…」
「够了,叫你走!」
「是,是!」
剩下的只有蹲坐在地板上的我以及被丢在一旁的包。
以及,问讯处的男子那一副困扰的视线。
「能拿回来真是太好了」
我无视男子的声音,把包挎在肩膀上。
为了不再弄丢,紧紧的抓住。
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结婚申请书和钱包都在。
只要有这个在,其他东西怎么样都好。
对于胆怯的犯人和懒散的服务人员的那股怒火已经平息了。
「…已经赶不上新干线了吗…」
不过,下一班车应该马上就有了。
…还行。
还赶得上。
紧紧握住包的肩带,我离开了问讯处。
景色如风般流动而去。
…东海道新干线,300型『光』号。
以每小时270KM的速度朝着西面拼命前进。
这和过去跟海璃一起去东京时的路线完全相反。
最初的停车站是三岛。
…然后是静冈。
过了静冈之后,这个散座的1号车厢已经坐满了人。
我为了避开吵闹,来到了连廊。
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哪一边可以看见海呢?」
望向传来声音的下方,一个90度弯腰,背着小山般多的行李的老婆婆站在那里。
「海吗…?」
我记得一年前,海璃也在车里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说我说英治。
这里能看到海吗。
就像小孩子一般,贴着窗户的海璃…。
但是海是过了静冈之后才看见的。
也就是说…。
「海是在这一边…不过从静冈开始这一段路程应该没有能看见海的地方」
「是吗…那真是可惜」
「不,也许是我记错了…这里让给您看吧」
把窗边让给了老婆婆。
「真是劳烦你了」
低头施礼的老婆婆看起来更显矮小。
「您喜欢海吗?」
「是孙子对我说在新干线上可以看见海」
「虽然那已经是孙子小时候说的事了…」
「那就是我搞错了吧,也许真的能看到」
「…如果是就好了」
话题就此中断。
到名古屋还有近一小时的路程。
趁着老婆婆看向窗外,我重新把身体靠在墙壁上。
也许是一直紧张的缘故吧,现在感到十分的困。
为了以防万一而随身携带的手机,当然是不会有信号的。
…短暂的休息时间。
也许已经一年没坐过新干线了吧。
还是因为和老婆婆聊了海的话题呢。
不…果然还是因为一直紧紧抱住的这个包的关系吧。
…没错,这时候半睡半醒的我梦见了海璃。
一年前,两个人一起去海边时的梦。
「快点快点—,再脱一件—,你可是男人哦—」
「不…我已经不行了…太冷了…」
「你说什么呢英治。
 天气这么好的说」
「这和天气没关系。
 这是季节的问题…」
不知为何,我在冬天的海边半裸着。
「笑一笑,我要拍纪念照片了!」
「怎么笑得出来!
 话说,别把这种事拍下来」
「来,茄子」
「住手————!」
「“……咦?这是什么。
 有什么发光的东西埋在沙子里…”」
…我在海滩上保持着一副奇怪的姿势僵在那里。
「居然不理我…真是身心俱寒…」
「哇,这是宝石!
 发现好东西了!」
「“怎么可能有宝石掉在这种地方……”」
我半信半疑地回到海璃身旁。
在她手中的是一些并不能被称之为宝石的破石头。
但和普通的小石头有些不同,那些石头渗透出一片深蓝色。
「这一定是天青石」
「天什么?」
「天青石。
 是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石头哦」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啊,有绳洞…这么说来原本是首饰吧。
 也许是谁不小心弄丢的」
「搞不好是在这投海自杀的人留下的遗物哦」
「又来了,英治!
 别说那种话!」
本以为海璃会嘟着个脸,没想到下个瞬间就在原地蹲下去了。
「还有哦。
 这边也有!你看,这里也有」
真是个忙碌的家伙。
「我说…差不多可以把衣服穿上了吧?」
「这么难得,不如用这个做些什么吧—」
根本没听我说话。
我捡起脚下的一块石头。双手握住做出一副祈祷的样子。
「……请让我穿上衣服……」
「喂!不要把石头用在那种无所谓的小事上」
「才不是无所谓的小事。
 现在都快感冒了」
「没事的,这里可是有优秀的医生和护士在嘛」
「话说你的身体不太好吧。
 别老在这玩了,早点回去吧」
「哇,等等。
 等我把这些都收集好…」
「下次来的时候也可以吧。
 另外,下次好好在夏天再过来吧」
在不寒冷的季节…当然,还有海璃身体状况良好的时候。
两个人好好地穿着泳装,在这蓝天下,享受这片蔚蓝的大海。
「嗯…说的也是」
海璃双手捧着蓝色石头,笑了。
太过于虚幻的表情,但确实是对着我笑了。
「下次…再来吧。一定哦」
回过神来,列车依旧在行驶。
…结果,没有机会再和海璃去海边了。
海璃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了整个夏天,然后也是在病床上,迎来了这个冬天。
「……」
突然,一股无休止的不安袭了过来。
紧握着无信号的手机。
你会等着我吧…海璃。
你会等到我回来吧…。
「啊…下雪了」
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老婆婆看着窗外,面泛微笑。
「…雪…?」
外面还是一片阴天…但在视线中,已经开始混杂着一些白色斑点。
也许是向西行驶的关系,窗外飞舞的雪花在不断增多。
「(…海璃那里,也下雪了吗…)」
电话打不通,也没办法确认。
不…就算打得通,海璃也没办法接电话吧。
『光』号以每小时270㎞的速度在雪中拼命前进。
而我也以…每小时270㎞的速度离海璃而去。
名古屋前面的一个停车站——停在滨松的时候,车内响起了广播。
「由于下雪的关系,本列车将暂时延缓发车」
…冰冷而机械化的声音
「哎呀哎呀,还真是糟糕啊…孙子还在名古屋等着我呢」
车内的所有人都发出不满的声音。
从窗口望向外面,不禁倒吸一口气
这才注意到外面已经是一片银白的世界。
「另外,东海道本线也将暂时延缓发车。
 需要换乘的乘客请——」
不断重复的一模一样的广播声。
广播的时候,车内的人们因期待好消息而喧闹起来,然后又马上沉寂了下来。
打开终于能用的手机确认一下天气,首页上写着『创纪录的暴雪』。
「该死…我竟然这么倒霉…」
大雪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仿佛是为了掩埋掉停止的列车,不停地下着…。
「你也有什么急事吗?」
「是啊…我有个今天必须赶到的地方」
和同样看着那个窗户的老婆婆说话。
完全打不开的窗户。
和窗外的情况截然不同,车厢内十分暖和。
…就像是在医院里一样。
「(结果我哪里都去不了吗…)」
「可以的话,能说给我听听吗?」
「反正也没其他的事做,难得我们有缘」
「能把你的事…说给我听听吗?」
老婆婆挤了挤脸上的皱纹,对我露出微笑。
…回过神来,我已经对老婆婆说出了一切。
从我成为医生的契机开始…。
和海璃互相亲近的开端…,之前的医院发生的事…,我们的新生活……。
还有…7楼的事。
或者是,我希望得到宽恕。
希望有人承认我,对我说你已经足够努力了吧。
但是,老婆婆却说。
「那么…就更不能在这种地方放弃了」
老婆婆绝没有安慰我。
她保持着那满脸皱纹的微笑,鼓励我继续加油。
「老婆婆你为什么要去名古屋?」
我看着老婆婆背着的大行李问道。
「呵呵,我没有背负像你那样沉重的事」
「只不过…前几天,丈夫去世了」
「儿子儿媳说现在这世道,老人家一个人生活很困难,所以就让我搬过去住了」
「是这样啊」
丈夫先行离去,被留下来的老婆婆,又是怎样的心境呢。
我实在无法想象。
不…也许我一生都无法理解。
因为…我和海璃之间,没办法像她一样渡过那么多岁月了。
「我的丈夫啊,真是个糟糕的人」
「…诶…?」
「嗜酒好赌,玩女人…真是个一直给人添麻烦的人」
「恕我无礼…和那种人结婚,你没后悔过吗?」
「怎么会后悔呢。
 因为他啊,玩归玩,也有好好工作呢,毕竟也把我养到这个岁数了。」
「从来都没后悔过,反而要感谢他」
「…不…呵呵,其实每天都在后悔吧」
「但是那些后悔的日子,现在也成为美好的回忆了」
老婆婆那细长的眼睛越眯越细,如此述说道。
如同在怀念过去…如同在述说她过去的幸福。
「结婚真是好呢。
 总有一天你也会这么认为的」
「但是…我和海璃…」
已经没有细细享受幸福的时间了。
…已经无法累积今后可以怀念的回忆了。
「你也一定认为我的行为很愚蠢吧…?」
但是,老婆婆却摇了摇头。
「不。
 这和时间无关」
「因为我至今还深爱着那个人」
我欲言又止。
至今还爱着?
明明已经死了,还…?
「你不认为结婚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
 不,该怎么说呢…」
「…我认为做这样的事又能有什么用呢」
「…但是同时,我又认为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我深爱着海璃。
只有这一点绝对是事实。
但是,海璃死后我还能这么说吗…老实说我不清楚。
「我只是…想为她做些什么」
「但是…又痛恨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
于是,来到了这种地方。
离开海璃的身边,但却没能到达故乡,在名古屋附近,在半路上进退两难。
「早知道会这样…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一直陪在她身边…随便骗她说结婚申请书已经交上去了…」
「说些她会高兴的话…握着她的手…」
「这样的话,她到最后都能面带微笑地――」
「…我说你啊」
「你所爱的人对你说谎,你会看不穿吗?」
「你所爱的人对你说谎,你也能一副没事的样子笑出来吗??」
「…那…」
「正因为那是比任何人都要重要的人,所以才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坦诚地去面对」
「这样活着的话,就绝对不会后悔…我是这么认为的」
…列车再次出发已经是数小时后的事了。
慢悠悠地,以让人实在不可想象的速度缓慢地行驶着,到达名古屋时,已经是黄昏了。
静静飘着雪花的名古屋的街道。
由于所有列车的停运,迫使我停止了前进的步伐。
「那么,我先告辞了。
 谢谢你和我这个孤寡老人聊天」
「不,我才是…谢谢您」
低下头,与老婆婆告别。
老婆婆被一直等待着她的孙子带走了。
「…老在这发呆也不是办法」
的士乘车点的长队…实在让人等不下去。
于是我恍惚的走在街上,好不容易叫到那些空车计程车,但一听到目的地都立刻拒绝载客。
「三重县津市…?别开玩笑了,你没看到这么大的雪吗」
「不好意思,你去找别人吧」
「高速公路有雪崩的消息…」
叫住了三辆计程车,第四辆又在眼前跑掉时,我不得不承认。
今晚…得留在这儿了。
「…太糟糕了…」
按原计划,现在应该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打通医院的电话,向佐野说明了情况。
说明今晚要在名古屋住一晚的事…。
以及到明早为止雪都应该不会停的事…。
「“那么…明天你要怎么做?”」
我明白佐野想问什么。
坐明天最早的新干线回去的话,中午就能到医院。
但是,要是就这样朝三重县前进的话
「…海璃的状态怎么样了?」
「“还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
 搞不好就这样…”」
「…是吗」
回去的话,我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海璃呢。
告诉她到最后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对不起,就行了吗?
那样海璃会高兴吗。
「…我不会回医院」
「海璃的事就拜托了。
 另外…安佐乃志道先生那边也麻烦你去道歉了」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麻烦呢。
 我会尽全力做我能做的事……”」
「“所以…高原医生你也…”」
在海璃身旁有身为主治医生的佐野。
还有身为父亲的安佐乃志道。
那么我…必须去做只有我才能做得到的事。
在附近的商务宾馆住上一夜。在车站附近的商务宾馆住上一夜。
比病房更狭窄的房间…。
简陋的床…。
只不过,我一定是太累了吧。
躺到床上的瞬间就睡着了。
既没有像在车上打盹时梦到海璃,也没有在中途醒过来…。
醒来时,已是清晨。
从窗户向外望去,看到的是覆盖着一片雪白的名古屋街道。
虽然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不过雪却停了。
原本该是一日往返的小型旅途的第二天早上。
…还在半路上。
佐野没有联系过我。
不过时间也已经所剩无几了吧。
「(…出发吧)」
我背上单肩包,走向了名古屋的街道。
乘坐名古屋的近铁特快列车到津也需要近一个小时。
不过似乎是受到了昨天下雪的影响,列车时刻表已经很混乱了。
现在所有计划班次都改为在站内停靠,即使如此1小时能否发车一趟都是一个未知数。
车站的月台会如此冷清,并不只是清晨的关系吧。
…大家一定是放弃乘坐名古屋线了。
即使如此,也没有别的方法前往了
交通网几乎处于瘫痪状态,行驶艰难的市内巡回巴士也挤满了人。
唯一还能正常运作的就只有有轨电车了吧。
我放弃了用手机查询天气预报。
无论天气如何,我都不会停下。
好不容易等来了两厢电车,坐上去后又等了15分钟才发车。
总之…只有时间是我在意的。
最开始坐在上面的那屈指可数的乘客,经过两、三站之后一个个都下车了。
开出名古屋市市区的时候,车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尽管如此…电车还在继续前进…。
然后…雪再一次下起来了。
白雪皑皑的景色…。
原本让我无比痛恨的雪,不知为何现在却觉得很美。
没有声音,只有不断飘落的雪花。
仿佛世界正在渐渐走向死亡。
面对这样的世界,人类显得苍白无力。
人类没办法让雪停止,也没办法把雪拨开前进。
…不管怎么样地叫喊,怎么样地胡闹,都无济于事。
所以我只是紧抱着膝盖上的包,默默地忍耐。
仅仅只是不停地忍耐。
都已经到正午了,却只是刚过了四日市。
津是如此遥远…。
缓慢行驶的列车。
不断增加的雪花。
白茫茫的,连窗外是怎样的景色也看不清了――。
…突然,视野变得豁然开朗
在右边的车窗边,大海瞬间从我的眼角划过。
…深灰色的大海。
…灰色的沙滩。
那与1年前…和海璃去过的海边是同样的颜色。
「(不…搞不好就是同一片海)」
名古屋线的沿线有好几个海水浴场。
那一天和海璃去的海水浴场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一天我们是在哪一站下车的呢…。
我试着向记忆的深处探索,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一天,突然说想去海边的海璃,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拉着我的手上了电车。
毫无计划的行动。
只记得那是个因海水浴场而出名的车站。
附近有便利店,剩下的就只有去海水浴场的路牌了…。
当然,冬天不可能会有来海水浴场的客人…。
只有我和海璃两人在那冷清的月台下车。
「(…那个车站记得是在…)」
…算了…现在想起来又有什么用。
两个人已经无法再去那个海边了…。
依然在不断前行的电车。
在点缀零星民居的雪原中前进。
雪缓缓的,却又真真切切地增加着。
仿佛伴随雪花的增加,我的心渐渐冷去。
…已经体会不到任何感情了
…存留的躯壳,只为把这个包里的东西送达而存在。
…我仅仅为此而存在。
终于,列车在一个无人车站停车了。
并且,广播无情地宣告。
声 由于前方路段积雪太多,列车将在本站临时停车
…我无法动弹。
拉起夹克的衣领,抵御从窗户缝隙吹进来的寒风。
放弃一切思考,只是静静地等待列车出发。
一直等待着…。
…但是,最终等来的广播,却更加的无情。
「『列车将从本站折返,返回名古屋』」
「『重复一遍。
 列车将从本站折返,返回名古屋。
 中途不再停车』」
这——是最后的通告。
这里——就是终点站
前方什么都没有。
广播如此述说着。
下一个瞬间,我已经抱着包跳到月台上。
身躯被纷飞的大雪所漂白。
…却感觉不到寒冷。
因为我的心早已冷却。
然后…只留下我在月台上,两节的电车消失在白幕的尽头。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希望也都…消失了…。
仿佛被遗弃在雪中的无人车站。
我在那小小的铁皮天棚下等待着电车。
…等待着不可能会来的下一趟电车
 冰冷的长椅,夺走了仅存的体温
偶尔吹来的寒风把雪花吹在我的脸上。
这一切实在太于滑稽,我不禁笑了出来。
已经无法前进了。
连回去都做不到。
…这里就是旅程的终点。
心早已死去。
身体也无法动弹。
我最终还是没能到达目的地…。
只有时间在不断流逝。
雪势不但没有变弱,而且还不断地增强,白幕的尽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被封闭的场所。
…寂静的空间。
……雪白的世界。
到底这样过了多久呢。
这时候,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我现在最不希望看到的名字。
「…喂,怎么了?」
「高原医生!我是佐野」
「我知道。
 发生什么事了」
「那…那个…」
「…安佐乃海璃小姐…去世了」
「……」
「…是吗」
无法表达出任何感情。
只有不断飘落的雪花,继续冷却着我的心。
「…我知道了。
 谢谢你」
「…那个…结婚申请书呢…?」
「…还没有送过去」
「是吗…」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至少回医院来见她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吗。
一切完结之后,什么都没意义了。
…因为已经再也见不到海璃了。
「抱歉…现在在雪中无法动弹。
 到时候再联络」
自顾自的说完,我把手机收回胸前的口袋中。
然后寂静再一次来临。
世界没有任何改变。
无人的车站,继续夺取体温的长椅,不段飘落的雪花。
…只有这个包里面的东西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废纸。
「(不…从一开始就是没有意义的…)」
正因为没有意义,海璃才把这个藏在了杂志的缝隙间。
根本就没有要提交的意思。
只是在病床上做着幸福的梦。
没错…海璃一开始就放弃了。
…只有我继续在做梦。
…像个笨蛋一样,在现实中追求梦境。
突然抬头一看,堆满积雪的告示板映入眼帘。
――到海水浴场,徒步5分钟。
…这是,曾经见过的告示板。
「太好了英治,大海,是大海哦!」
在仿佛要消失般的蔚蓝寒空下,海璃指着告示板笑着说。
「去嘛,英治!」
无视从我的劝阻,海璃飞快地跑了出去。
「快点快点!要丢下你不管了哦!」
海璃一步两阶地冲下月台的楼梯,穿过无人的检票口。
「…海璃…」
我追逐着那个身影而去。
拖着沉重的身体,朝着海边前进。
车站前唯一的一家便利店关着卷帘门,路上连一个人也没有。
在被白雪覆盖的道路上留下一串脚印,我笔直前进…。
「大海啊——————!」
仿佛听见了海璃那不合时宜的欢呼声。
这里没有夏日的阳光,也没有白色的沙滩和翡翠色的大海。
就连那一天能看到的水平线,现在也是白茫茫的一片,无法看清。
「好厉害啊,好大啊。
 这么大的海,今天被我和英治两个人独占哦」
「哇哇,水好冷!」
海璃脱下鞋子在波浪拍打的沙滩上行走。
我坐在坚硬的沙滩上远远望着海璃的背影。
不过海璃似乎对我那态度很不满。
「英治你也下水来玩吧,很有趣的!」
在寒冬的海边玩水真的有趣吗,这还真是个疑问…。
…但是我听从了海璃的吩咐。
我也脱下鞋,好好摆在沙滩上后,朝着海边走去。
海水触碰到脚跟,实在寒冷刺骨。
…就像是在冰上行走一般。
「来来,把衣服也脱掉。
 会弄湿的哦」
海璃的要求不断升级。
海璃她…真的在,开心的笑着。
「这边这边!」
…她可能不知道将来等待着她的命运吧。
…还是说,明明知道却依然保持着微笑。
我正准备脱掉夹克,手却停了下来。
有什么挂住了夹克的袖子。
那是当时还没有的东西——蓝色的手环。
「什么天青石…什么实现愿望的石头」
我用力拉扯着手腕上的蓝色手环。
但牢固的带子紧紧连着,根本就弄不断。
…海璃的手环也是,直到最后都没有断掉。
我在手环上许下了希望她恢复健康的愿望。
「根本就弄不断嘛…」
「…根本没有实现愿望嘛…」
海璃说过,这个手环就是我的极限。
说我可以把这作为无能为力的借口。
但是…我需要的并不是什么借口。
我需要的,只是拯救他人的力量而已。
…并不是为了继续当一个医生。
我只是想治好让他人痛苦的疾病而已。
「…我…」
…究竟要成为什么才好。
为什么海璃会如此希望这样的我继续当一个医生呢…。
「……」
一个人站在海边。
冲来的海浪不断夺走我的体温。
…夺走我的感觉。
在这里看着我滑稽的样子,再对我微笑的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已经哪里都不存在了。
「……」
迈出脚步。
没有任何知觉的脚和心灵一起迈向大海。
水从脚底开始渗透进来。
脚腕…小腿…最后连膝盖都渗进了水里。
一点也不觉得寒冷。
丝毫没有折返的意思。
即使折返回去…也没任何意义。
水浸到腰部,我停了下来。
…我看着昏暗的水。
不断翻滚的浪花,使得水面无法映出我的脸来。
我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是一副什么表情。
不过我可以想象到。
作为医生,我看过很多病人死亡时的脸。
现在的我,一定和他们的表情一样吧。
…安详死去的表情只不过是幻想。
…像个人一样死去的方法根本不存在
那里有的只是虚无。
继续前进。
身体渐渐地被虚无所侵蚀。
一步一步地接近虚无。
本以为这双脚是为了攀爬阶梯而存在的。
曾经坚信这双脚是为了接近神而存在的。
…但是,我却踏错了一步。
不,一开始就没有那种阶梯存在。
那么剩下的就是直接堕入地狱而已。
一步。
…又一步。
向着深处…向着更深处…。
向着海璃的身旁――。
就在那一瞬间。
短短的一瞬间,雪花停止飘落。
风停了,浪也消失了。
犹如镜子般的水面,倒映出我的脸。
「…!」
那里看到的是恐惧。
被恐惧所扭曲的脸从水中望着我。
那是哭喊着不想死却无奈死去的病人的脸。
即使失去了一切,即使失去了生存的意义,即使如此,脸上却仍呈现出对死的恐惧。
「啊…啊啊啊啊啊啊!」
摔倒般地往后退。
海面渐渐远去,倒映出的脸也消失在双腿站立间的浪花尽头。
脚踩在坚硬的沙滩上,直接往地上一坐。
「哈啊…哈啊…哈啊!」
全身都在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的关系。
…而是我在害怕。
我残存的最后一点感情在叫喊着害怕。
眼前宽广的深灰色大海。
仿佛是张开大口,要吞掉一切的地狱的尽头。
「…混蛋…混蛋!!」
我…无法去到那边。
…无法完全封闭自己的心。
「…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
我接触了无数的死亡。
失去了至亲至爱的人。
然而…我…。
却根本没有理解任何关于死亡的东西。
「海璃…我做不到啊…」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你从认知自己的死开始,都在想些什么呢…?
在这个沙滩上天真微笑的你…。
在那个病床上安详入睡的你…。
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海璃…你…」
双手掩盖着脸。
为了把这冻结的表情揉开,不停地擦。
想把贴在脸上的恐惧擦掉。
…但是,没有用。
恐惧就像是脱不掉的面具一样,紧紧地贴在上面。
相反的是――。
「…啊…」
啪嗒啪嗒,蓝色的石头一颗颗掉落在沙滩上。
那么顽固地紧套在手的手环,居然这么轻易的就断掉了。
掉下来的石头,就像一年前的那天一样,再次点缀了这个沙滩。
「…为什么…现在才…」
被解开的天青石——实现愿望的石头。
被浪花一冲,有的被冲走,有的则被埋进了沙里。
…仿佛在宣告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一样…。
「等,等等…!我还没…」
「我还…没有做到啊…!」
因恐惧而畏缩的双脚,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因为恐惧而发抖的双手,无法拿起手术刀。
然而,石头却逐渐被水冲走。
石头从拾起它们的指缝间漏下去,被冲走,渐渐消失掉。
「搞什么啊…擅自说些任性的话…擅自把期待强加给我…」
「…擅自离我而去…」
「我什么都做不到啊…」
「很害怕很害怕…什么都做不到啊…」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我不是神…。
坐在沙滩上,听着海潮的声音。
被水浸湿的下半身十分沉重,伴随着快要被冻僵般的冷。
我用冻僵的手指,勉强地按起了手机的按钮。
「…听得到吗,佐野」
「高原医生!?
 你现在在哪里!?」
「太好了…看来还没坏」
「没坏…发生什么事了吗?
 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我不是神,只是一个人类。
既不能引发奇迹,也拯救不了任何人。
…但是,我是个医生。
「海璃的死亡医学证明书…已经写好了吗?」
那么,我应该能够成为死神。
成为玩弄人类生死的——死神。
「“还,还没…正准备写…”」
「能把死亡日期写晚一天吗?」
「“…那个…为什么要做这种…”」
「――只要多有一天的时间,就能把结婚申请书提交上去」
「“你…你在想什么啊医生!?
 那种事…那种事是…!”」
「…后果由我负责」
「“还后果…医生你无故缺勤就已经是问题了,还要伪造文件…!”」
「只是修改数字而已,你做得到吧」
「“那…那个…”」
「拜托了…就当是为了海璃…」
――战胜死神吧。
你这么说过吧,海璃。
抱歉…这个约定可能实现不了了。
你希望我继续当医生的这个愿望也可能实现不了了。
因为,你真正的愿望并不是这些吧…?
你应该也是害怕死亡的吧…?
你也是希望能够拥有健康的身体,和我一起在那个公寓一直生活下去的吧…?
是不是,海璃…。
但是你不能把那种梦想一般的愿望说出口…。
所以…才把心愿托付在结婚申请书上吧…?
「“…高原医生,这样就行了吗?”」
我果然是个死神……。
难道不是吗?
…想和死去的人结婚,难道还不是死神吗。
「嗯…这样就行了」
不需要说些什么好听的话。
那种东西无非是被留下来的人的自私。
死亡当然是丑陋而肮脏的。
…才不可能安静美好地死去。
…才不可能平稳安详地入睡。
「我绝对不能理解死亡。
 更不可能接受…」
「这种人还在医院工作…不觉得很愚蠢吗?」
「…已经够了」
没等佐野回答我就挂了电话。
这样一来,我作为医生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就只有…把这个送过去而已…。
从没有电车驶进的月台跳到铁路上。
根据路线图,到市政府的新津车站还有8个站点。
…不是不能走过去的距离。
我被枕木绊倒,差点失去平衡。
那冻到失去知觉的双脚,就连直线行走都很困难。
但是,铁路一直延伸到雪的彼端。
无限地延伸下去。
我的旅程还没有结束。
…不能在这种地方结束。
「等着我啊,海璃…」
时间要多少都有。
海璃等多久也会等我。
所以,不能在这种地方停下脚步。
这双脚可是曾经攀爬过通向神的阶梯的。
…因此像这种平坦的道路,根本不成问题。
……我一定要走给你看。
拖着冻到失去知觉的脚,一步,又一步。
笔直地望着前方前进。
「…谁会认输啊…」
视线开始模糊。
并不是雪势变大的缘故。
倒不如说雪势正在减小。
远方的天空——虽说只有少许——甚至能够看见一点点晴朗的光芒。
那么…这就是…。
「!?」
一脚踩空,头撞在枕木上。
…意识开始模糊了。
不…还不能结束…。
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我再一次站起来。
抬起下巴,望向前方。
模糊的视线前方…那里应该有终点。
海璃一定在那里等着我。
「还有一点…只差一点了…」
所以,给我好好走啊。
不要低头,不要停下,不要回头。
「…海璃…」
对了,不停呼喊她的名字吧。
「…海璃…」
快不行的时候就想着她的样子吧。
「…海璃…」
直到最后都在医院的病床上微笑着的海璃。
说那样就是幸福的海璃。
绝对不会抱怨不会表现出任何不满的你,唯一一次传达出自己愿望的东西,就是这张结婚申请书。
…你能做着和我结婚的梦去世吗?
…最后幸福了吗?
…我能否和你做着同样的梦?
…我…我们,能否幸福?
答案就在不远处。
在这条铁轨的前方。
「多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春天。
这是世间万物开始转变的季节。
就算是这个变化不明显的医院,也会在春天迎来改变吧
「…在这一年里,我从您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托您的福,我才能如此平稳地渡过了实习期。」
前几天,佐野接到了来自他母校附属医院的通知,录用为在职医生。
虽说是实习,不过曾经离开过这个医院的医生还能再一次回去,可以说是很少见的了
那也是和我那相似又不相似的认真性格所造成的结果吧。
「恭喜你了佐野。
 真可谓是佐野全开啊」
「那个…这是在称赞我吧」
「算是吧」
「真的吗…」
佐野结束了两年的实习生活,就要离开这个医院了。
失去年轻的医生,对医院来说是一大损失吧…。
老实说,在这个医院里可以做的事是有限的。
像佐野这种年轻医生,首先要认识的不是医院的极限,而是自己的极限。
…说着这种大话的我却依旧在这个医院作为在职医生工作着。
「倒不如说这一年里,我才是老给你添麻烦」
「特别是上个月…实在抱歉」
「不不,怎么会…那也是个很有价值的经历,让我学会了万一填错日期的话直接用修改液涂掉就行了」
「…你深受反面教材的教诲。
 这一点倒是事实」
上个月,拖着狼狈的身体回到医院的我,并没有因为无故缺勤3天而受到处罚
多亏佐野给我写了得肺炎和冻伤的诊断书,才正式被算为病假。
不过肺炎和冻伤也是事实,那之后睡了近一个星期…。
「说起来…高原医生。
 结果,你那个逃避之旅的结局怎么样了?」
「……」
「…并不是什么值得分享的事情」
「不要那么小气嘛,都要分别了」
「嗯…也是」
我把那三天里发生的事简单说明了一下。
在名古屋住了一晚的事…。
第二天被困在无人车站的事…。
当然,途中去了海边的事是秘密。
「…结果,好不容易赶到市政府的时候,太阳早就下山了」
「于是我只能在夜间营业窗口提交结婚申请书」
「递交给服务台小姐后,从登记检查到户口确认一些列手续让我等了5分钟左右…」
在脑中回想起那时候的景象。
…真的做到了。
「最后那位小姐微笑着对我说」
「――祝你们幸福」
真是灿烂的笑容啊。
没有一丝阴霾,如同天使般的微笑…。
话是这么说,但并不是指我喜欢上了那位小姐。
「我似乎是呆住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从她手中粗暴的拽回了结婚申请书」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让人难以置信的行为。
窗口处的小姐那副惊讶的表情至今也忘不掉。
「我深信着和海璃结婚就能够获得幸福」
「我也确信…海璃和我想的一样」
「但是我所理解的幸福和那位服务台小姐随口说出的幸福,是完全不同的」
「我也想过要是海璃的话会怎么说呢…」
「…结果,根本弄不明白」
「我很蠢吧
 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结果什么都没做就回来了」
「这么说来,高原医生现在又是单身了?」
「重点不是这个…我说你从哪跑出来的!?」
莳绘 还能从哪里…我好歹也是在这工作的
「搞什么嘛,还没退休啊」
「…是啊…真遗憾」
佐野依旧一脸苦笑地看着我和莳绘小姐开玩笑。
也许他会想:“还是老样子啊”。
…确实,我没有任何改变。
明明已经做好辞职的觉悟去旅行的,结果现在还在这里。
我没有成为死神,海璃也没有在旅行的终点处等待。
「不过我不会着急了」
「我认为自己在这里还有很多必须做的事」
「必须做的事吗…」
三个人同时抬头望着医院的白色墙壁。
这里仍居住着很多病人。
并且理所当然的,病人们会死去…。
面对这样的他们,我们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曾经追寻过的理想和呈现在眼前的现实截然相反。
尽管如此,就算逃避现实也无法达到理想。
「我…究竟能在这里做些什么呢」
…抚摸着右手腕。
正如佐野所说的,我右手的冻伤好像确实特别严重。
要是还被那个手环箍着的话,说不定会因血流不畅而坏死的。
海璃送给我的手环,在最后一刻断掉,也许是为了保护我的右手吧。
还是说,这表示已经没有必要再封印右手了吧…?
「…嗯…?」
抬头望着的7樓窗边,一朵白色的花摇摆着。
不是过去海璃的病房。
再说,海璃的病房现在已经是空房了。
「那个是我放在那里的」
「就是那个失踪后,在上个月又回来的男孩子所在的病房」
「啊…是那个胆小鬼啊」
「…医生,我觉得你这么称呼病人有点问题啊」
「但他就是胆小鬼吧?」
两个逃出7樓的病人…。
但是,回来的只有一人、
想起了过去安佐乃志道想和我打的赌。
逃出去的两个人回来的话就是我赢,没有回来的话就是安佐乃志道的胜利。
但结果哪边都不是。
回来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他没有任何改变啊」
「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让人操心,结果却又回到这个医院里来。
 什么都没有得到」
…就好像我一样。
「才没有这种事哦,医生」
「那孩子回来之后开始会说一些傲慢的话了」
「…那不是恶化了吗」
「病人就是要有点傲慢才好」
「因为,多提些无理的要求,我们这边才有更加努力的必要了不是吗」
「嗯…说的也是」
因为,能安详、平稳地离开人世的人根本不存在。
就算是海璃,在最后一刻还是狠狠的折腾了我一下。
那么,把不满与埋怨朝周围的人…朝我们发泄就好了。
那样的话,即使是无力的我们,也多多少少能帮助到他们。
 如果能帮助别人,就去努力吧,因为这就是我们能做的
「其实我,来到这个医院负责7樓的病人后…很担心自己能不能作为一个医生好好干下去」
「在7樓进行的医疗,和大学里学到的医疗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说一般医院是治疗身体的场所,那么7樓就是治疗心灵的场所了
但是,病人本身却没有期望心灵的治疗。
他们抹杀了自己的内心,不会让人轻易看到里面的伤痕。
「不过,有困难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被区别为医生和病人,不过本质是相同的,大家都是人类」
没错,首先就是要承认。
我们不是万能的神。
我们只是作为医生,在医院里工作的人。
只要脱掉白大褂,就不再是医生。
只要生病或受伤的话,我们也会变成病人。
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感受到病人的伤痛。
正因为是人,才能给人看病。
「我说佐野,我可以最后问你一件事吗?」
「可以,请讲吧。」
那是海璃曾经说过的话。
「…假如安乐死作为治疗手段被认同的话,你会那么做吗?」
那时候的我,没能回答出这个问题。
那么现在的我又如何呢。
…没有能安详死去的人。
那么,我们能为他们做的事就是…。
「高原医生你遇到痛苦悲伤的事时,有想过自杀吗?」
「…自杀…?」
「……」
…啊啊,是这么回事啊…。
「不…我是做不到的」
没有规则能限制自杀。
是否自杀,由个人的意志来决定。
然而…至少对我来说,不可能做到。
「那么恐怖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没错,我也有同感」
那么,就算自己的病人渴望安乐死…。
就算没有限制安乐死的规则…。
…我也一定做不到吧。
「不好意思。
 在你出发的日子问这种奇怪的事」
「不,没事的。
 我到今天为止还是实习医生,而高原医生还是我的指导医生」
「虽然我从没做过一件指导医生该做的事」
「不,别说指导医生,连像个医生的行为都没有…」
张开右手,然后紧握住。
已经一年以上没握过手术刀的右手变得很迟钝。
…但是为什么呢。
原本握着手术刀时所感到的恐惧,不知何时消失了。
一定是因为,被称为神之手的右手已经不复存在了吧。
…现在这里有的,只是一个外科医生的右手
「说起来,听说四月开始又会有新的实习医生过来哦」
「真不愧是未婚人士的情报网,消息灵通。
你是不是着急了?」
「才不是那个意思。
 而且,这次来的人听说是女医生」
「女人啊…听上去就觉得很麻烦」
「又说这种不合适的话…你也该改改了」
「啊…不,绝对不是指内在的问题,只是觉得记名字很麻烦」
「这不是和性别没什么关系嘛」
不过,这种私立医院不断有实习医生要来的话…。
「现在本来就是缺少医生的时期。
 上面的人,一定期待着佐野留下来吧」
「然而却被大学医院拉走了,所以又急忙把新人拉了过来…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个,抱歉」
「佐野你不需要在意。
 优秀的人只要往上爬就行了」
即使不能成为神,搞不好也会成为一个医务室局长吧。
佐野这样的人站在上面的话,封闭的大学医院也会变得全开吧。
「没错。
 请加油哦,佐野医生」
「那是当然的。
 我会活用这里学到的东西去迎接新工作」
不过,就算改变了体制,医院的本质还是不变的吧。
这里就是那种地方。
但是,确实存在和这种现实持续作斗争的人。
…今后也会有。
「不过啊,要注意不要瞎忙活了」
「全开是不错,但一个人猛冲的话也没有意义」
「结果…那个“佐野全开”到最后还是个迷…」
「放心吧,绝对不是拉链全打开的意思」
「我才不要那种全开!」
闲聊的正欢时,时钟的指针宣告午休结束了
今天是一周三次的门诊日…又要开始忙了。
「高原医生,莳绘小姐,真的很感谢你们的照顾」
「那么…我告辞了」
佐野转身离我们而去。
白大褂的衣襟被春风吹动――。
话说他打算就穿成那样走吗…。
但是那步伐没有丝毫迷惘,稳稳地踩着地面前进。
…真的是个干劲十足的家伙。
「那么我们也回去工作吧」
「嗯…走吧。」
回头一看,有着白色墙壁的建筑物耸立着。
一座拥有地上7层和地下一层的,和这乡下地方完全不搭边的大医院。
今天,我也会在这里努力奋斗。
「高原医生…你在干什么呢?」
「…嗯?」
莳绘小姐用疑惑的目光看的是…是我的右手。
右手好像要确认什么一样反复的一张一合。
我不清楚这只无力的右手能做些什么。
但是,现在那里已经没有枷锁。
那么…接下来全由我自己决定了。
「…算是康复锻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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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神之手
终章;右手
chapter:01 新居
chapter:02 死神与天使
chapter:03 乔迁
chapter:05 规则
chapter:06 旁观者
chapter:07 安佐乃洋装店
chapter:08 轨道
chapter:09 天青色的大海
平稳的……
漫漫长夜……犹如在永无止尽的睡梦里游弋……如此悠然地……
对了,
就如同,让人心跳不已的初次摩托车旅行的那天一样……
……
早饭后……
总算抽出点时间,避开人们的视线偷偷来到中庭。
肆虐的狂风,暴雨,与轰鸣声。
昨天傍晚,向关东袭来的错季台风,天明时分已向着大海的彼方远去。
现在早已没有昨晚那狼藉般的景象。
而是无比的晴朗。
天未亮时那些几乎将周围埋没的落叶和树枝,早已被职员打扫干净。
我在被打理得漂漂亮亮的中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由于慢性的睡眠不足,不禁打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哈欠。
啊,真是的。
虽然早就下定了决心。
但是,昨夜,眺望着窗外狂风乱舞时我的内心,却已经放弃了。
虽然可惜,但这样恶劣的天气,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啊。不可抗力嘛。
然而,
这样一来……就没有辩解的理由了。
怎么会这样啊。
一边发牢骚般嘟囔着,一边在院子里信步而行……不久,就来到了花坛前。
忽然,回想起来了。
说起来……
最初遇见那家伙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吧。
这里……尽是些……药草……真没意思……
不由地,苦笑了一下。
在旁边蹲下身,轻抚着比那时稍稍长高的叶子。
好像早有准备似得……
不然的话……
它们优雅地舞动着身姿。台风一过就会无所畏惧,连绵不绝地抽拔出青翠的枝叶。
难道说……从那时就……
是啊。
一切的开始,不过是缘于一场看似常见的偶然罢了。
……
那是……这般的……
手掌,牢牢地紧握着。
在这里面,一把小小的钥匙,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如果那一天,那个时刻,那个瞬间,没有在这里相遇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家伙……
然而,
那次的偶遇,已经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了。
再一次,确认手掌中那东西的存在。
……
晴天……又有代步工具。
……
尽管如此……
可是,
已经无法再为自己辩护下去了。
自己也……在最初,就看到了结果。
是啊……该死!可恶!
果然,直到最后……这就是,义务吗……
深吸了一口气后,做出了决定,
……
开始小跑起来。
……
幸好就在附近。
应该快到了吧……记得是在……
像是被压扁的火柴盒一样,寒酸的商品房。
在并排的缝隙间夹杂着狭窄的小巷,如同陀螺般连续拐过三个弯道,就来到了一条大路上。
这是条通往市区的尽头,二车道的快速通道。
往来的车辆川流不息,不见路人的人行道的对面,绵延着冰冷的白墙。
这里,就是目的地了。
在这里就可以了吧。
或许不靠近正门应该是正确的吧。毕竟指不定会遇到某个工作人员。
打着转向灯把车停在了路边,转动钥匙。
刹那间,这都市里挤压得人几近窒息的排气管的声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呼~
轻轻喘了一口气。
脱去手套,解开骑士夹克的两颗纽扣。深秋的寒风从敞开的领口流过,如同火一般灼烧着的肌肤顿时感受到无比惬意。
……总算是……
平安到达了啊。
不久,方才的悸动平静了下来,习惯了周围的静谧,右手将头盔的挡风镜翻了起来。
就这样倚靠在座位上,仰望着天空。
时间该……差不多……
……
是那个吧。
恐怕,没错吧。
眼前耸立着的,细长的烟囱。
凝望着它的上端。
虽说是远离市区的地方,但随着城市化的推进,周围也都渐渐成了居住区。火葬场的烟囱也不得不顺应趋势建造得出奇的高吧。
蔚蓝的秋日天空,澄清到让人感到恐惧。
直插云霄的烟囱。
……
啊啊。
此刻……在那头,忽然感觉到曾几何时无比熟悉得亲切的气息。
什么啊?
难道,还在这里吗?
你该不会……说出“还有留恋”这样的话吧?
那当然,因为……
你说什么!?
哈哈……
真是的,真是个随便的男人啊。
呼~
再次,叹了口气。
……
从火葬场的烟囱里冒出的那缕缕青烟也许常人难以以肉眼看到,或许那只是我个人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自以为是的……
任性的,妄想而已。
但是,是怎样都无所谓。
……
就这样暂时倚靠在座位上,身体向后仰躺着……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
脑海中描绘着往昔的日子……一个人在路边,陷入了思绪。
……
葬礼,是在一个出人意料地朴素,却颇有些历史的古寺的大厅里平静地举行的。
我在众人的注视中进香祈愿。
幸好,因为来吊唁的客人众多,让身份上不那么合适的我站在当中也并没特别地显眼。
然而,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出席葬礼的。来到这里是因为正好有预料之外的空闲,在回去途中的顺路而已。
而且……
因为追忆故人而痛哭着的女人,是那样撕心裂肺的痛苦啊。
在那里,还有更多的年轻女性哭泣着。
甚至还有毫无顾忌嚎啕大哭的可爱小姑娘。
恐怕这里面也会有几个人跟着来到火葬场……现在也在此流着眼泪吧。
我已经没有再次确认这副情景的勇气。只是如此,想要忍耐。但无论如何再也忍受不住的样子。
为什么呢?
那是……
已经无法去想象了。
嘛,原谅我吧。
向着天空,轻轻挥了挥手。
并没有约定过要帮你收骨灰吧。
就在这里,像这样远远地目送着你离去,就已经足够了吧。
是呀。
如果立场对调的话……那家伙,一定也会这样做。
睁开湿润的双眼,再次抬头仰望。
差不多……了吧。
那种熟悉的气息……已经从烟囱口飘散而去再也无法驻足。
渐渐地稀薄,扩散……化归于大气,周遭的一切,似乎与整个世界合为一体。
啊啊,对啊。
总有一天……谁都会……
突然,脑海中回响起清晰的声音。
对了,就是这个……
那时谈起过的……什么余生不余生的。
因为那是,谁都无法逃脱的宿命……
两人反复谈论过的话语,以及佯装玩笑的议论都不容否认地浮上心头。
充满了令人悲伤的逞强和令人感到滑稽的认真劲儿的对话。
理所当然的……熠熠生辉的每一天。
是啊,
这些,只是仪式,人生里一个小小的段落而已吧。
这是我们很久以前就都知道的事了。
谁都会……
有这样的一天,来到。
对……像念经般在心中唱念着,让自己听到。
……
不久,轻轻咬下嘴唇……砰,轻轻以拳击掌。
已经是极限了。
差不多……该走了吧。
束紧领口,戴上手套。虽说才在路边呆了数十分钟,身体却已完全感到了寒冷。
发动引擎,打开转向灯。
放下挡风镜,再次抬头仰望。
烟尘也已经,无影无踪了。
……
女人心和秋日天空,吗?
即便知道不够严肃,但是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
那么……
再会了。
确认车子空转正常后,狠狠转了一下油门。尖锐的引擎声就当是对钟爱摩托的那家伙的最后的问候。
头上的天空,与随时可以促膝而谈的那些日子所望见的一样……
那是无垠的蔚蓝,透明,
风渐渐显冷,
然后,
……
……
仅仅,就此而已。
「你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九月。
结束了暑假的学生们一身懒散来到学校,开始了一边惋惜着逝去的夏天一边打扫着游泳池的九月。
今年的九月,恐怕我一生也不会忘记吧。
「是!非常感谢您!」
总算来了吗?
我压抑着心中那不堪忍受时刻会喷涌而出的情感,深深地埋下头去。
自立志从医那天以来,已十年有余。
已经……走到这步了。
我终于,到达了梦想的入口(事实上,离入口还差一丁点)了。
「行了,好好奋斗吧。」
「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当然,虽然成为了一名医生,但是作为一个才刚刚实习完毕的医生,还完全只是个新手。
要学的东西,还有太多……
恐怕,暂时不会负责患疑难杂症的病人吧……
即使是对于常见病的患者,在近期内,采取怎样的治疗方针,也必须遵照指导医生的指示去做吧。
可是,即便是这样。
作为一个医生,可以独自为病人诊断也是不争的事实。
「今后也请,不断督促和鞭策我!拜托了!」
然而……
「那……作为答应你的条件,其实也并不止这些。」
「哈?」
接着……
对于已经做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被当做半吊子对待的觉悟的我,教授却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有一所医院……在那里……」
难道?是真的?
就算怀疑自己的耳朵。但那并没有听错。
是吗……我真的可以吗?
是的……
教授所下达的指示,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就是这里吗……
呼~
意外的,像样……不,挺气派的地方嘛。
那幢建筑所在的地方,对于毫无方向感的人来说,可能有些难找。
当然……
悄悄违反“在车站乘巴士去”这个指示也的确是我的错。
教授他怎么也没想到我会骑摩托车去吧。所以告诉我的只有该下车的站名,以及公共汽车站的号码而已。
总算是到了啊,松下一口气来的我,感慨地望着那建筑。
雅致的外壁。擦得异常整洁的玻璃窗。
让人不禁要抬头仰望的医院大楼,在市内的医院里绝对算得上气派。
我……真的能在这里(当医生吗?)……
查看着地图,总算是到了这里……虽然是这样想的……
但还是不禁怀疑“该不会,走错医院了吧?”
「嗯?那个,请再说一遍好吗?」
那是被告知从秋天开始可以正式负责病人的时候。
接着,教授下达了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命令。
「想让你,从秋天开始到那家医院去。」
「我……这……真的行吗?」
派你到另一家,别的医院去。
教授他,十分确切而清楚地,对我下达了命令。
「我当然……没有任何异议……只是,我真的可以胜任吗?」
从大学的医学院向私立医院派遣医生。这本身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一般情况下,能够送去的大都是一些具有一定诊疗经验,能够立刻胜任的医生。
派遣刚刚结束实习,初出茅庐的医生过去,也只会给私立医院增加负担而已。
也就是说,像我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可能被派遣的。
然而,这并不是教授的玩笑。
「你……有干劲吗?」
「当然!只要我真的可以的话……但……」
我……呢。
儿科医生缺乏,这一点当然知道。
所以要向与我们医学院关系密切的医院派出定期出诊的医生,一周去两次帮忙诊疗就可以了。
教授如此说着,最后还加了一句“这也不算是命令哦”这样的解释。
看来没有拒绝的……余地呢
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教授的话即圣旨的时代了。
可即便是这样,要是在这里拒绝的话,估计以后就别想在医学院有好的发展了吧……何止如此,可能连继续混下去都难。
教授的眼睛如此告诫着。
虽想有个万一的话就回老家继承医院……可现在这阶段实在是太早了吧。
所以现在这时候,不该违抗教授的意愿。
何况,说起来。
这也并不完全是坏事。在没有教授监视的地方,独自积累诊疗的经验。
内心默默如此说着。
教授也是预料到了结果才提起这事的……
也就是说,回答在最初就被定死了。
「十分乐意,请派我过去吧。」
深深一鞠躬后,教授轻轻哼了一下鼻子,就像是在说“那当然”。
一周去帮忙两次吗。或许……我们医学院的轮值就是这样的吧。
最后,脑中突然浮现了一周的日程安排。
这里也绝不是人手有余。
所以说……
嘛,暂时只好拼命工作了。
由于这个决定……我的休息日几乎完全泡汤已是事实了。
将车驶进内部的停车场,脱去头盔。
进正门时又确认了一遍边上挂着的铭牌上的名字,发现并没有搞错。
可总觉得,还是没有现实感。
我,今后将要作为定期出诊的医生,在这里上班。
在这里……哪怕是在最底层的位置,对于患者来说我也是一名登记在册的医生。
这和大学附属医院里,连住院的小学生都把我当做半吊子看不起的情况是截然不同的。
一边感慨着,注视着建筑物,随后掏出手机确认时间。
虽然由于迷路花了不少时间,可离预定上班还是有三十多分钟的富余。
第一天上班迟到就太糟糕了。虽说如此,可去的太早也不太好。
适当地消磨一下时间吧。
拿着行李,以普通病人般的表情,从正门走了进去。
佯装什么事都没有穿过预诊台,大厅里挤满了正在候诊的病人。
虽说是礼拜一的上午,可这的确也太多人了。
即便如此,也绝对看不出管理和诊疗上有任何混乱之处。
真是生意兴隆啊。
兴隆这个词,也许本来不该拿来形容医院的。可由于自己家里是经营医院的,就习惯性地从这方面去观察了。
可是,不能抱有来诊察的客人越多就越高兴这样的想法,正是医疗机构的矛盾之处。
一边尽量不显得可疑地四处张望,一边继续向医院内部走去。
院内的设施还真齐全。
看着走廊一角墙上贴着的指示标签,我不禁发出感叹。
那里准确而清楚地记载着装配在墙内的各种阀门的功能。
恐怕是因为发生大规模灾害时,这个走廊也将被当做诊察治疗的场所吧。
虽然数量并不多,可是却能感受到这里想要成为地区内首屈一指的医院的决心。
不用说,卫生也打扫得非常干净。
打开走廊绵延到尽头的门,便来到了后院。
呼……
与拥挤的医院内部不同,这里几乎不见人影。
也不错啊。
虽算不上是宽敞的院子,打扫的也没有医院内部那样细致……却是感觉不错的地方。
中央有个花坛,周围安置着若干长凳。
下午的时候一定会有许多住院患者来这里散步吧。
依旧一边环视着周围,一边思考着事情。
就在那时……
「等等……那边骑摩托的兄弟!」
……在说我吗?
听到背后突然的喊声,我回过身去。
「对对……你怎么了,在这种地方?」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年轻人。
大概比我小两三岁吧。
一头乍看之下让人以为是女孩的长发,但声音和体格无疑是男性。
「第一次来吗?这所医院……从停车场直接进来所以迷路了吧。外来的接待处在那边。」
我抱着头盔走近他。
睡衣……应该说是更接近于运动套衫吧。是长期住院的病人吗?
通向X光室的标识非常混乱吧,一边这样说着,他也向我走近。
「我刚来的时候也常迷路啊。来吧……我带你去。」
穿着绿色的运动衫,飘逸的长发不加修饰地散落着。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探病的。
可是,真的是住院的病人吗?
这头发,很费洗发露的吧。
「来吧来吧……我可是闲得很。别客气啦。」
「啊,那个……」
「看来, (摔伤的吧不像是),那么……」
「啊不,不是这样的,我是……」
「呐呐,现在的话推荐去皮肤科哦。这个春天新来的女医生,可是个超级巨乳,一身白大褂也掩不住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秀发哦。」
看到我有点困惑,他毫不在意地用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将脸凑近我的耳根。
「要不然就消化科吧。虽然在罩杯上略逊一筹,可那紧身裙下被薄薄一层脂肪填衬出完美曲线的小腿……咕,简直是要让人尖叫的成熟美女医生啊。」
……喂喂。
「那个姿态,私底下绝对是个女王系的吧。虽然没有那方面的嗜好,但还是好想被那双高跟鞋踩踏啊。」
我已经是……完全呆掉了。
你到底是在这医院干嘛的呀。
「不好这口吗?果然还是喜欢年轻有朝气的的吗?这个闷骚货!」
这时,我忽然注意到,在那亲近地搭住我肩的手腕上带着一个识别手环。
与那细长白嫩的手腕不相称的……粗糙的标志。
这是?
我刚想看清楚,他就若无其事地将它移出了我的视线。
「那么决定就去泌尿科吧,干脆就住院吧。正巧刚来了一批年轻的小护士。」
唉,算了。
被他轻浮的话语岔开了话题,我也不打算追问了。
「再说是泌尿科嘛,所以说呢……啊,干脆从头到脚咔嚓咔嚓来个全套服务吧,请一定要试一次呀,客官!」
我什么时候变成逛那种店的客人了呀!
觉得稍微有些头痛,我轻轻摆了摆手。
「不……我不是病人。」
「什么?」
吃惊般地皱了皱眉头,然后“啊啊”地点了下头。
「那么,一早就来探病吗,真是辛苦了。要去哪个科呢?」
「不是那样的……」
可恶……反正我……
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告诉了他实情。
「别看我这样,可也算是这里的医生哦。」
「哈?诶……喂。」
如我所料。
他的身体夸张地向后跌倒,提高了音调。
「难道说……骗人吧……你这样的毛头小伙会是医生?」
我可偏偏不想被你这么说啊。
还说我是毛头小伙子。
他得意地瞪圆了眼睛……突然,啪地转过身来。
「而且还是个骑摩托的?喂喂,真的假的啊!这是开玩笑的吧?唉,真是糟糕啊。」
到底有什么糟糕的啊。
从我肩膀上离开的手,在我背上嗵嗵地拍了几下。
身体挺瘦弱可没想到力气倒不小。
唉,虽然在大学的附属医院也常被误认为是学生。
先前还干劲十足地以为来这里就能当一名独当一面的医生了,没想到在这里就被当头一棒,真是有些意志消沉。
「唉算了,这样的话我……说起来,以前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嘛。」
「那是因为,我今天第一天来上班。」
然后我把自己作为定期出勤的医生一周来这里两次的事都告诉了他。
「怪不得没见过啊……那么,没关系吗?」
忽然,他的表情认真起来,耸了耸肩。
「这时间在这里的话,说明你是担当下午诊治的咯……那么,该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
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我侧着头……啊,突然反应过来了。
「无论哪一科的医生,这时候差不多都该到了吧。」
糟,糟了!
慌忙取出手机。
果然……
规定的时间快到了。
「啊,那个……我就先告辞了。」
「急得话就走那边的紧急出口吧。进去马上坐电梯的话,无论去哪个科都很近的。」
「谢了。真不好意思!」
我向着他指示的方向跑着,迅速回了一下身,轻轻举起手向他表示感谢。
“好好加油工作哦!”他也笑着向我挥了挥手。
那手腕上……刚才没能看清楚的识别手环也清晰地摇晃着。
「来,啊——张大嘴巴。」
所谓和人相识,
或许就是以这样的细小的契机为开端的。
拓人
作为定期出诊的医生,已经来这医院工作了两个礼拜了。
从那以来,每次过来互相都保持着微妙的关系……有事没事总会和他见上一面。
「嗯,只要这样……会开给您药水的。好,那请多保重。」
早晨,去医院出诊前,站在花坛的一角聊上数分钟。
然后在结束了所有的诊察之后,整理好资料,脱去白大褂……在停车场外的自动售货机前,一起喝杯咖啡。
这已成了每次来这里的定式。
「下一位……请问是哪里不舒服?」
儿科医生的诊察不会遇上什么太令人担心的事。
感冒,轻微的外伤,过敏症以及误食等,都是些儿科典型的病症,所以立刻就得心应手了。
像大学附属医院里那样棘手的患者十分稀少。
也许,正因为如此吧。
「嗯,真是个好孩子。可能稍微有点痛,稍微忍一下哦。」
他的……
手腕上戴着的那个东西的意义,让我十分在意。
「喂喂,你不是明知故问吗?」
单手拿着纸杯的他,脸上浮现出了苦笑。
这绝不是因为自动售货机的咖啡太浓了吧。
「你也算是个医生吧?“这是什么?”就不必再问了的吧。」
拢起前额的长发,同时,轻轻摇了摇手腕上的那东西。
那个戴在对于男人而言过于纤细……并且过于苍白的手腕上的粗糙的塑料制的东西。
犹如是在展示漂亮的饰物一般。
初次见面时竭力隐藏的那东西,现在却光明正大地展示在我面前。
「难道说……你该不会是自认为是医生的精神病人吧?」
「我当然知道你手腕上的那个东西是用来干嘛的。」
关于院内的各种规则,系统等,在我来的第一天就已经培训过了。
「那就别再问了,这种事。」
他微微晃了晃手,那东西就灵巧地咕噜咕噜转动了起来。
「其实我也觉得很不爽啊。可没办法呀。在这里,规定入院患者全都要戴这个的。」
「所以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忍不住出了声。
因为……
那个识别环的颜色……并不是,普通的入院患者那么简单……
那个颜色意味着……
「难道是……真的?」
「还真是明知故问啊。」
一瞬间又露出了苦笑……
他极自然地低下头,将纸杯放到嘴边,就这样沉默着。
怎么了……
照亮停车场的路灯和自动贩卖机的照明灯。
投射出了许多阴影,让我从这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
和他认识以来,首次在这样异样的气氛中喘不过气,正无言以对时……
「什么呀,你原来没接触过安宁病房的病人啊。」
他抬起头。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爽朗地笑了。
摇晃着识别环的手忽然伸向我……嗵,轻轻拍在我的胸膛上。
「真是的,你还真是个菜鸟啊。」
「不是的,实习时也……只是……」
那么,这是……
这并不是弄错了,也不是我的误解……
眼前的他……真的是……
视线不由地被吸引过去。
左脚轻轻地曲着,将身体微微靠着售货机的他看上去,是个极普通的青年。
乌黑的长发,纤细的腰部,通透般雪白的肌肤,简直如同艺人一般。
又或像是夜晚在繁华的马路上闲逛时会遇到的,风流倜傥的男子。
「那个……对同龄人的患者没什么经验……」
「喂喂,我可不是什么奇珍异兽啊。干吗老这么盯着我看呀?」
但是……
身体的确是瘦了点,可筋骨锻炼得远比我好……看上去很健康啊。
皮肤光滑紧致的脖子。透过浅黄色睡衣的间隙可以看见毫无赘肉的侧腹和腹肌。
虽细但有力的小腿下穿着拖鞋的双脚上遍布着青筋。
说不定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运动爱好者吧。
「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啊,给我适可而止吧。」
「抱,抱歉。但是……只不过……」
「什么“但是”“只不过”的……你真的有医师执照么?」他如同吃惊般皱着眉头。
……
「没人教过你在和疗养病房的病人交谈时有哪些词是不该说的吗?」
「这,当然知道啦。不过……」
糟了……
事到如今竟还说“不过”这样的话……
虽刚说出口我就立刻闭嘴保持沉默……可已经晚了。
向有些失措的我投来了鄙视的目光……
披着的毛线衣摇动着,他如同打心底里开心一样呵呵呵地笑着。
「啊……抱歉。」
「虽然根据对象也会有不同,但基本上笨拙的安慰和无根据的否定现状都是禁句……嘛,像你这样反应率直的家伙,我个人倒也不讨厌。」
严格地说,他的认识和说明并不都对……
但这样的指责的确毫无意义,这点我很清楚。
正如他所言……是不该说的。
身为医生的我,却抗拒着事实,甚至还露出了狼狈的样态。
「真是的,这里习惯于和像我这样病人打交道的家伙太多了,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火大。能活得长有那么了不起吗?」
显得有些不高兴的他如此叹道。
「我即便是余生只剩下几个月了,也不想被你们如此可怜啊。」
「也许并不是怜悯你们……我来了这里才知道……院方似乎也尽了不少力。」
私立医院根据设立目的的不同,因而有着各种各样的类型。
即便都称为医院,由于构成的不同,各自擅长的科室也不同。
「那个,疗养病房以及那方面,都格外地……大家,都非常用心。」
以某个宗教团体为中心运营的这所医院,由于其本体的性质,所以对晚期病人的治疗特别精心。
「这倒也是啊。毕竟是把整个七楼都作为那个了啊。」
他耸了下肩,嘲讽似的说着。
「呐,疗养所,有那么赚钱么?」
「谁知道呢,我没多问过……可至少这里,并不是从经营上考虑才这样做的。」
实际上,并赚不了多少钱的吧。
「倒也是啊……首先,要是只为了钱的话,像我这样麻烦的病人早就被赶出去了吧。」
自嘲似地嘟囔着,把喝完的空纸杯,咔的一声捏扁。
「而且……呐……」
将纸杯投入售货机前的垃圾箱……他冷不防地,像看珍稀动物似的看着我。
「你……真的真的是医生没错吧?不是在骗我吧?」
「怎么了,突然。到现在已经说了多少次了……」
从那毫不避讳的视线中感觉到微妙的不爽,我有些愤慨。
「要怎么样你才会相信我呢?要我把法定传染病列表背给你听吗?」
「可是啊,先不谈疗养所……一般,会有医生这么做吗?」
他慢慢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
「在这地方和我……你又不是没在学校学过……不要和病人过分的亲近。」
对啊。
这一点,我也很清楚。
「无论我是不是七楼的病人……都很糟糕吧……到底怎么回事啊?」
「当然,这些内容被严格灌输了无数次了。」
我缩着肩。
「我们大学前些年,还有医生被患者举报说成跟踪狂的。所以,我几乎已经是厌烦了。」
「那么,在这里和入院患者密会会被怎么误会……你能理解吧?」
密会……
「我是溜出病房的惯犯又是七楼的病人,所以你没办法只好陪着我。别人正是这么想的,所以现在还没人说闲话。」
那是……
我被他那超乎想象的对现状犀利的把握所惊呆了。
「迫于我的任性……但是,这也是有限度的。对了对了,护士长差不多要来叫我了。」
护,护士长……
如同威胁我一样,他用低沉的,严肃的声音告诫着。
到此为止……
「你可是新人医生哦。被护士长盯上的话直接就被那个了吧。」
隐约感觉到,这样的话就糟了。
我们这样见面是有问题的,这一点我很清楚。
他伸直手掌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怎么会……不,但的确……可能会这样。
如此可能被视作为有问题的行为……我切实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大意。
虽然由于儿科医生极度缺乏……所以我也并不怕辞退……
可要是报告打到大学教授那里去的话,就是很不得了的事。
「新人医生刚进来就被炒鱿鱼……这也真是,太糟糕了。」
「那是……这样说的话……我也……」
「不过啊,你迟钝到连这一点都注意不到,一定会这样想的吧。」
向有些不安的我投来了鄙视的目光……
忽然,他垂下了视线。
「好啦,别担心了。」
「诶?」
「笨蛋,被病人稍一威胁就吓成这样,该怎么办呀你……以后,就不和你见面了。」
到底……想怎样……
视线在地上游离着,他轻轻地,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啦。要是被她拉去说教的话,就说是我硬要拉你陪我的没办法,这样道个歉就行了。」
这样一来……的确是……
如此,内心领会了他的意思……
「……别开玩笑了。」
但是,在考虑这些之前……
我已如此答复道。
「虽然作为一个医生来说我的确还是个半吊子……可还不至于丢脸到要让别人来帮我收拾残局。」
我……
「我想和谁见面是是我的自由。用不着你来为我操心」
「喂喂,你一个小鬼嚣张什么呀!」
「谁是小鬼啊!比我小的……你才是小孩吧?」
「小孩!?你,究竟是对着谁说话呢?稍微对你和气点竟然就这样了……就爬到我头上来了!」
就这样,
互不相让,我们怒目对视……
一触即发,就在这时……
「喂!!」
我慌忙地伸出右手。
一瞬,就在那一瞬间……
他的上身晃动了……应该是,由于无力而向空中栽去。

「笨蛋!别担心多余的事。」
「马上……扶你去对面的长凳……」
「喂喂……别随便就把我当病人处理啊!」
当病人处理……
但是,就算他再怎么逞强,
我也只能也样做了。
「是我不好。在这里站着讲了那么久……明明知道这样对你身体不好的……实在太抱歉了。」
「这是什么意思啊,完全不懂。」
「好吧好吧,牢骚也好抗议也罢等会儿会好好听你说的,先去长凳……啊不,总之先进去吧。」
然而……
任凭我如何拼命地说服,想要把他带回病房,
他却顽固地反抗着。
「吵死了!你这算什么!不需要你的同情!再说……」
甩开我伸出的手,怒视着我。
「反正,这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你就不能注意一下气氛嘛!?我……」
「我可没打算是最后一次啊。」
可以吗?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和谁见面是我的自由。」
向着全身都在拒绝我的他……
说出了自己也没预料到的话。
「为了……不让这次成为最后一次……今天就乖乖回病房休息吧。」
「不是最后一次。喂……你……」
内心似乎吃了一惊的他睁开了眼。
诶。
深褐色的双瞳……在路灯的照射下闪耀着光辉。
没想到……是那么漂亮的眼睛啊。
「我刚才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吗……」
「和身为病人的你,在这种地方偷偷地见面讲话,那当然会挨批评。」
我尽量开朗地回答道。
就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样。
「但是,只要把握好会面的时间,作为私人的会面也没什么关系的吧。」
「你说的是认真的吗?这样也不行的吧?」
的确是如此。
在个人的,私人的时间里做什么都行,可这对医生来说确实行不通的。
与患者之间,的确是有不可逾越的界限。
但是……
即便如此,
此时……我不知为何,完全不想放弃。
「梦话请在做梦时说吧……医生。」
「被你这么叫,真有些不好意思。」
我再次微微一笑,强行抓住了他的手臂——他也不再抵抗。
「总之……这个话题也好……下次再慢慢谈吧。」
「才不会呢……真是的,拿你没办法。」
我搀扶着他,半拖半就似地走着。
他笑了。
「医生……你都这样说了,那就这样吧。」
我几乎快要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是一心抱着他的手臂拖拽着。
怎么了……
只是外表看上去健康,其实这身体却无比虚弱。
虽然不会立刻就怎么样……但与健康的人的区别还是显而易见的。
从至今和他度过的时光里,无法想象出的他的实际情况。
该怎么做……
在沉浸于思考中的我的耳边,
如同下达神谕般,响起了他的声音。
「以后……我也,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你,想做什么?」
「嘛,就尽请期待吧。」
被我抓着手臂,他大胆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
正是和他共同度过这些时光的我所见到的,阳阳如平常的他的态度。
「欢迎光临!新来两位客人!」
「呀——!这不是小久嘛,欢迎光临!」
……
「喔,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真是太久不见了。真是的,最近怎么了嘛?人家一直有在等你的啦。」
……
「有些日子没见,怎么瘦了这么多?面孔也更精悍了……魅力满满呀。」
「抱歉抱歉,因为有些俗事脱不开身。」
……我……
「给你发信息也都不回……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已经找了个可怕的老婆呢。」
……为什么……
「啊!难道还是说,暂时去别的店玩了?」
……
「呐呐,难道是把我甩了,去找很久以前的那个女人?」
……为什么……会在做这种事……
「笨蛋,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先不管我是怎么想的……
「我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一直是给春香酱你的哦。即使结婚了,也永远……」
「啊,果然!刚刚没否定!小久……结婚了吧!」
「笨蛋,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等,等等!喂!」
「突然不来店里了我就觉得绝对可疑。好啦让我看看手指啦手指……呐。戒指呢!?」
……怎么回事啊,这场闹剧。
那是这里附近稍繁华的马路。
跟着他来到这里的我,又被他不容分说地带进了店内……
刚刚坐上昏暗的座席,我就被眼前开始的疯狂的闹剧所惊呆了。
「笨蛋,别突然抱住我啊!」
「因为,小久想要藏起来嘛……这是什么,这个奇怪的腕带。」
「没什么啦,别介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么重要的戒指呢?真逊啊,这样……出来玩就把戒指摘掉的男人,我讨厌~」
「什么摘掉不摘掉的……我没有结婚,真的!别胡编乱造啊。」
「哼~这么说话没关系吗?
女人 (的邮箱地址,那个人)我可是还留着哦?」
我哑然地望着眼前这个一边意味深长的笑着一边晃动着手机的女人。
「你的老相好……明明藏得那么好。」
「那个,客人?」
旁边忽然响起了这声音……我才猛得回过神来。
「那个……喝点什么饮料……」
「喂!」
无视旁边用有些犹豫的声音向我搭话的女孩子,我站起身来。
探出身子,强行抓住他的手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啊,付账的事就别担心了。庆祝你成为主治医生,今天我来请客。」
「我才不是担心这个!」
凑到他耳旁,轻声说道。
「不是“随便吃点东西”的地方吧!这里!」
「这种事在进来前就应该注意到了吧……呀——多亏有明白事理的主治医生帮忙……真是,太感谢了。」
「你……啊……」
对于我的逼问,久也只是呵呵地傻笑。
「是因为你说“无论如何都要去扫墓”我才……」
太天真了……
这家伙,用异常柔弱的态度哀求我……
「我可是低着头帮你向护士长请求延长临时外出的许可的哦。」
「声音太响啦,医生……所以我在感谢你嘛。呀,是真的啊!」
久也探出身子,压着声音回答。
「只有我去拜托的话,那些家伙一定会列出各种理由不答应的。而且稍微一调查的话就会败露的。」
可恶!
在这个男人一本正经地说着“在不能动以前,想要到远方的双亲的墓地去扫墓”的时候就应该发觉的。
「让医生你帮我去说,还真是有效果啊。」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的老妈……姑且还算是活着哦。」
什…!
「老爸自从和老妈分开之后就下落不明了,不知道在哪里死掉了也有可能。」
久也会心一笑,用手取过杯子。
「哪怕就因为可以这样逃出来玩,换掉那个老糊涂的老头主治医生也就有价值了。」
……这家伙……
对于他惊人的发言,我无言以对。
「那个,加了水和冰块的酒,我调好了……」
是以为我们的对话告一段落了吗?
畏畏缩缩地插了话。
我强忍住想要把递到眼前的玻璃杯摔向久也侧脸的冲动。
然后压着怒气,一饮而尽。
「好~厉害!呐,这位和小久酱是同事关系?还是朋友?」
……好烈,这个……真的用水冲淡过吗……
由于店内昏暗的橘黄色灯光才没注意到,这酒基本上接近于威士忌。
……真是久违了,和谁在一起喝酒……
咕!灼热的液体在喉咙间滑过。
感受着这份灼热在全身迅速扩散……我回忆起了那个刚开始的日子。
「让我去……疗养病房?」
「啊啊,心里没底吧?」
某天傍晚,在平时上班的大学附属医院。
结束了下午的对外诊察,刚准备要开始住院患者的巡诊。突然,被教授叫住了。
我最近,犯了什么错了吗……
在这里应该没什么失误……要是出了什么问题的话,那果然就是在那边的医院和他了……
面对战战兢兢的我教授慢慢地诉说着的,但并不是训斥。
「这是……那个,什么意思……」
「是极其少有的请求……无论如何都希望你接受,他是这么说的。」
哈啊!?
在作为定期出诊去帮忙的那家医院,有一个疗养病房的病人要我去当主治医生。
概括教授的指示大约就是如此。
……难道是……
「对我来说也……而且时间上也……」
但是,
教授的口吻比起请求更像是命令。
偏偏让我这样的年轻人去疗养病房?知识浅薄又缺乏经验?
临终期医疗的主治一般都是由经验丰富的老医生担当的。
纯粹从医学上来讲也好,还是对患者精神面的把握也好,由新人来担当都不合适。
何况对于儿科医生的我,更是陌生的领域。
然而,不用说……
教授也非常了解我的情况。
「至于病情上的诊断,今后还是由主治医生继续负责,那边是这样表态的。」
「也就是说……只是挂个名号而已?所谓由我主治……可医院那边并不变化……」
我作为他的主治医生——这个他是谁,此时我已基本确信——似乎只是名目上而已。
在治疗上,还是由原来的老医生负责。
我的任务,只是他的传话器和……主要交流对象而已。
说是入院以来无论对于医生还是护士都带有抵触情绪,完全不敞开心扉……呵,的确像是那个家伙的作风啊。
从教授的口中说出理由,我的内心不由苦笑起来。
与包括志愿者的helper在内所有的医院人员一概不多说话,据说第一个能和这个家伙有像样的对话的人,就是我。
「与至今一样,一周去那家医院两回,与此同时只是顺便的话,我倒不介意……」
「不……要是作为主治医生的话,一周两回间隔也太长了。」
然而,教授的回答却是,这边的诊察工作安排会稍作调整的,那边去得频繁些吧。
可明明这里的人员轮班安排也是捉襟见肘。
可是,既然能让教授这么说,由于我的派遣工作大学也定是能得到相应的好处的吧。
「如此的条件……还是不行吗?」
「不……我了解了。那么,只要他同意的话……诶!是他直接主动点名提出的吧?」
那家伙……真的是……
「以后……我也,会想办法的。」
这是……那时的答复吗……
我不知为何,忽然脸上感到稍稍火热……微微点了点头。
「是,如果这样的话……我会竭尽全力的。」
「诶——胡说。小久酱,是不是又在耍我?」
「真的真的,不骗你……这家伙可是如假包换的真货。和这店里为了泡妞就信口开河的家伙可不同。」
「那么……真的是医生吗?」
那时,没抱任何怀疑就接受的我真是笨蛋啊……
一开始就亲密的那个,和直到刚才还一直坐在我旁边的那个……
看着眼前被两个女孩子夹在中间显得无比快活的他,我呆呆地想。
「虽然这样说的客人很多……可前辈们都说没几个是真的……」
「因为年轻的医生一般都不出来玩的,而上了年纪的医生都是去更高级的会所不是吗?」
「即便是医生,也不是谁都是拿高薪的哦。」
怀疑着久也的话的两人,投来感兴趣的目光……
我无奈只好作答。
「做实习医生时工资比普通工薪阶层还低……又没时间……」
「啊,我也听说过。从一个自称是制药公司的销售员的客人那里。」
「当然,那些位高权重的医生,才会被制药公司的销售员或是医疗器械公司的人招待去那种光是坐着就要十万以上的会所。」
「嘛,反正招待医生一般都不会来这种店的。」
「好厉害!那客人您再过不久也能去那种店玩了吧?」
「怎么会。要那样就算顺利的话也要二,三十年哦。」
我玩弄着手中的玻璃杯,摇了摇头。
「而且大概,在这之前我就不得不回乡下继承家业了……」
「什么呀,原来医生你是继承人啊?不得不继承,也就是说是家大医院咯?像高楼那样的?」
「哪有啊。四层楼的普通医院而已。不过因为是镇上历史最悠久的医院所以不可能那么简单的说关就关……」
我这样发着牢骚……
嗯?
不知为何,两个女孩子一瞬间“蹭”地一下用犀利的目光对视了一下……
「由佳酱,我们换一个位子吧?」
「你太狡猾了!前辈!」
「喂喂,你们啊。」
诶?诶诶!?
「不好意思,坐到您旁边了。」
不顾抗议声,迅速站起身的她,坐到了我右边的沙发上。
「那里,是我的位子!」
「啊拉。因为由佳酱先离开的嘛。明明必须陪这位客人的,却离开了。」
「那,那是因为前辈说“好啦,来这里”我才……」
「真是的,竟然让负责的客人孤单一人……不懂事的孩子……」
坐在我旁边的她,快速收拾掉刚刚的酒杯,又变戏法似地不知从哪里取出新的玻璃杯……
双手递过新调的冰酒,笑嘻嘻看着我。
「给,拓人先生。」
「嘛,我倒无所谓,算了……」
「春香,你太犯规了!」
对外面的声音充耳不闻,从雅致的黑色连衣裙下露出的半个大腿紧靠着我,她不断向我逼近。
「要是可以的话,再让我为你做点别的什么吧……为了纪念和拓人先生如此接近,今晚就由我特别……」
「呐,这样做对于店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久也看见了我为难的样子。
我对这种店里的规矩全然不知。
然而……在入口处,久也报出她的名字这点的意义,就算不习惯出来玩的我也能猜到。
「是啊。春香是久也先生指名的,所以你老实点儿。」
回过神来,在我的左边……她们两个像是要把我夹在中间一般,一开始在我旁边的那孩子也坐在了那里。
强挤进沙发上狭小的空间……将身体靠在我的背上。
「刚才真是抱歉,拓人先生。啊,我在店里叫作由佳,本名是……」
「你拿什么私人名片啊……诶?你在担心我的处境嘛?拓人先生。啊,我好开心!」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别管那些无聊的事……那边的小姑娘也别理了,请你现在心里只想着我就够了。」
「春香!我要去经理那里告状了哦……我其实白天是在美术大学绘画的。所以……」
「想告就去告吧。只要能和拓人先生在一起,我从这种店辞职也无所谓。」
……该说什么呢。
「那个,两位……我想从刚刚开始,似乎就有许多误会。」
「诶,误会吗?难道是不喜欢“拓人先生”这样见外的称呼?感到寂寞吗?」
对于我的质疑充耳不闻一般……
她已经不仅是从腰到大腿,连那丰满的胸部都紧靠着我的手臂,轻声说道。
「啊,真是的……想让人家叫你“拓人君”或者“小拓酱”的话就早说嘛……」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个男人……这种情况下要说一点不开心,那肯定是骗人的。
「啊,杯子空了,我帮你调新的!可以的话,拓人先生,嘴对嘴喂给你也……」
另一边那孩子……
敏捷地将还盛满酒的玻璃杯塞给经过的服务生……然后像是从背后倒在我身上似地抱住我。
「还是说……你不喜欢我调的酒吗?」
「我都说了……我还只是不起眼的新人医生而已,以后既没有时间也没有钱来这种店玩……很抱歉让你们失望了……」
“当然!下次的话就是独自两人去宾馆……”“请!这是我的联络方式!只要在大学休假中,随时都可以的哦……”
……可恶……
我已经,不知道跟这两个人该说什么好了……
瞥了一眼坐在眼前的他。
……你,啊……
久也他早已是忍不住要捧腹大笑的样子……捂着肚子,在沙发上弯着腰。
「呀,玩够了玩够了。」
深夜。
在已无人迹的马路上,哼着鼻歌走着的他心情大好。
「真是太开心了,今天。」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话说回来,没想到医生你竟然是少女杀手啊……说实话,真是刮目相看了。」
呵呵呵地笑着……可他的脚步,却异常迟缓。
他应该是没怎么喝吧……
从第二杯起,我就关照那两个女孩子,久也的酒调得越淡越好——只要有威士忌的香味就可以了。
起初有些犹豫的两人,见久也没什么意见,而且又知道我是医生,就老实地照做了。
「我和春香亲热到那种程度,可是花了不少银子和时间啊……真是的,还有啊……」
即便如此,即使是极少的量,久违的酒精也无疑会给他的身体带来负担。
别那么晃晃悠悠地走了,快点叫辆出租车回医院……
虽然如此着急,可偏偏几乎没有往来的车辆。
虽然缓慢,可到了车站附近的出租车上客点等的话还是比较可行的。
「由佳也是,店长可夸她是新人里最矜持的……可又怎么样,送别的时候两个眼睛都成心形的了。」
看来我还真是杞人忧天,他的精神好得要命。
「不用管我,你带着她回去不是蛮好吗。」
「又不是因为我自身的魅力。那两个人……只是被我所谓的家境所吸引而已。」
「笨蛋。难道只是因为这样吗?那么,为什么我不行?」
久也夸张地指着自己。
「不管怎样,我现在可是一支潜力股哦。」
「……你是哪里的富家子弟吗?」
「怎么会……我只是因为痴迷赌博而被赶出家门的混蛋老爸,和那个只知道找个小白脸的笨蛋老妈所生的垃圾而已。」
用鼻子冷笑着,久也抬头仰望天空。
「但是,只要现在跟着我……一年后就能得到一亿哦。」
虽然已经不能再买新的保险了,
可变更以前买的生命保险的受益人的名字,在死掉之前都是来得及的哦,久也笑着这样解释道。
「非常诱人的话题吧。只要和我睡个两三回就行了。」
可那两个人却对此毫不理会。
对于久也的叹息,我无法作答。
用这样的话安慰我,这家伙是笨蛋吗?
但至少她们,的确没有认真接受久也的告白。
「嘛,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要接受的话就必须改名字……可能是不愿意这样吧。」
「笨蛋。并不是这个问题吧。因为半年后我就不在这个世上了,所以遗产呀保险呀你就随便用吧……作为酒后的玩笑也太没品味了吧。」
竟然用自己的病情做筹码,逗女孩子开心……
这在旁人听来,光要维持笑容就很困难。
「可真是意外啊。抱歉,可真看不出你是会买人寿保险的类型啊。」
「那是因为我也会在人际交往里有一两件推脱不掉的事啊。」
「还真是像你啊,是被推销保险的小姐迷住了吧。」
「笨蛋。是因为一个后辈就职了啊,在保险公司……那时候,真没想到那么快就能派上用处。」
他的入院费用也基本上是由于生命保险条款而得到的,作为主治医生的我十分清楚。
说得通俗点,因为不知道患者的支付能力就无法制定相应的治疗方针。
「要不医生你也参加吧,这保险……啊不,由我来推荐的话似乎有点不吉利啊。」
苦笑着,在路边望着天空……久也忽然停了下来。
暂时休息一会儿比较好吗……
可周围并没有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没办法,我也只好在旁边站着,看着天空。
过了一会儿,响起了久也的声音。
「虽然也许不对医生你的胃口,但那里可是一家很不错的店哦。」
「说实话……那个,也不是一点也不觉得开心哦。」
虽然知道那只是社交辞令,应酬话,巴结而已……
可被可爱的女孩子这样百般奉承,决不会觉得讨厌。
「和她们说话的时候……我可是想着,要是有钱和时间,能再来就好了。」
「大学时代,在那里打了四年工……无论如何都不想受老妈再婚对象的照顾。要不是那里的店长收留了我,也就没现在的我了。」
「是吗?」
「嘛,我工作时的那些小姐现在基本上都不在那里了……其他工作人员似乎也都换掉了。」
久也对着我轻轻笑了笑。
「那两个人,似乎也是蛮认真的……在那种店,半数以上会更进一步进入那方面的行业……剩下的,抓到个合适的男人就辞职不干了。」
「这样啊,原来也有真心想和客人谈恋爱的啊。」
「噢。嘛,这其中也有一定比例的人会重新回来的。」
就算结婚了也不是就一帆风顺了呀,他这样笑着。
「其实那家店的女孩子,并不是看上去那样轻浮,贪玩的。」
「的确,看上去纯粹是做那种买卖的女孩子很少。」
「所以说……既然那么受欢迎,医生你想要的话,那对象还不是随便挑的?」
即便是这么说。
我无言地耸了耸肩。
也并不是没发现。
今晚的那两人,至少久也指名的那个……
她对我如同是向别人炫耀一般的态度,是让久也开心,同时也让他嫉妒,这都是为了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吧。
另一个也是……类似的态度吧。
在那个场合,我只不过是个配角……而真正的主角是这家伙吧。
嘛……如此看来,女孩子不能放下不管也是有道理的。
「还是说……在那种场合下,装作是没有女人缘的木头人,吊她们的胃口?」
「这种方法,可爱的女孩子的用的话还像样。你学去就……」
我毫不客气地反击道。
「再说,对于自己的交往关系只字不提,这也太卑鄙了吧?」
「没错……这一点,的确如医生你所言。」
中了那个小姐圈套的他苦笑着点了点头。
「嘛,不管有没有女朋友,以后,想到附近玩的话就去那里捧捧场吧……代替我。」
……
代替吗?
那坦然自若的口气,让我突然感觉喘不上气来。
可恶……
为啥要撒谎说去给双亲扫墓,却去夜总会……想要这样责备他的心情,已经基本没有了。
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地方或是人,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吧。
并不难看出来,那家店对这家伙来说,是人生里最重要的容身之地,独一无二的地方吧。
不应为此而责备他吧。
但是……正因为如此……
「恕难从命啊。」
我忍不住这样说道。
摘掉眼镜,放进胸前的口袋……从正面注视着他。
「说什么代替……想来自己来不就行了吗?」
无论如何都想来的话,那时……
「父亲那边和母亲那边,所以要扫两次墓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抄起前发……轻轻往他胸口打了一下。
「既然撒了一次谎,再来两次三次也一样的吧。」
久也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突然,犯难般地笑起来。
「喂喂,医生啊,你可是主治医生哦,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就被病人摆布?先不说外出的理由……我的病情和余生你也不是没听说吧?」
饶有兴趣般地看着我摘掉眼镜的脸,轻轻提了提衬衫的领口。
「还是说,正因为如此,而对我产生的同情?」
「谁会?现在我可并不只是出于一位主治医生的责任感才站在这里的。」
虽说并不是不以此立场就可以一起进出夜总会了。
「再说即使是作为医生,也不是必定就要阻止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话……既然和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那么开心……那就是让你打起精神的最好办法吧。那么去夜总会玩也算是一种治疗法吧。」
逗弄似地这样告诉他,甩开他已全无力气的手,我再次走了起来。
再这样休息下去,也只会耗费他的体力吧。
趁他还剩些体力的时候快点走比较好吧。看着他的脸色,我如此判断。
「好好努力调整好身体状况,再去说服一次春香或由佳就行了。」
「如此乐观的……面对病人……你还真是个乱来的家伙啊。」
「这又怎么样。你才是……平时叫嚷着余生什么的用不着来同情,可偏偏这时候却如此懦弱。」
对患者使用激将法是很有效的治疗法之一,一位前辈如此说过……
不知是不是我的激将有了效果,久也再次在夜路上迈开了脚步。而且,步伐比刚刚更加轻盈。
同时我也在脑中冷静地思考着。
再去,那家店……以他的病情,其实是不太可能了吧……
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不假思索地说出了残酷的话,不禁因为罪恶感而自责……但是我立刻就将它挥去,说道。
「不甘心的话,就再带我去一次那家店吧。」
「你,该不是以我为借口,只是想去玩女人吧。」
「被你看穿啦……总觉得我一个人去玩的话没什么意思啊。」
我得意洋洋地露出了笑容。
「而且,也想学习一下老手的把妹花招啊。」
「你这个菜鸟……真的想对小姑娘出手的话,当然是要一个人去啦……没办法,下次让你见识见识吧。」
「那,就让我拜见一下你的高招吧。」
我点着头……久也完全惊呆般地皱着眉头。
那是,我和他认识以来……恐怕是首次见到的纯粹的表情。
渐渐地开始将感情表露出来了啊。
「真是的……我也是被不得了的家伙指名了啊………竟然要我拼上性命去把妹。这也算是医生吗?」
「不是也蛮好嘛,偶尔有这样的医生。而且,明天的事谁都无法预料。」
我说着体面话,轻轻拍了下他的背……就这样,扶着他的腰,支撑着他的身体。
然后,
终于……
离出租车上客点,只有一点点路了。
「我们医生真正知道的……只有谁都会有死去的那一刻,仅此而已……更加详细的事,除了神谁都不知道。」
「作为对疗养病房的病人安慰的话语,这也太过陈词滥调了吧……嘛,今晚就原谅你吧。」
此时,为何会说出这样陈腐且与之前的话矛盾的话语来,我自己也不知道。
对于今夜……一定是,必要的……
不久,出租车扬招点前,一辆空车停下了。
我……和他……就这样……
一上车……久也就像是被击倒了的拳击手一样瘫倒在了坐席上。
挽着他的肩……我告诉了司机医院的名字。
「呐,医生。」
自那晚以来……一周过去了。
久也始终卧床不起。
「上次啊……到底是以什么借口,把我带到夜总会去的呀?」
「把我骗去那家店的是你吧!」
混,混蛋!
我急忙把头凑到他枕头边,压着声音说道。
这种话,万一被谁……
要是被正好经过的护士听到了……
「请不要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关于那天晚上医生和我一起去夜总会玩的这件事啊…」
闭嘴!
他唯恐别人听不见般地大声说着……我赶紧使出全身力气捂住他的嘴。
一向很安静的七楼走廊,声音传得格外的远。
真是的,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知道啦!我知道啦,我错了还不行吗!」
可恶,为什么我要被他这么耍……
「这种事就别管了……你饶了我吧!」
看我低声下气,久也掩饰不住笑容。
「那么,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我是说……怎么得到正式许可的,那天晚上?」
「啊啊……说到底我们不就只是去扫墓吗?」
一边强调着扫墓这两个字,一边点着头。
「只要有合理的理由,得到许可也就不难了。」
「然后,临时出院也是这样吗?」
哈啊?
我不知道他这样问的意图,困惑着。
「也就是说,离开医院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吧,不管是回家也好,去扫墓也好。」
这话里隐藏了什么深意吗……
虽然口气上若无其事……可却用认真的表情问着我。
「无论去哪里提出的申请都一样吗?我有些好奇。」
「嗯……谁知道啊.」
我微微摇着头。
所谓正式提出申请,其实并不是由我直接填写申请报告。
说到底这医院还是把我当外人看待的,让我当七楼病人的主治医生只不过是例外中的例外。
所以,相关的内务处理都是交给负责陪护的工作人员的。
「抱歉,医院内部是如何处理的,我一时也回答不上来。」
这次的事也是这样的。
「毕竟,我对这医院的内部运作还不是那么清楚,不好意思。」
「那么……我的情况应该也算是包含在里面了吧。」
久也他……
不知为何,有些微妙的寂寞,又带着些满足的说道。
「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可以回的家了。所以临时出院也是不可能的了。」
「从你的话来看可不见得哦……」
难道说……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天,你其实是想回家的吗?」
「笨蛋,完全不是。嘛,这是与医生你无关的事。」
久也无力地,呵呵地轻声笑着。
之后,久也用虚无的眼神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
……
……
只有轻微的喘息声,回荡在寂静的病房内。
长长的黑发,正舒展在床单上。
这姿态,要是弄错了性别,还真像是童话里的睡美人。
怎么说呢。
还能撑多久……
到最后,体力是否就是一切的关键。
我摘掉眼镜,放进胸前的口袋,呆呆地凝视久也的侧脸。
从肿瘤指数的检测来看……他的肝功能似乎还没衰退……
关于他的病情,现在来总结一下。
当然,作为儿科医生的我,对于他的病情无法做出深度的诊疗。他的具体治疗,现在还是由之前负责他的医生承担。
我回想起了那位年迈的医生在他病历上写下的内容。
虽然进入疗养病房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不会有希望好转……
疾病早已扩散到了全身。
虽然恶化进程并不是太快这点还是值得庆幸的。
可要是超过了某一界限……
接下来就……
「呐……医生。」
不知不觉已将头凑到他枕边的我,猛然抬起头。
模糊的视线里……似乎感觉到他在笑。
「实际……到底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喜欢怎么样的女孩子”,你该不会以为我在问这个吧?这种情况下!」
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真的问得出来哦……
当然,我没有这样反驳他。
听他的口气,似乎不会容许这样的玩笑。
「自从那以后,我犬神就一直格外乏力。」
久也他,静静地说道。
「我是不是,直到最后就一直这样了。」
「怎么会!」
我故作开朗地蹦出明快的声音,连连摇头。
可恶,我在干什么呢。
竟然在病人面前考虑这种事……而且,还被他本人看穿。
拿出口袋里的眼镜重新戴好,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卧在床上的久也。
「现在的这种状态只是暂时的。毕竟几个月没外出过了,加上还喝了酒……身体会受不了那也是当然的。」
「别骗我了!」
侧过脸去,久也不甘心地歪着头。
「才那么一点点酒,喝了会有感觉吗?」
话虽如此,可我的话似乎使他安心些了,脸色比刚刚好转了些。
「再说,我基本上只闻了闻酒的香味而已。哪像你那样咕嘟咕嘟地痛快一饮而尽啊。」
久也在床上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我可是……连第一杯,都基本是浇在花盆里的哦。」
干杯之后,就没喝过吗。
虽然已经确认转移到肝脏。
但那次外出后,肝功能的数值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恶化,原因原来在于此,我内心不由发出轻叹。
果然……他并不是像口气和态度上那样没有分寸啊。
也或许,并不光是自制力的问题……所有的酒精都无法被身体吸收,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啊……真是不该带你去的。」
久也故意似的叹息道。
「将我的酒弄得只有恶心的香味……自己却在那里喝得不亦乐乎。」
「这种事,由你说出来还真是……」
我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我姑且也是……
咕嘟咕嘟地痛快得一饮而尽,久也他虽是这样说的,其实我都只是润润嘴唇而已,并没有怎么喝。
「和女孩子喝酒就要开心不是吗?才没必要在意旁边的男人呢。」
想要履行作为陪同医生的最起码的责任。
其实……久也他也已经注意到了,只是嘴上不肯饶过我而已。
「而且话说回来,不是你说“把我的那份也喝了吧”的吗?」
「可就算如此,真的看你在眼前这样喝还真是火大!」
正当久也这样发着牢骚时……
咚咚。
有人在开着的病房的门上礼貌地敲了两下。
「请进。」
哇!
不会……被听见了吧。
掩饰住内心的慌张,我应答道。
「打扰了。」
进来行了一个礼的,是负责久也的helper,一位中年妇女。
麻利地收拾掉要换洗的东西,又将重新折叠好的干净睡衣和内衣放进床边的架子里。
然后,又工作性地询问了久也有没有其他的需要,住院还有什么不方便的之类的问题后,她就迅速离开了病房。
「真是的,那个老太婆。」
然而……
她的背影刚一消失,久也就开始说着坏话。
「还是那张烦人的脸。」
「不用说得那么过分吧。」
我有些责备似的砰砰拍了两下他的被子。
「虽然对人的好恶是无法控制的……可你的确是受着人家的照顾吧。」
「烦死了……又不是我要她来的。」
照顾七楼患者的helper,都是自发而来的志愿者。
「“没有必要!”明明这样回绝过,还是不请自来……说什么我比较虚弱,真是趁人之危。」
可是,即便他再如何逞强……
得不到家人照顾的久也,住院的生活不靠她们——那些来做Helper的志愿者的帮助是不现实的。
「我们可是温柔善良的人哦,这样自我陶醉的那群人最差劲了。他们真是烦得要命。」
「这种想法可是误解啊……」
「烦死了!烦死了!」
「但是……」
「再说多余的话,你也给我出去!」
……
呼……
「知道啦。」
我悄悄叹了一口气,靠在钢管椅上。
原来想他要换衣服的话就帮一下忙的……现在看来还是别去碰刚洗过的睡衣为妙。
取而代之,用湿毛巾帮他擦拭额头。
「没事吗?帮你稍微擦掉点汗。」
若无其事地说着……可他却,闹变扭似的别过头去。
「亏你还说得出口。」
「不好意思啦……好啦,还有这里……」
「抱歉。」
是因为和我争吵而激动吗?
久也的脸上,也比之前略有血色。
但全身的无力似乎还没有好转。
任凭我用毛巾强行在他额头和脖子上擦拭,他都没任何反抗。
「这样好受些了吧?」
「嘛,感觉舒服些了。」
「暂时没法去洗澡吧……要擦一下身的话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一定要让你擦啊。」
「因为你不想劳驾他人不是吗?可你一个人又不行,只好我来帮忙了。」
「只是不想让那个得意洋洋的嘴脸的老太婆帮忙而已……让护士帮我擦我也无所谓。」
「擦遍全身,让女性来帮忙比较好……你还真是,好这口啊……」
「这层楼里,有哪个护士让人感到是女人啊?」
我一逗弄,他就不悦地叫道。
的确,都是些老护士啊。
虽说如此,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年轻的护士。
但是,以那几个陪酒女的标准来看,她们是不是久也喜欢的类型很难说……勉强达到及格线吧。
「谁会以这样的理由……说起来,你是我的主治医生吧……那么,随便怎么使唤都可以的啦。」
久也慢慢抬起头。
「那么,就帮忙吧。」
然后就晃晃悠悠坐起身子。
我连忙摇动床的开关,升起靠背,托住他的身体。
「喂!别乱来啊!」
「刚才,你不是说了吗?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开这种无聊的玩笑的确是我不对。
对于正在反省的我所提出的补偿,他并没有点头答应。
可是,身体的虚弱却是事实。根本没有洗澡的力气,他其实是很想有个人帮他擦干净身子的吧。
「来……把手抬起来,马上就好了。」
将长发向上束起,固定住,解开睡衣的扣子。
用洗过的湿毛巾帮他擦拭着全身,他舒服地眯起眼。
「好久没擦过了……真是太畅快了。」
瘦了啊。
虽然在诊察的时候也看到过他的身体……
用绞干的毛巾帮他擦拭着上半身,再一次感叹他的纤细。
脂肪和肌肉都掉了不少。
「感觉还真是不错啊。」
「好好……这样可以了吗?」
「啊啊,谢谢……不……反正顺便……那个……下面也……」
「我倒无所谓……你没关系嘛?」
对着犹豫地眯起眼的久也,我尽量平静地问道。
作为医疗行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看见身体的哪里都不应有任何的杂念。
但是……在熟人,而且不是在与诊察有关系的情况下就有些不同了。
而且,是他先不愿意的不是吗,但我并没有说出口。
「我说不定会向那些女孩们泄露你那东西的尺寸哦。」
「白痴,在那些女孩子当中我那东西的尺寸已经是常识了哦。很大很硬的男人,是店里的传说哦。」
「把这拿出来炫耀,还真是没品啊。」
「这一开始不是你先提起的吗?」
色狼似的笑着,还故意猥琐地扭动了几下腰部。
「但是啊……虽然这里的人都是上了年纪的,……可要是拜托她们“帮我把下面也都擦干净”的话,也算是性骚扰吧?」
「到底谁是白痴啊?」
我帮他脱去睡裤,他竟然如此害羞地说着。
「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对我和护士来说都是工作。只要你提出要求,不管是身体的哪里都会帮你擦的。」
「这也对……不会拒绝的,这点我也明白。」
「对吧。与陪酒女的意义不同,她们可是专业的哦,你的那种想法是对她们的侮辱哦。」
其实,没有护士会在意这种事。
至少,因为无法入浴的人所提出的纯粹的要求,是不会拒绝的。
「当然,这时候要是突然去摸人家抱人家的话,那就是性骚扰了。」
「才不会发生这种事……但是啊……」
像是死了心一般,脱着裤子……
好像难以说出口一样,久也支吾着。
「这个……对护士来说,这当然只是单纯的工作而已……」
看见他少有的,弱气的,带着些害羞的表情。我停下了手。
「有什么,问题吗?」
「万一……那个……被女的脱掉内裤后……硬了,怎么办?」
……
「这样的话……怎么想都是性骚扰吧?」
「人的反应,是分为故意和无意的。」
……为什么,偏偏这在方面还那么来劲啊……
明明身体已经衰弱到了极点。
一边感叹着,我强行将久也的短裤拉了下来。
「若不是本人的主观意志,只是无法避免的生理现象的话,就称不上是性骚扰吧?」
「可是这点能证明吗?被年轻的女护士脱掉衣裤时,那个……」
久也略抬起腰,老实地配合着我。
「即便是眼前已经是擎天一柱,却说“我可没有在想肮脏的事情”,人家会相信吗?」
担心这种事的患者,我至今没见过。
还是说,这是因为我是儿科医生?别的医生都能回答这种问题吗?
我一心考虑着这问题……只有手在动。
……
这是……是男人谁都会……
有时是,无法控制的……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尽量不要有奇怪的反应。」
不久,得出结论,我这样告诉他。
「然后,要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话……那么我会担负主治医生的责任,向那个护士直接解释的。」
在我回答的瞬间……
久也的表情突然变了。
意味深长地笑了。
「也就是说,你在背后望着儿科的新人龇牙傻笑算是性骚扰,而我的话就不算了?」
哈!?
出乎意外,让我不由向后退了几步。
「你突然说什么呢!刚刚的话题呢?不要说得好像亲眼看到一样啊!」
「因为儿科这个秋天刚来的那个,胸罩的轮廓一直若隐若现的那个,连下面都那么完美……你不是也在暗爽吗?」
「才没有!我不会用这种眼光看同事!而且也没这闲工夫。」
他到底哪里来的情报……跟踪得太彻底了吧!我可从来都没大意过!
这个……不过确实有些喜欢
「没话说了吧……我可是特意跑到候诊室去看的哦……那隐约可见的蕾丝花边真是太棒了!」
「这是百分之百的性骚扰吧。」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那只是养眼而已……那个女孩,要是来疗养病房就好了……糟了,一想起这个来就……」
「要是在我眼前就这样硬起来……我可就砍掉它了哦!」
我们就这样无聊又粗俗地交谈着……
帮久也擦完了全身。
「好,檫完了!」
「噢,谢了……清爽多了。」
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久也回避着我的视线微微鞠了一个躬。
最终还是换上了干净睡衣的久也,再次躺到床上,看着我。
「呀,让一个男的帮我这样做,还真是初体验啊……还真是有点那个啊。」
「我知道你其实是想炫耀“私底下女孩子也帮我做过很多哦”吧?」
我把换下来的睡衣和用过的湿毛巾放进待洗衣物的箩筐里,整理着凌乱的床头。
「暂时看来还无法洗澡,需要的话说一声就行了……护士那里我会跟她们说的。」
「啊不,其实也不是她们没注意到我,其实……是我一直回绝她们的。所以你别去说多余的话就行了。」
像是对刚刚的还击一样,我也对着有些着急的久也意味深长地笑着。
「不是哦……我是跟她们说,要是擦到一半来反应的话,毫不犹豫地把你阉掉就行了。」
「是这个啊。」
「反正你就是个性骚扰狂。……而且你不是叫嚣对这里的护士没感觉吗,真是的……」
被我这样发牢骚般地说着,久也他装傻似的别过头去。
……
就这样,时间静静流淌着。
不久,他指着时钟问我。
「还在这里,没关系吗?」
「嗯?嘛,不要紧。」
离不得不回去的时间还早着。
也没啥其他要做的事。
本来今天就是为了久也才来这医院的。
「虽然乘电车麻烦,可摩托车过来倒是很近。再待一会儿也没关系。」
「摩托车啊……说起来医生,你骑的是啥车啊?」
佯装若无其事地问道……
可他的背却立刻挺了起来。
「不会是那种小型的轻便摩托车吧?」
「虽然是不起眼的二流型号,但绝不是小型的。是DR650SE。」
「DR……是铃木的吧?是逆车吧?或许还是Big
诶……
「你也懂车?」
「Dual-purpose系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啊。只是根据名字猜测的。」
Dual-purpose——这是一种在铺过柏油和没铺过柏油的道路上都能开的一种摩托车。
我所骑的,确实是这种车。
「确实是过气的摩托车呢。厂家在国内,产地确是在欧洲,是个单纯的进口车。」
「原来如此啊……其实,我直到入院前还一直骑的。」
是吗?
听他突然这么说,我没有感到惊奇。
反而是……
终于,找到话题了。
这样,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没有吃惊吗?难道医生,你已经察觉到了吗?」
「有点吧。不管怎么说,最初的开端就是那个吧。」
「我向拿着头盔到处晃悠的医生打了招呼是吗?」
「要是不骑车的人……不会那么叫住别人的吧?」
「没错。」
我和久也,互相看着对方的脸苦笑起来。
「那么,你骑的又是什么车呢?果然是快飞系的吗?还是说现在流行的motard什么的。」
「果然,是什么意思啊……我已经没那么嫩了。是RZV500啊!」
什么跟什么嘛……
「骑500的……2stV4果然还是很嫩吧!」
Replica来称呼了。
是代表YAMAHA的80年代的霸者啊。
「没有这回事啊。跟现在的摩托车比起来,性能上真是天壤之别啊!」
「性能绝对不是问题。迷恋2st的攻撃性除了嫩以外还能说是什么呢?」
「嘛,确实是。」
之后,我们就摩托车和话题热火朝天地聊了很久。
「说不是的话,我还有点怀疑……但是,医生你看来也很喜欢摩托车啊……」
虽然互相骑的车的倾向性完全不一样……可却聊得出人意料地投机。
也许,从一开始就应该聊这个话题的。
可我的确也是在等着他来切入这个话题。
疗养病房病人的内心世界……并不是那么容易介入的。
「所以说,我的车其实 (RZV500现在)还停在这里的停车场里哦。」
「这样很心疼吧……有东西罩着吗?」
「没有哦。不过还好至少不是露天的……没办法呀,之前没听医生说要马上住院。」
「来这里之前,不是出过几次院吗……」
「那时候已经是没什么体力了。虽然勉强还能骑,可要是撞了人就太对不起人家了……而且,我也是想把它放在离自己比较近的地方。」
他笑了笑,又望着墙壁上的时钟叹道,时间差不多了啊。
……虽然有些恋恋不舍……
「是啊……下次再来露脸就是来帮忙儿科诊察的时候了。」
「我还是暂时只能这样老实地躺着,所以你不用勉强过来的。」
「这可不行哦。既然是主治医生……本来的话是想每天都来的……」
我皱着眉头。
只是名义上的主治医生……这个位置存在感之弱,连我都感到难为情。
「真的没关系。等有什么事你再来吧。」
「啊啊……无论有什么事,叫一声就行了。」
「有什么事,你理解这种场合下这是什么意思吗……不过,我也是知道的。」
点了点头。久也微微坐起身轻轻挥了挥手。
「那么,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天早就黑了,而且……」
……
然后就沉默不语了。
「什么?」
我有些奇怪地问道……
「我啊……硬要让医生当我的主治医生,也许是因为你也是骑摩托车的吧。」
慢慢诉说的话语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情。
「所以啊……我想应该不会是和那个老太婆的态度一样的吧。」
久也……
「真是的,那些家伙根本没考虑过我们的心情。装模作样……真是连蟑螂都不如。」
「为什么?」
「为什么,那是因为医生你早就已经有觉悟了吧?」
久也偷偷地笑了。
「要是有个万一……无论如何当心,无法避免的事故,这世上还是很多的吧?」
啊啊……
「朋友里总会有几个因此丧命的吧,骑摩托车的人。」
我很明白他想说的事。
是啊。
「要是没有“哪天遇到不得了的事故说不定会搭进自己的性命”这样的觉悟,就不能骑摩托车啊。」
「的确是啊。」
我小小地点了点头。
「虽然一开始不理解……但急诊室实习的时候遇到了不少出事故的患者……现在我也有这种觉悟了。」
显得有些高兴的久也,表情放松地肯定着。
「也许就没有明天了呢,是吗?」
「那么,要是有了何时自己会因为事故而死,这样的觉悟……」
「也许就不会像其他的医生和helper那样,用高高在上的眼光怜悯我们了吧。」
「就不会,像对待旁人一样了?」
「是啊……偶然的事故,和突然患上的疾病,有什么差别吗?」
那是……
「所以我看见那些像对待旁人一样带着同情和怜悯家伙,就不由自主想要发火啊。」
久也他拇指朝下,
然后砍头似的在脖子上一划。
手腕上的标签也跟着咕噜咕噜转着。
「我之后就轮到你了哦。」
所有一切都……
之后……也许因为刚刚太过激动的关系,他不停咳嗽着,再次躺下。
是这样的理由吗?
终于知道了他焦躁发怒的原因……
帮他盖好被子……我只好……不停地点着头。
「那个人嘛,还有四十年吧。」
真是的……
你还真是个奇怪的医生啊。
「那边正对面的阿姨,还要再短一点吧……三十五年,啊不,说不定只剩三十年了。」
「真的?跟前面那个阿姨,年龄不是差不多吗?」
「说不定还年轻些呢……可从她的体态和皮肤的松弛度来看,最后的五年估计是要卧床不起了吧。」
唉,不管你了。
和患者聊那么蠢的话题,万一被知道了的话……
竟然在推算进出医院的志愿者的……helper的余生。
这对医生来说可是跳下黄河都洗不清的鲁莽行为啊。
「不过要是血压比预想来的低的话可能就会再多个几年吧……要是能有体检报告的数据的话,精度就能更高了。」
那一天。
在花坛前……
在正有些不安的我的面前突然出现的……
偶然之下遇见的新人医生,拓人。
以此为契机,成为没事就陪我闲谈的伙伴的数周后。
又强行让他做我的主治医生,已经有一个月。
和这家伙一起说些蠢话,现在已经完全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那种体态的话,将来有可能会患上糖尿病……体检时医生没有叫她注意日常饮食吗?」
「喂喂,问题那么多的话,现在就不是还有空照顾别人的时候吧!」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纸杯,偷偷望着刚刚路过的那个helper的背影。
从正后方来看的话,的确是魁伟的身材。
「应该去忠告她,快去健身房,像仓鼠一般地狂奔吧。」
「那会给膝关节加重负担的,那就先从水中漫步开始吧……这样的话,说的出口吗?」
「有什么嘛,说这话可是为她好啊。」
「这只是从外观,气色和举止上来判断的而已。要是真的去偷看她的病历和体检报告之类的话,可是要被开除的。」
拓人苦笑着,耸了耸肩。
「而且,说到不注重健康,我们这些医生呀护士呀还真没资格对别人说三道四。」
「的确是啊。光看你,就知道平时没好好吃东西吧。」
「一边高高在上地指导患者的营养饮食,自己的主食却是便利店的便当和泡面……这很常见哦,哪家医院都是。」
「我们不是有订餐配送的嘛,要不就和我们一起搭伙吧,那种淡到没味道的东西……真想让你们也吃一次看看,就能明白我们的感受了。」
「我倒是也想这样,但是因为有许多规定限制所以很麻烦……就偶尔来试吃一下吧。」
不久,拓人探出身去……
又一位经过走廊的——大概是来探病的家属吧——中年妇女,开始估计她的余生。
真是的啊。
即使这是我提出的,也用不着那么死板地照做吧。
真是为他担心啊。
就算好人也要有个限度啊。
「在我看来,余命三个月,三年,三十年,又能有什么区别?」
拓人会在这里推算进出的helper和来探望的人的余生……
就是因为我这样一句话引起的。
「马上要做精密检查。」
那天。
「能让你的家属马上过来一次吗?」
……
……那个
突然的,宣告。
因为腹痛而吃了肠胃药后却一点效果都没有,在同事的劝说下才不情愿地去了医院。
接受了人生首次的诊察……
在那里……
「哈?」
等着我的是,
只剩下六个月的生命,这样无情的宣判。
「对不起……您能再说一遍吗?」
「这样的事……而且你还年轻……说出来的确很沉重……」
那么,就说得更沉重些啊。
说出来很沉重……可是,医生却说得那样平淡。
让我……听起来几乎没有现实感。
「已经扩散到全身了……以现在的医学……是无能为力了……」
那么,为什么。
之后……
那位医生,还让我……这无法治愈的病人,强行住院呢?
无法进行治疗的医院,对患者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吗?
之后的几天里,充满了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诊察……
不久……
「我们的医院……正致力于疗养病房的建设……」
是吗?
疑问也好,不满也罢。
一切都化归为空无。
我对医生的只字片语,都没有现实感,充耳不闻。
就像是被越过马路中线……迎面疾驶而来的卡车撞飞的瞬间一样……
那一瞬间……几乎成了永恒……
脑中一片空白……
停止了一切思考……
「我们……以后……」
我,只是,
「无论什么事……」
一切都,不知如何是好,
无法忍耐的,
无法原谅的,
愤怒……
怒火,无法熄灭。
「不健康的人还真是意外的少啊。」
「嘛,基本上只能以健康的人为对象的嘛。」
不久,食堂里的人渐渐离去,我手里拿着新的纸杯靠在椅子上。
「真是扫兴啊。就没像我这样,余生不多的人走过吗?」
现在,疗养病房的病人虽然有不少……但最新的一个,就是我。
到处晃悠,而且态度极差的患者没有别人了。
当然,要预测其他患者的余生,那就连黑色幽默都不如了。
「别胡说了。要是一般病房的病人也就算了。」
拓人也站起身来,按下了自动售货机的按钮。
「对经过的病人做出像余生还有五年这样的判断,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没向大夫这样拜托过吧。」
「而且这都只是仅从外观判断而已,不可能都是些黄疸的老太太和咳血痰的老爷爷吧。」
站着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廉价咖啡的拓人转过身来。
「再说……那个……你就这样坐着的话,也看不出来吧。」
看不出来什么,还是不去问比较好。
「估计,这个世界上,实际寿命比看上去要来的短的人也有不少吧。」
「别安慰我了!」
「这可不是安慰……是切实体会到的哦。」
拓人坐在椅子上,自嘲似的说道。
「做了这个工作后,虽然不想却不得不承认的……有时,还会想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只有病人啊?」
「嘛,本来健康的家伙就不会来医院嘛。」
也许,的确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他们,一辈子都要和像我这样的家伙打交道了吧。
「我也是,小时候和医生没什么缘分的。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生病……没想到第一次来,就成了这副狼狈相了。」
我拎起睡衣的下摆。
我晃着头,像是打招呼一样,梳理着头发。
「竟然被宣告,只剩下半年命了……果然是抱有“要不去一次医院看看”这样不吉利想法的我太蠢了。」
「不吉利……」
有些为难的拓人,用食指微微推了推眼镜。
「因为你们的生活习惯,比我不健康得多,可为什么偏偏……」
「我们……不健康?」
「刚刚关于饮食你不是抱怨过了吗。其他的生活习惯估计也这样……是事实吧?入院后,光看着就明白了。」
在医院工作的家伙,都是高热量,高脂肪,高盐分的饮食习惯,而且运动不足加上无规律的睡眠。却还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就像是现代病养成所一样。
「再也没有比你们更不健康的人了……可为什么偏偏我成了被看护的对象了。真是接受不了。」
「是啊,生活习惯上的确不太健康……而且,我们之间也有哦……不吉利的谣言。」
拓人探出身来,凑到我耳旁偷偷说道。
「我们医生基本上都会死于自己最精通的疾病, (……这样的传闻)我想没有一个医生没听说过的。」
你,专业好像是儿科的吧。
现在难道还会得小儿哮喘吗?
再说专门治疗脚气呀包茎的医生究竟是怎么个死法呀?
「当然只是毫无根据的谣传而已……但也是个让人郁闷的传说吧。」
「像你或者是男性妇产科医生打算怎么挂掉啊?」
「都说了只是谣传而已嘛……」
「但说实话,如你刚刚指出的,饮食又不健康,生活又不规律……哪里的医生或是护士因此猝死,这样的事倒是常有耳闻。」
真是的,这可是比谣传来的更恐怖的现实啊,拓人这样压着声音笑道。
「所以说用余生的长短决定的话……也许我们才是最适合住在这里的吧。」
「别开玩笑了。」
真是个依旧是个随便就相信别人的家伙啊。
不过正因为如此,
才会安心的和他在一起啊。
我向正在笑着的拓人挥了一拳。
因为上次一起去夜总会玩而引起的身体不适,这周终于恢复了。
「像大夫这样的家伙,才不会让你体会在这里生活的乐趣呢。」
对了。
如同被抓获的犯人一样,强行关进医院……
还在茫然自失的时候……
不久又被不问青红皂白地,
送进了疗养病房……
说起来……怀着愤怒以外的感情,能好好与其对话的医院工作人员,拓人是第一个。
「医生的话,就应该让你们更痛苦些……一个人孤伶伶地回到冰冷的家中,吃碗泡面就洗洗睡吧。」
「好过分啊……疗养病房和世间都差不多,没什么两样,这一开始是你先说的吧。」
本来……剩下三个月的命,三年的命,三十年的命,有什么两样的吗?
「那么,让我们进来不也蛮好嘛……反正,我的寿命估计也比平均的要短。」
再过若干时间……迟早,肯定是要死的。
剩余时间的推测,
其多寡,
这些日数多少的差别,到底有意义吗?
这家伙来之前,我整天……都在考虑这些问题。
更何况,将来的事情……真正准确的余生,谁都无法知晓。
其实并不在于剩余时间的长短,而是有没有意识到它,只有这一点才是真正的区别所在。
对于我这样的愤慨……
认真从正面回应我的,只有拓人。
「其实仔细想想,夜间值班又多,休息天还会强行加班,医生还真是不折不扣既繁重又毁身体的职业啊……好想来疗养病房接受治疗啊。」
千年以后谁都会死去。没有差别。
谁都不会记得我们。
就算明天就死掉,又有多大差别呢?
医生也好,helper也好,又有什么好了不起呢?
我这样逞强和找茬的话语,唯有拓人包容了下来。
「白痴。为这种事就要住院吗……想要治愈的话就去夜总会,让可爱的小姐温柔地爱抚你就行了。」
「别说得那么轻松啊。不过,头牌的小姐就另当别论了。」
「医生你的话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啊啊,不管多少姑娘过来,脚踏两条船可不行哦,你的技术还没到那程度。」
一边开着玩笑,我一边注视着眼前拓人的脸。
是吗?
这家伙……自己还没注意到吧。
受小姐的欢迎……不仅仅是因为能继承医院。
这家伙,虽然不一定是属于美男子型的……可卖相绝对不错。
我再次注视着他那从眼镜内折射出的,情感丰富且带有知性的目光。
似乎明白了所谓相面的道理。这家伙的……并非与生俱来的,而是饱经成长洗礼和生活阅历的历练的男人脸孔。
虽然他死不承认……一定藏着一两个女朋友的吧。
「嘛,要是把小姐惹恼了我也没办法帮你。」 (要是把小姐惹恼了反正我也就不到一个月命了,)我也没办法帮你。」
我笑着用酒吧的事揶揄他。
最近,一直板着扑克脸的拓人……少有地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啊不……恐怕不止一个月哦。你的那个……」
你说什么?
「为什么啊。离那个臭老头……说我余命还有六个月,已经快半年了。」
「那个……那是因为,告诉患者的余命都比自己实际推测出的要短,这是惯例。」
有些为难地推了推眼镜。
拓人开始滔滔不绝地说明起来。
「比如说,宣告你的余命还有两年,可要是只过了一年就去世了的话……好说话的家属或许会把责任归咎于自己看护的不好,可要是碰到棘手的家属,被投诉也有可能。」
的确……可能会有这样的事。
「相反,若是宣告半年却活了一年的话……真是医术高明,还会被家属这样感谢,同时他们也会认为是自己看护的好,这样自我安慰。」
这个,虽然要是站在医生的立场的话,还是可以理解的……
「其实本来……如果可以被理解的话,我想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存活半年的几率是百分之多少,一年的话是百分之多少,五年的话又是百分之多少,这样一一道明的。」
这样啊……
「可是……究竟是几年或几个月,这样断定的说法比较容易被患者和家属接受。」
「也就是说……同样是一年的生存期,说法不同遭遇的结果也会截然相反?」
「嗯。所以说,一般一开始就往短的说。特别是最近……相关的各种官司也多起来了。」
原来如此啊。
是这样一回事啊……
最初被告知只有六个月……可明明快要到这个期限了……
我却感到还有不少体力……虽然的确是越来越虚弱了,却不像马上要死的样子,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么,医生……实际上,到底还有多久……剩余的时间。」
听到我的询问。
显得有些痛苦的拓人突然屏住了呼吸。
「我是主修儿科的……对于你的话……下不了准确的判断」
「白痴。刚刚不还在这样做吗,推测余命。我的话也是一样的吧。」
一瞬,他似乎下了决心。
「三个月……啊不,四个月前后吧。」
并不像是说谎或安慰的样子。
我紧盯着他镜片后的瞳孔,拓人这样清楚地说道。
「虽然因为是专业以外,没什么自信……但估计就是这样了。」
「这里面包含了你刚刚所说的防止惹官司的修正吗?」
「当然没有。事到如今你也……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那么……这样的话……来年的樱花,是怎么也看不到了吧。」
我屈指估摸着。
这样一想……
这样考虑着自己剩余的时间……
不知怎么,脑中又如那天一般一片空白。
怎么也没有……现实感。
干脆现在就死去,也一样吧,连这种想法也有……
「虽说如此,可我的身体到现在还是蛮灵活的嘛。」
「你的病,对身体机能的影响相对来说不是很明显……药物抑制了它的影响,也是一部分因素……」
然后,
空虚的大脑内,忽然一闪。
……
说起来……
给这家伙,添了不少麻烦啊。
自己,对还是新手的拓人,提了不少任性的要求……
我没有天真到连这些也意识不到。
可是……
「在坏细胞的扩散无法抑制之前,还是可以正常活动的。」
「嘛,就因为是这样的病,才会直到来不及治疗才被发觉。」
我苦笑着,耸了一下肩。
「每当考虑还能在这世上多久,就不禁不寒而栗。」
是啊。
至少我是这样的。
「就在刚刚,这个瞬间……坚信着自己的余生还有数十年……」
「已经身患致命的疾病,却毫无自觉的家伙,究竟又有多少呢……」
是啊……
气势汹汹地一下子涌进我空白胸膛的漆黑的情感。
干脆除我以外的也……对……
谁都……
和我一样……
「大家,终归还是把这当做别人的事……所以才会,对我如此亲切吧。」
然而,
对于这样……
抱着非人的感情,嘲讽似的笑着的我,
拓人一时什么都没回答。
……
「我……像我这样立场的人,可能不该这样对你这么说的……」
过了一会儿,拓人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那是……总有一天,无论谁都会到达的一条路……」
「这我知道。」
啊啊。
……像我这样麻烦的病人缠着你,真是不好意思。
我左右摇着头。
「抱歉,不由……说了不好听的话。」
「到了那时……我也会和你有一样的想法的吧……嗯,一定会这样的。」
真是,认真过头了,这家伙。
对于我这个无药可救的笨蛋一样的患者,明明只要表面上稍微应付一下就可以了。
那么老实地就把我的话当真。
「但是……即便如此,现在的我还是……」
「所~以~说~我不是已经说了抱歉了!」
我从椅子上直起腰,伸出手,向他胸膛上轻轻打去。
「你想纠结到什么时候,那些事到如今已无能为力的事。」
嗵的一声在食堂里响起……拓人啪地抬起了脸。
「快点换个话题吧……而且,医生的表情竟然比患者还沉重,把气氛搞得那么阴沉,你究竟是想干嘛呀。这点你也注意下嘛!」
「是作为医生……说的话吗,刚刚的。」
一瞬,他皱了下眉后,拓人立刻用明朗的声音笑了。
「那么……顺便把其他沉重的话题一并解决了吧。」
「什么啊,又怎么了?」
「虽然和刚刚那个话题有些微妙的关联……你为什么那样反感helper呢,至少要告诉我理由吧?」
真是笨拙的改变话题的方式啊。
这样子去夜总会把妹的话一定不行吧。
嘛,不过到也的确是他的作风。
「既然断定他们一副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样子……有什么具体原因吗?」
「这件事啊。」
我一时有些语塞。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就说出来嘛……我保证不会跟别人说的。」
「知道了你又想怎么样?确认理由后去纠正那个老太婆的态度,让她再来做我的helper……好,于是自己又做了件好事吗?」
「即便是你我也会生气的哦……你要是认为我是这种人的话。」
生气了,虽然他嘴上这么说,可脸上却浮着微笑,不停催促着我。
没有办法,我只好告诉他。
「真的,是不值得一提的事……刚来七楼的时候……拜托过一件事。」
其实,也就是无关紧要的事。
现在想来,是我的反应太过孩子气了……那个,我也在后悔。
但是……的确也是有下不来台的状况。
「拜托什么?向谁?」
「负责我的helper,来的时候有些拘谨地问我,有什么要求没有……于是我就回答她,想吃美味的鳗鱼。」
「接着呢?」
「然后……这家伙下次来的时候,真的买来了哦……烤鳗鱼!而且还是日本产的!」
「哈啊?」
「那个啊……一般这种情况下应该责备我“不可以那么那么任性哦!”吧!作为医院的工作人员的话。」
「那倒是……的确应该这样。但是……」
「然后,我就会带着叹息回应道“啊~啊,医院的伙食太难吃了”吧……她就不会察言观色吗!」
「真是,胡闹。」
有些犯难地垂着头。
「啊不,我也理解,你生气也好……但是,要求他们察言观色……那就有些太胡闹了。」
当然,
我也不是仅因为这样的事就生气。
「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想……也是出于好心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你的……」
「可她的表情就像是在说,我可是自掏腰包,瞒着护士偷偷把这烤鳗鱼送到你手上的哦。」
当时的那表情,
我这辈子——虽然已经所剩无几——但都不会忘记。
「那个老太婆她笑了……连那么任性的病人的要求我帮他都满足了,我是多么心地善良的人啊,就像在这么说。」
……
「这不是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态度是什么?」
其实就算是我……
也明白。
要不是那么乐观,是无法忍受疗养病房的helper这样残酷的志愿工作的。
还有,被这份温柔所拯救的人,这个世上的确是有的。
「我可不想让我的死仅仅是为了她们的自我满足。」
「这个……我想不是这样的。」
但是,我正愤愤不平地说着时……
拓人他,摇了摇头。
「但是……这对现在的你来说,是唯一的真相吧……我很理解。」
「什么啊,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
我不愉快地回答着……
我的内心何处,却松了一口气。
连这样的借口都能接受的笨蛋真是让人无法相信……
「连你也,可怜我……和那些说着“你的感受我理解哦”的装模作样的家伙一样吗?」
「当然不是。并不是那样的……对事物的接受方式不尽相同,那么实际的当事人的感受也就……啊啊,一时说不清楚啊。」
……直到入院。
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医生。
入院之前,和医院几乎没有缘分。
所以,虽然无法断言……
医生这个人种,应该不会全是这样既聪明又是老好人吧?
「比如说……现在,你微微有点在笑吧。」
拓人忽然抬起手,指着我的脸。
「这份笑容……到底是因为聊得很开心,还是在嘲笑我是笨蛋,又或者是单纯的谄笑……你自己能判断吗?」
既聪明,又是老好人……
却把我那些无聊的蠢话当真,认真地回答……
可是,即便如此,拜这些所赐……
我能够感受到,能够相信。
至少现在这个瞬间,唯有这个家伙没有高高在上地看我。
没有向我这个快要死去的人说什么同情的话语。
「首先,就算是无意识地,也不要看不起别人,我不相信有这样的人,这种只有善意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
「这是当然。就算是我,也一点不觉得自己是善意的集合体。」
「但是……真的只是这样的话,对于helper来说,100%为了自我满足的话……果然还是,不可能的啊……在这里……不可能的啊。」
可恶!
其实我也知道的,全部!
就算是我!
那个,老太婆……
在那个时候的
那样的借口!
「所以说,你的见解是对的但是也不全对……是啊,差不多,该换个话题了吧。」
察觉到了我的心情很不好了吗。
确实,最初问些无聊的东西是我的责任,拓人笑着说道。
拓人他“有什么别的不满吗?似乎这样笑着。
「我说的不是类似于这种感情方面的,复杂的问题……而是那种从物理角度上来说比较方便解决的问题」
「这样的话……不要总是让老护士来,多让一些年轻的护士来七楼转转嘛。刚走出学校的,朝气四射的那种。
「都跟你说了别胡说八道了。
「这不是从物理角度上可以解决的吗?」
「是想要没有照顾病人经验的……还是说那个,对你来说,比起老护士来说年轻的护士能给你精神上的治愈,是这个意思吗?」
「哈,治愈?别说傻话了!
我冷笑了一下。
「当然只是年轻的看着比年长的舒心而已……还没什么警戒心的,可以用来被我戏弄的护士带两三个给我吧。」
「好的,果断否决……其他的呢?」
是啊……
「这东西……能想办法处理下么?」
我突然,想到了……
我把手伸了出来,手腕上的识别环,咕噜咕噜地转着。
「郁闷啊,去其它楼层的时候那些患者看到这个脸色就变了,那可是相当得让人觉得火大啊。」
……
「这还真是……麻烦啊。」
他带着认真的表情想了一会儿,
好像很痛苦地,拓人垂下了肩。
「这个要求听说以前也有患者提出过……无论怎样也没成功。」
指着我的识别手环……
那是,让医生和护士一眼就能确认患者的姓名和状况的绝对必要的手段,拓人如此说道。
「像搞错患者啦,用药失误啦……为了防止这样的医疗事故发生,无论如何也不能缺少的,有用的记号。」
「这不全都是为了医院的方便么?」
我冷冷地回击道。
「因为这样的理由,无视患者作为人的尊严的事怎么能容忍……就好像成了任人宰割的肉鸡一样,戴着这个东西的话、」
像是再次炫耀一般地,把识别手环在拓人面前晃着。
「和家畜一样的管理方法,不要用在人的身上。」
「明白了。这样的做法确实存在问题。」
「那个,这个作为确定不会搞错病人所采取的的必要手段,我也能够理解……但是呐……」
我再次把手指伸向拓人的胸口……那里挂着的,是ID卡。
是作为医院职员的身份证。
「你们这些人总是,我们是医生……这样姿态良好地带着ID卡,而我们则是腕带……不管怎么样,应该还有别的不同的方法的吧?」
「是……啊。」
拓人慢慢地点了点头。
「如果本人没有意见的话,准确的识别记号是有必要的……如果要在手腕上弄一个记号的话,确实应该有很多方法的吧。」
「啊啊,拜托弄得漂亮些吧……找些不要像猪一样的腕带来吧。」
我也同意……轻轻地嘟囔着。
「嘛,就算从现在开始探讨……我的这个也不会改变了吧。」
……
拓人很痛苦地低垂下了目光。
「很抱歉……恐怕真是这样。」
「无所谓了……以后的话,来到这里的家伙们,因为我的建议而得到帮助的话……我就很高兴了。」
「我会最大限度地……去努力尝试的。」
「拜托了哦。说起来,戴着现在的这个的话……再怎么样一眼就能看出是病人,这样轻易地被看出来的话,去夜总会玩的话也很辛苦啊。」
「把这个拿下来去夜总会玩的患者,我觉得之前也是没有过的吧。」
即使这样的话。
当然,我的要求本身的合理性,拓人是十分能理解的。
嘛,这种程度的话……
看着带着认真的表情,问着我患者戴着什么样的腕带才会感到高兴啊的拓人……
我的内心格外舒坦。
这样的话,至少有点贡献的吧。
戴着这样明显的腕带的话……
多少像车站路牌似的……也会很辛苦的吧……
至少,要更加得漂亮,看上去别那么刺眼……
变成这样的腕带的话……
将来……说不定会有因此感到舒心的患者存在。
是的。
而我,
在那之前,就在这里消失了。
「……比想象的,更糟糕啊。」
我点着头,把病历的复印件交给教授。
平白无奇……却记录着一个人生命状况的纸张。

从那以后……
我开始在那家医院的疗养病房帮忙,
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嗯,精神方面还依然,相当的安定。也还有些体力残存着,从表面看起来还算比较平静……」
塞给我了额外的工作……
不,
正因如此,才要这样吧。
在大学医院工作的空余时间里,教授要求我对疗养病房工作的各方面进行报告。
「可能只能到……明年初了……不,说不定只能到今年年底了……」
「这样啊……我只看这个还不能下判断呢……不过,我并不是在否定你的见解哦。」
意外的……舒服的工作啊。
在热心地听着我汇报的教授面前,我内心嘟囔着
大学的诊疗部门里,新来的医生只是像杂物一样登记在册而已。
对于这样的我们来说,教授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就算同样是医生也无法相信,在医务室里的处境会如此的差别。
想象一下大企业里员工和老板的关系的话就容易理解了。
普通的说,和教授面对面地交换意见的机会,只有调职的时候才会有,
但是这样的我却……每周都这样,和教授面对面的谈话,
而且还是……和在儿童外科经验丰富的,国内屈指可数的教授。
就算是我这样的感想,多少还是会听进去的。
「是的……要说的话主要是参考了专科医生的意见,才得出这结论的。」
如果以此为契机,能跟教授打好关系的话。
就算休假时间往来于疗养病房,也算是便宜的代价呢。
「嗯……也是呢。到那个时候我也……」
当然,这样的打算暂且不提……至少我积累了很多很多的经验是肯定的。
大学医院真的是非常难啊……
……酒吧……也去过了第一次。
忽然,
那时的光景在脑中浮现……
笨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吧!
我连忙打住。
「大致的情况我了解了……要你两头跑也蛮辛苦的,不过这也是很好的学习,好好努力吧。」
「是,我会尽全力……尽可能做到最好的。」
当然,内心的动摇一点也没表现出来。
毕恭毕敬地宣言着,
……
我向着悠然而去的教授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差不多了吧。」
看着墙壁上的时钟,我说着。
急忙整理桌子上散乱的资料。
平静的秋日午后。
今天是一周一次,志愿者的团体来医院陪住院的孩子玩的日子。
果然……
「打扰了……我给他们读完图书了。」
像是等着来看桌子上的东西似的,一位女性突然推门进来。
「谢谢……大家都有乖乖听着吗?」
「是的!」
进来的,是位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女孩子。
「包括那些新住院的,都是些好孩子……年长些的孩子后来还一起来帮忙。」
今天只有我一个人,他们真是帮大忙了,她这样笑着,大概比我小两三岁吧。
在人员变换十分频繁的志愿者团体中,她是能不太缺席坚持来参加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只剩下椅子还留在大厅里……能帮一下忙吗?」
「啊啊。那个等会儿我们会去搬的……这里调皮的孩子很多,读书给他们听很辛苦吧。」
「不,完全没有。」
同时走访多家福利机构的她笑着摆摆手说,不管在哪里总是这样子。
「那个……只不过,以前一直看到的那几个……」
之后,她眼中闪现出担心的目光。
举出了几个前几天还住院的孩子的名字。
「今天……没见到他们的身影……」
「啊啊,那些孩子的话……都已经康复出院了。」
「是吗!太好了!」
如同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一般……她露出打心底里高兴一样的表情。
「最近,怪不得那三个孩子都显得特别精神,我也想着是不是该……但没得到确认之前还真有点担心……」
「是啊。…… (儿科我们这里)因为父母工作关系而转院的并不稀奇。
基础体力很弱的孩子,表面看上去回复的很好,可病情却突然恶化的情况也并不少见。
但是,我用打消她多余的担心的语气回答道。
「但那几个孩子,都好好的出院回家了哦。」
「好高兴……这比什么都好……其中有几个孩子总缠着我,这样一来还真有些寂寞。」
「每个孩子都说,好想再见到那位图书姐姐。每到一周预定的日子,总会盼望你出现。」
「这样的话……我就有些欣慰了……」
「而且……他们暂且还是要来医院复诊的,一定会再见面的。」
我笑着说,那么把复诊的日子安排在你来的那天吧。
接着,
今天难得要不一起喝杯咖啡吧,我这样邀请着她。
我用轻松的口气说着。
真的可以吗?她睁着有些惊讶的眼睛。
「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高兴地点着头,用手托着裙摆,坐到了椅子上。
我拿起保温壶把咖啡倒进她面前的纸杯里。
「医生,看上去似乎很高兴啊。」
「诶?啊不,其实也没什么……啊,那些孩子们怎么样?」
如果这么说的话……
那家伙一定会,傻子啊!这样骂我的。
光是想象那样的情况,我就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还要更加地积极地发起攻势吗?
在现实中……和年轻可爱且比自己小的女孩子在一起,两个人单独喝着咖啡,虽说是这样……
这样简单地进入色色的气氛也是不可能的啊。
「如果注意到什么的话,什么都可以请告诉我吧。」
和女孩子一起……无拘束地对话,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做到的话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然后和她的对话,彻头彻尾地都是以关于入院的小孩子们的话题展开的。
「达明君一旦看不到他母亲的身影的话,就会变得特别忧虑的。」
「哎,是这样啊。我们在给他诊断的时候,他基本上一直和母亲在一起啊……非常地调皮,让人觉得困扰啊。」
「芽衣酱的话,虽然年纪很小……但是在男医生面前和女医生跟护士面前,态度会有微妙的变化哟。」
然后,一段时间她把关于住院的小朋友事情……读书给他们听之类的,知道的地方都给我说了。
当然这也是十分有意义的。
接着应该要更加地积极地制造这种机会吧。
作为志愿者的她看待小朋友们的时候,比医生看到的还要多很多,对于我这样新人医生来说能成为很有用的参考。
「都是些不得要领的感想……能成为医生的参考吗?」
拓人
「啊,我只是,把作为外行注意到的东西说出来罢了。」
「不要谦虚说外行什么的了,不是一直都在关注那些孩子们吗?作为志愿者的经历也相当长吧?不仅仅在大学里做过吧?」
在问了一通关于小朋友的事情之后,
我把至今为止一直想问的几个问题一起抛向了她。
「那个,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我当学生的时候只知道学习……基本没照顾过小孩子。」
给住院中的孩子们读书,开心地参加这种活动的志愿者、师范学院之类的学生很多。
「虽然懂点医学上的问题……但也就只是如此罢了。」
但是,
她看上去并不像那些单纯安闲的学生志愿者。
「所以目前,在检查之前怎么跟那些孩子接触呢……这样的疑惑很多啊。」
「不……那样夸张的经验……我并没有……」
不过……
「事实上我,现在是在这个医院里帮一下忙之类的…」
「以前是在別的医院当过helper。」
「別的医院?」
「嗯,是这样、」
微微地露出寂寞的表情的她。
「当志愿者的目的呢,为了学分?」
「不是,比起这个因为姐姐也做过志愿者……我也不自觉地尝试着照着做了……」
她莞尔地笑了……把头摆向了一边。
「其实真的只是,只是这样……」
「那个,只是这样的话也帮了我许多忙哟。」
真的觉得很佩服呢。
但是,在称赞她的我面前……
「不,我真的没有做那么伟大的事情,真的没有……」
「只是看着那些变得精神然后出院的小朋友,我自己本身,就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就这样,把头侧向一边的她。
「我……根本……」
装作不在意地,把视线移到一边……
……
啊!她微微地提高了声音。
「什么?怎么了?」
「不,没、没什么事……只是……」
看着她视线的方向……我微微地动摇了一下。
在桌子的边上有个好像藏着什么似的堆积成山的书堆。在那个最上面,
难道说……
她知道那是什么吗……不会吧……
那是准备给教授看的……他的病历的复印件。
不好……大意了。
但是……
只是看着这一张的话……
「那个……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在这里……真吓了我一跳。」
「这个东西是……这是我最近经常去帮忙的那家医院的病历。」
我尽可能表现地平静地回答她。
「这个,怎么了吗?」
「您在!?那个,那里帮忙?」
突然张大了嘴……又慌忙地用左手把嘴捂上……
难以置信,只含这一种感情的目光向我投来。
「因为……医生您在这里,主治的是儿童外科吧?但是为什么……在疗养病房……」
啊!
为什么……
居然注意到了这是疗养病房患者的病历!?
「难道说,有小朋友住院了吗?在那里的七楼!?」
「不……不是这样的……」
在她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后,我告诉她那是一位成年男性的东西。
「这样啊……但是为什么让非专业的您来……」
既然注意到了这一点,敷衍恐怕是不行的了……
……
我毫无办法,只好把一些告诉别人也没关系的,最低限度的经过向她说明了。
「所以说……虽说是过去帮忙的、其实有一半是像志愿者的样子。」
「是这样的啊……」
听了我的说明之后,她总算是理解了。
很不好意思地缩着身子,断断续续地说明着。
「那个……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病历所以……有一点不安……难道说是医生您的亲戚,之类的……」
「那么放心吧……不是这样的。」
绝不是亲戚什么的……
不过也不是纯粹的医生与病人关系这一点上,我对她要保密。
「不过说起来你知道的真详细啊。只是看了一眼……难道说以前的医院就是在这?」
千寻
她的亲戚曾经住过院吗?我这样诚惶诚恐地问道,
她含糊地点了点头。
「那是7F,所以……是疗养病房的的患者的东西吧?」
「是这样啊……」
如果以前真的在那个医院里工作过的话,
知道七楼是疗养病房什么的也不奇怪了吧。
「我……其实那家医院离我家很近。然后因为宗教的原因……所以……」
啊,这样。
我想起来了,她参加的志愿者团体确实是以基督教的团体为核心的。
然后那家医院,应该也同样是基督教的团体在运营着的。
所以……去疗养病房帮忙时院长是这么告诉我的。
「嗯,了解了。但是这件事……不要过于……」
我了解了大概情况后,再度制止了她的话。
「当然!但是……那个……」
她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她诚惶诚恐地向我问道。
「果然……还是很难受吧?疗养病房……对于医生来说……」
「嗯,嘛,就是这样了。」
是啊……
我在注意到的时候,已经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本没有这样的打算……虽然很痛苦,但是并不讨厌去那里……
即便这样……还是会给身心带来很大的负担、这是毫无疑问的。
「晚期的医疗手段之类的我在学生时代只接受过一次呢。」
「和为了给别人治病而进入医院相比,主要目的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呢。」
「对学医的我来说,确实啊。突然放松下来想的话……怎么都治不好了吗?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学习至今的?不禁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对谁都没有……说过这些话。
在那边的医院的员工面前,作为一个医生露出扭曲的表情是不行的。
在教授面前抱怨也不行。
「而且他也……」
指着之前的那张病历说。
「不能接受自己的状况……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啊。」
发觉了的时候我已经……把作为他的主治医生至今积累的抱怨,不经意地全都向她倾诉了。
「你还真和我谈得来呢。其他的医生和护士之类的,基本除非有事情否则不怎么和我说话……」
跟这个女孩的话……应该没关系的吧……
因为她一直作为志愿者来这里的医院,所以应该可以相信她能守口如瓶的吧。
「对我说出了心声,而我却不高兴,这样的话说出来是骗人的了……还不只是这样……」
「但是那家医院里……应该也有些专业学习的志愿者们和疗养病房的专职helper?那些人……」
「啊啊。那些人好像更不行了啊。还是说……」
这样也能原谅的原因……
她对疗养病房的实际情况非常了解,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又不能向对待前来就诊的小朋友一样对他……」
于是,
像这样对她倾诉的话,目前为止能注意到痛苦的一面也是事实。
「不过话说回来,他进入疗养病房的岁数也太年轻了。对于他这种年纪的人来说,抱着做好觉悟的态度的话也很残酷啊。」
虽说不是小孩子……但也不是什么都经历过的大人。
「因为他还……只是和我同样年龄而已。」
和他相处的方式很难,说是理所当然的话也确实如此。
「所以说怎么样都……确实在一起还是很辛苦的啊。」
「不管岁数多大的人,在那温顺老实地等到最后这样的……这样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是年轻的……」
「果然是这样啊。事实上,我也只是在装模作样地学习。」
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和疗养病房的医生和教授怎么也说不上话……
而我现在把至今为止一直藏在心里的烦恼悄悄地向她吐露。
「把他和所谓的“死亡的过程”相对应的话……感觉处在“愤怒”的阶段的时间太长了吧。」
那是和他相遇以来,微微感到的疑问的,关于所处现状的不满。
「那样的他来到疗养病房,不管病状进行到何种程度……还是太早了吗?」
「“死亡的过程”是指……拒绝、愤怒、挣扎、不关心、容忍这些吗?」
「嗯。他还完全没有接受,也没有理解关于自己所处的状况…其实……却要做好在疗养病房死去的觉悟,这样的事是不可能的。」
「但是……那到底也只是一般的例子,实际上我认为人有很多种……宗教的主旨差别也很大。」
「但是即使这样……事到如今积极的治疗已经没意义了,我们医生也了解了的话……」
我向着带着认真表情看着我的她问道。
「从患者那边来看,例如经历了痛苦的抗癌剂的治疗的话……因而有了亲身体会“这不就是活着吗”的这种感觉吧。」
「就是要把剩下的一点点时间的…… (QOL生活质量)给降低吗?」
「什么才是生活质量高的生活啊……那个才是因人而异的吧?」
对于我的提问……
她很困扰地……然后不知为何好像很痛苦地低下了头。
「那个……我……无法理解……」
……
「是啊,我也不懂。所以……突然向你说起这个,不好意思啊。」
……
这是当然的。
突然说这种话的话。不管是谁都会感到困惑的。
我稍稍恢复了冷静后,反思自己的行为。
因为她倾听了我的诉说……和她的关系我多少感觉自在了一些……
这样的话……
志愿者的女孩子……好像嘴很牢固,且不是什么经常见面的对象,就因为这个原因……
借着这个女孩的温柔来说些泄气话……太废了啊,我真是……
「刚才有点迷惘不知不觉地说了些抱怨的话……真的对教授们要保密哦,拜托哦。」
「那是当然的……那个,对我来说,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低下了头。
「不要……留下一点遗憾……我觉得只要把这个记在心里、然后去疗养病房工作就行了。」
然后她把脸抬起来,一变刚才的表情,嘻嘻地微笑着。
「虽然对患者来说是禁句……对医生您的话,应该可以说吧?」
「是什么呢?」
「对于如此想要成为您亲人的那个人……为了您重要的那个人……请加油啊。」
重要的人么……
我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啊啊,是啊,这样点了点头。
「如果我可以的话……从此以后,如果有什么想抱怨的话,有多少我都会听的。」
最后像小恶魔一样在我耳边轻轻说道,
然后,
多谢款待,咖啡很好喝哟。这样行了个礼,和她出现时同样地,伴随着让人心情愉悦的足音一起离开了。
「实际上那个怎么样?」
看着久也指着的方向……我慌张地移开了视线。
陪久也去一楼的小卖店回来的路上。
我们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聊天,他像以往一样要求我进行余生推测。
「刚才的那个大肚子看到了吗?肯定是“三高”病患者啊。」
确实……是典型的“三高”。
真希望他饶了我吧,居然用这种连患者本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出这种事。更何况,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就更加糟糕了。
在走廊里散步的,偶尔也会有通过医院的事务局长这种人。
在表面看来是穿着不入眼的老土的西服,但是在这家医院里,确实是和总护士长一样的掌权者。
「那种完完全全的中年胖子,果然余生不长了吧。」
非常高兴地,久也情绪高涨地提高了声音。连头发也高兴地跟着摇晃起来。
「从来没听说过有胖子长寿的呀。」
「不,也不一定是这样。」
真伤神啊……
「平常说的“三高”,也就是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
我把脸转向开着的窗户,尽量压低了音量……使声音尽可能不要在走廊回响。
「也不一定和寿命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哈?喂,真的假的?那么为什么,那么多的胖子被厌恶了呢?」
带着很惊讶的样子久也睁开了眼睛。
「不是有组织做了“得了‘三高’的老头子时日无多”这种高调的宣传吗?」
「就算真证明“三高”跟寿命有什么关系,说到底只是需要高昂的治疗费用来维持自己的生命而已。」
我苦笑着。
「肚子上的赘肉增加了的话,一生中消费的医疗费也会对应增加。好歹这在统计学上是确实的。」
对于儿童外科的我来说,成人病虽然没有直接的了解那么深刻,但是一般常识程度的知识还是有的。
「说老实话,得了不会轻易致死的慢性病的不健康的人群在世上不断增加的话,对国家来说情况也是相当的糟糕啊。」
「你的那个……也算是简单易懂的道理啊。」
“咻”久也吹起了口哨,耸了耸肩。
长长的头发舞动着,在窗外射进的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说起来,刚才那番话笑点到底在哪?」
「如果单纯讨论寿命的话,其次比胖的人群更短的,貌似就应该是瘦的人群。」
我伸出手轻轻地在久也的腹部捅了一下。
我们,已经是在这种程度下也毫无拘束的关系了。
「但是,他们一下子就死掉的话,治疗费用也不会那么多了……」
「只看病历卡的话,就算是你,住院前不也是“三高”样子吗?」
「哦。当学生的时候,还是吃什么都不会发胖的的体质啊。」
久也抚摸着自己的侧腹部。
那里已经基本没有剩余的脂肪了。
在不久前,被病魔折磨掉了吧。
在和他初次邂逅的时候,那曾令我惊叹得精悍的身体……说到底,也只是因为病魔的原因啊。
「那是不知不觉地就变成那样了。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无所顾忌地吃烤肉盒饭啊。」
「不过,所以现在,会以这种形式存在于这里啊。」
我在慎重地选择语言后向他说道。
「人会发胖,主要是为了各种活动储备能量。如果你从开始就是消瘦的体形的话,现在就……已经那样了吧。」
「原来如此啊……确实,明明从来没节食什么的,突然就瘦下来了啊。」
微妙的表情浮现在脸上,久也点着头。
「原来那个时候就是疾病开始的时候啊……当胖子也不全是坏处啊,是这样吧?」
「男性和女性的平均寿命差别,在于皮下脂肪的储备吧。这样自作主张的人也是存在的……如果,真的这样的话美国人不就变成世界上最长寿的了吗?」
“不用说,极端的肥胖显然对健康和寿命都不好啊。”我这样笑道。
「只是,过瘦的话也同样不是什么好事……一旦得了病的话,维持身体的能量就没有剩余了,医生也没办法治疗了。」
「那么,那个老头子的体型其实也不是那么糟糕吗?」
「彻底从统计学上说……最长寿的人,大概是略微胖一些的体格吧。如果以超过平均寿命的概率来看的话。」
我没有直接地给出答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果以百岁为目标,这样说的话条件就又变了……那些极其长寿的人,一般是那些比较瘦削的,而且运气好没有得过大病的人。」
我把胖和瘦的优点,各种各样地举了几个例子向他说明,久也兴趣盎然地附和着点着头。
「这样说起来,确实啊。说那么多其实在预想着和老婆白头偕老……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接着……
确实,刚才的老头子像快死似啦,一副贪吃的样子啦,他的其他坦率的感想,我已经没去听了。
所以说,不要用那么大声说出这种台词啊……
「话虽这么说……但是不管怎么样,再过一百年的话这里的人肯定全都死了吧。」
……
啊啊。
我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静默地听着他一个人的独白。
最近……语气又稍稍变了点啊。
当初,总是频繁地要求我对他人的余生进行猜测……现在的话,比那时候看的更宽广了。
「五十年或一百年,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差别。如果这样想的话,也就这样了啊,是吧?」
「可能是这样吧。」
「嗯啊,要是过十万年的话人类都毁灭了,一千万年后我们也都成为化石了吧……几亿年后毫无疑问的,一点存在的痕迹都不剩了。」
「说起这种范围如此大的话题的话,说是医学的其实还是生物学和考古学的范畴吧,我什么都说不上来啊……」
我相当困惑似的歪着脸。
「确实,说起这种话还是我比较详细吧。」
然后他突然,
停了一会,罕见地开始说起自己的过去。
父亲的蒸发,之后母亲的行为……痛恨着这些,然后凭自己的力量进入高中和大学的这些事情。
所以才这样啊……
据说苦苦学习然后升学的他,在大学里终于去了他一直想去的生物系。
上大学那段时间的情况,在夜总会之后也多少听说过一些……而这样的经历……
我在内心感叹着。
难怪有时候,会奇妙地觉得他对人的生理反应很详细,原来是学生物的缘故啊。
「假定即使变成化石存在了下来……知道吗?根据骨头所可能精确推測出的信息,意外的少呢。」
「多少有些的吧。我姑且也是接触过法医学的……脸部复原的方法什么的……」
「那是因为有活着的人的存在才可能的啊。在没有那些的情况下……」
也不是一点障碍都没有的闲聊……
他这样如此运用自己的知识和题材谈论的姿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至少……不,不如说这是……
不,不要想这些了。
不用说,
他首次表现出的这种变化,我也不能轻易地分辨这样的好坏。
「原来如此啊。动物的话……」
本来在精神上的看护方面,我也和外行人一样……
多余的推测……诊断什么的,我还是立刻控制住了。
我所追求的现状是……
不管他眼前所剩的时间,只要他能够快乐地,心境安然地……过着每一天,直到最后。
「只限定于人的身体的话,我也稍稍有些理解了呢。」
「呆子,那是你的工作吧?」
久也轻轻地用膝盖踢了我一下。
「至今为止到底是为了什么用家里的钱学习那么久的啊?」
「是努力过了啊,彻底地……但是最近经验积累的越多,自己对现实的疾病有多么的无知,对人体的了解有多么匮乏,每天这种想法就增加的越多。」
「这样的台词,只能在我的面前说哟。」
「为什么?」
「不是说过了嘛,听到为自己诊断的医生,为这种事情而叹息的话不管是谁都会变得不安的吧!」
「那是……虽然我是新人医生,但是这种程度的认知还是有的。」
摆出一副很神气的样子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呢。
我耸着肩点着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去自动贩卖机买咖啡。
手里捧着两个纸杯回来了。
「来……帮你加了砂糖喔。」
「又来啊。我讨厌甜的咖啡啊。」
「气势汹汹地说“这种泥水一样的便利咖啡,光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喝得下去啊”的是谁啊?」
「变甜了就更加难喝了。」
「这样不行啊。至少要以变胖为目标努力啊!」
那天晚上的伤害完全消除了……
最近。他的身体状态好像很不错。
只是。好像会有一些失眠症状开始出现。
「“夜间。在漆黑的房间里睡着的话……就好像这样死去了一般”。」
那时突然,他很少见地轻轻地说着这样的泄气话。
「“再也不会。睁开双眼了吧……会冒出这种愚蠢的想法”。」
跟专门的医生交谈过,这好像是是疗养病房里极其常见的状况。
而且,只要加强用药的话。不管怎么样都会睡着的,轻度的失眠的话就不用特别担心了,我是这样判断的。
还有一点,吃得东西变得相当的少了,连医院供应的食物也开始吃不下了。就这点我有些担心。
吃好,睡好。
我们能做到的,只是维持他的体力而已……
不用说,用药品让他安睡,强制在点滴里假如各种营养也是可行的,不过……如果这样做的话一下子体力和精神力都变弱的先例也很多。
「就算胖了,也不会有人发牢骚的。」
「什么啊,让我像刚才那个老头子一样挺着大肚子吗?以这种不像样的姿态躺在棺材里这种事我才不干。」
久也一边啰嗦地抱怨着,一边用很妩媚的手势把头发梳上去,然后很勉强地把嘴放到纸杯边上抿了一口。
「反正是喝咖啡,去三楼买吧……这样我也会陪你去哦。」
「哈?为什么是三楼?自动贩卖机的菜单变了吗?」
「三楼的皮肤科,发现之前有一个之前漏掉的漂亮护士。虽然年纪有些大了,但是穿着护士服也能看得到富有弹性的臀部,是个美女啊。」
「这次变成皮肤科了啊……“不要对她出手哦”虽然我不会这样说,但也要适可而止啊。」
「这是当然……之前也说了……」
……
然后,我们说了一会关于其他楼层女医生和护士的无聊的闲话。
我也总算多少融入了这家医院……最近和儿科的护士们也能说得上一些与工作无关的闲话了。
「什么啊……看着倒是挺温柔的啊。那位大姐,对待同事原来是这种性格的啊。」
从患者的角度看护士和从同事的角度看待护士,得出完全不同的评价真让人感到可笑啊。
就在我要把这无聊的话题解决掉的时候。
「那个,啊……」
差不多该回到房间接受检查了吧……我正这样想着的时候。
久也突然降低了声音,弯着腰在我耳边轻语。
「我的状态怎么样啊?」
「怎么是指?」
「最近感觉非常好的样子,身体也很灵活了嘛。」
那是……
在那个瞬间,我想我的笑容恐怕僵住了吧。
确实脸色变得好多了。
声音也变得有活力了。
只是……
只是体力暂时的恢复……
那个……只是,真的只是那样的话……
病状的话……
「那个,临时出院可行吗?」
然而,
久也,却完全没有担心我所在意的这些事。
「我也差不多……那个了吧。趁着体力和气力还在的时候……成为这里的患者了的话,三次……之后暂时出院这种事情就再也做不到了吧……」
「啊,是这样啊。」
「话说回来,我也没有回去的地方啊。」
久也没有注意到我的不安,再次从椅子上弯下了腰。
「去再婚后的老妈那露个面这种事我决不干。公寓也在很久以前就搬走了。」
“就算不是那样,在空旷的公寓里,回去了也没意义啊。”久也笑着说道。
「那么剩下的机会能干什么呢,这样想的话……就只能有那样的主意了吧。」
「临时出院的的许可的话……在现在的状态下,首先肯定会批准的……我想应该可以。」
我竭尽全力地注意自己的措辞,向久也回答道。
「但是,凭你一个人的话……如果没有照顾的人陪同的话,可能去哪里都是有些困难的。」
「那大概可以有多少天呢?」
「这样看到时候的情况了。只要身体允许的话……如果顺利的话、听说回去待几天……还有一个星期以上的人也不少哦。」
我含含糊糊地回答着……
本来这就不是什么能够容易回答的问题,我又不想他对此抱有什么过于美好的希望。
不管怎么说,在这种晚期治疗的时候……在最后,根据具体情况满足患者的个人要求,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进行这种判断,就需要高度的知识水平和丰富的经验才行。
让我当机立断果然还是不可能的。
「如果允许的话……有哪里想回去看看吗?」
「不知道啊……刚才说过了吧,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回的地方。不过首先,能陪我的人也不存在啊。」
久也笑了笑。如此悲伤地笑着。
「不要那么认真嘛。只是,稍微问一下而已。」
「陪同的话……只要你愿意的话,几天的话我是可以请假的哟。」
说不定会瞒着他把这件事作为工作的吧……
至少,以他作为理由,教授和医院都会同意请假的吧。
「没有照顾病人的必须是家属这样的规定,由我同行的话完全没问题。虽说是新人,但是姑且也是你的负责人啊。」
「喂喂,怎么了啊?感觉怪模怪样的。」
久也苦笑着,一下子把喝完咖啡剩下的纸杯子捏扁了。
「在这之前,被我骗过的事已经忘掉了吗?」
「怎么会呢……所以说嘛。」
我接过他手里捏扁的纸杯,扔进大厅角落的垃圾箱里。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可是又有些期待你请客哟。当然……是在那家有很多可爱的女孩子的店里面。」
「别有用心啊……你……会有你这种敲诈患者的医生吗?你太糟糕了……」
「会吗?不过我觉得把医生骗去夜总会也很稀有吧。」
「骗了你真是不好意思啊……要是真的有阴谋的话,嘛,反正也没有做什么。」
明明就察觉到……
我可不太会说话的哦,无聊的借口都不会说。因为知道他的事才……
但是久也,没有半点担心地一边笑着,一边梳着头。
「我虽然不想麻烦你……可是没办法啊。我也稍微指导一下怎么跟成年女人出来玩吧。」
「话说在前面……就这件事情,绝对不允许啊。」
我像被针扎了似得慌了手脚。
「要是真的要去夜总会的话,可不给你临时出院的许可哦。」
「笨蛋……难道说你, (真的真的)以为要去夜总会吗?」
惊呆了似的看着我,久也用着相当大的力气“咚”摁着我的肩膀。
「人生最后的外出选择去把妹,我才没有那么乐观呢。不过你说不定会这样。」
我摇了摇头。
然后郑重地向他道了歉。
「对不起……说的有点得意忘形了。」
「没什么。看在我跟你的关系上就原谅你了。」
带着装模作样的态度,久也趾高气昂地对我说、
「那,既然这是最后一次了,果然……」
突然,语气柔弱了下去,注视着我的脸说道……
「我……好想骑摩托车啊。」
这样嘟哝道。
「摩托车?」
突然说起让我感到意外的东西,于是我反问道。
「是啊,突然就想旅行了……回首过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人生,就好像一次流浪中的旅途啊。」
旅途……
人生,就像旅途吗?
这几乎是不管是谁不管在哪都会听说过的句子,
这样俗不可耐,都听厌了的陈腐台词……
所以,当这样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时,
我……不由得拼命地抑制住自己心中溢出的情感。
「所以最后只要一次就行了,好想去旅行啊……学生时代去的阿苏那一带的时候真的玩得非常开心啊。纪伊半岛旅游一星期的那次……」
他接着,又很怀旧地谈及了好几次关于以前的事情。
挂着孩子般的笑容……从心底感到快乐地说道。
「医生你在这方面有经验吗?摩托旅行。」
看着他的表情入神了的我,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中……慌忙答道。
「有的啊,那个。去过蒙古和纽西兰,然后在作为学生的最后的暑假里,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一个人待了一周哟。」
「你这家伙……突然就去海外旅行了啊!你这个土豪!剥削阶级!」
「不,不是,也不全是这个样子!当然国内的话……我觉得果然北海道最有意思啊。」
你这种人是我们勤劳学生的大敌啊!为了让这样大喊的他平息下来,我说出了自己的摩托旅行的经历。
「骑着那样的车旅行,也是有的……为了不遇到任何人,而去远离人烟的山道里骑车是我最喜欢的啊。」
独自一人……不用理会任何人……只是,这样驰骋着……
大学毕业,开始在医院工作后,这种倾向反倒越来越强烈了。
恐怕,那是因为想逃避被时间追赶的每一天吧。
不过……
和他一起……两个人一起旅行的话、感觉应该也会很有趣吧……
「从东北到北海道的旅行是非常有趣的哟……坐着轮船……搭着帐篷看着地平线的尽头……」
「嘛,“如果你骑摩托车的话一定要去一次北海道。”这句话经常听到过啊。我也是。」
最终还是无缘啊,久也很遗憾地笑道。
确实,暑假都在集中精神为筹集学费而打工的他,要去北方的大地肯定是很难的吧。
成为社会人以后,多余的时间也变得没有了……
我啊,还真是没想法呢啊……
「但,但是,附近也有类似的有趣的地方……骑着DR进入奥多摩的废道,然后差点回不来了……现在想起来,都是很好的回忆啊。」
「林道旅行吗?这个,我也有些兴趣啊……」
因为一心迷恋着RZV,所以就贷款买下了,久也很遗憾地望着窗外说道。
「是啊,我也想,真正地想要骑一下OFF-BIKE啊……反正也没机会了,我在做什么梦啊……」
真是的,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久也自嘲地嘟囔着。
然后,“实际上林道感觉怎么样?”他向我询问道。
「跟人的村落离得很远吧……果然饱尝自然之趣,比什么都有趣吗?」
「是有这种感觉啊。周围遇到猿、鹿算是家常便饭,我还有过遇到日本羚羊,甚至是熊的经历。」
「熊啊!? 喂,真的假的?这可不好玩啊。」
「我那时也只是感觉十分危险啊,隔着数百米,就速度全开逃跑啊……突然,从眼前飞出来……差点就要撞上了啊……」
我笑着继续说道……
我不想让他过分地感到羡慕情节的展开,于是拼命地控制着话题的走向。
「但是,这个是极限状况……旅行自身的乐趣,on也好off也好估计没有太大差别吧。」
「不管怎么说这个国家,就算走到天涯海角都是铺装路啊。」
「说不定是这样啊。我是走过几条窄的铺装过的林道啊……即使是RZV也能进入野地啊。」
久也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做前倾状,做了个轻轻捏着加速器的姿势。
「猴子的话确实能看到很多……用2st在Winding
「不啊。这个归这个,其实还有别的乐趣的……比如挑战柏油道路的极限速度……」
「啊啊,我说……你这算什么啊……难道说,还有别的摩托车吗……不只是dual-purpose……」
果然!
「不是那个……姑且,手上还有TZ125……车型相当古老的没花什么钱就买到的车。」
又要……被说了啊……
「因为是赛车,不适合长距离驾驶……实际上,只是稍微玩玩……」
我诚惶诚恐地告诉了他……
「你这家伙!偏偏是标准的赛车!? 你到底有多么瞧不起一般的老百姓啊,混蛋!」
「不是,所以说真的只是非常便宜罢了!是前辈硬要给我的……痛!」
「就算车子很便宜,维护费也很贵吧,赛车的话!又需要专门的运输车……真是的,居然开这种玩笑……」
我拼命地想要逃避站起来要打我的他,于是把背部朝着他。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让我背着……
从动作上看,狠狠地……但是又很轻地,开玩笑般地敲了几下我的头。
「真是的,像你这样的家伙为什么又有这个又有那个……真令人火大啊!」
「知道了啊!是我的错!」
不啊,其实,
这个……完全没有炫耀的意思……
但是,不管怎么想、
刚才的只是不小心,因为骑过同类型的车,有过这样的感触……太高兴了然后就说漏嘴了是我不好。
「我道歉。我不是……想向你炫耀的。」
「既然这样的话,就用身体来证明你的诚意吧!」
身体是……
「你懂的啊,医生!」
「什,什么啊?」
他靠在我的背上……
把脸凑过来在我的耳畔威吓到。
流动的长发掠过我的眼前,微微带着他的香气。
「到底是什么啊……」
「带着我,去吧……」
什么?
「刚才的临时出院的,的话题啊。」
什么意思啊?
向着狼狈的我……
就像是王猴那样,向着手下下达命令的样子……
「是我错了,作为道歉我什么都肯做,你刚才是这样说的吧?」
根本没有这么说吧!
但是,我没有把抗议说出来……
「既然这样,就用你的权限……」
他这样压着我……
「带着我……去林道旅行!」
这样命令道。
……
这种……乱来的……
可以临时出院的体力……和操纵摩托车的体力不是一个次元级别的……
就算是你,也不是不明白吧!
但是……
「知道了……让我考虑一下。」
被这样炽热的、认真的……拼命的眼神盯着时……
我只能回答出这句话来。
「还真是热心啊……」
在一个拓人没有出现的午后……
近来,我一直有意识地,在医院的周围——住院患者出入自由的范围内散步着。
目的已经很明确了。
想要把长久卧床而失去的体力稍稍地恢复一下、
想要,
再一次地骑上摩托车……
为了能够出发去旅行。
没事的。不管损失了多少体力,摩托车还是能骑的,我想。
没错,有着这奇怪的自信。
即使变得不能走路……
就像联欢会之后,即便是醉得连路都走不了的时候,还是能骑着摩托车回去的……途中,经过了哪些路却是完全不记得了……
「最近,在这经常能看到你嘛。」
散步到了花坛附近,我向偶尔会遇见的小姑娘这样搭着话。
不用说,不是想要搭讪的意思。只是普通地闲聊,带着美好的意愿。
因为走得累了,差不多也想要休息一下了,这样的想法也是有的。
「应该不是住院了吧?」
自从在这里和拓人相遇以来……我和不是医院工作者的人,也能轻松地说上几句话了。
不过……
身材矮小,该长的地方完全没有长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小鬼……实际的年龄也差不多吧。
这种姿色的小姑娘……如果完美地画上妆的话,说不定会很受喜欢素人的客人欢迎呢。
我端详着她的整张脸的容貌,傻傻地考虑着这种事。
「你如此热心地是在干什么呢?」
「你是谁?」
前言撤回。
不行了啊,这种冷漠的态度的话,是不适合那个行业的啊。
「看着这身装扮不就知道了嘛,我是住院患者啊。你是来复诊的吗?」
「对了一半。」
又冒出了微妙的回答……
「对了一半吗……不过,就算一半能回去也是好事。」
「……是这样么?」
……
「那么,我或许算是幸福的吧。」
可恶,这个小鬼……
感觉完全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一般的回答,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再度浇起水来……
我面前的是,是一个小女孩漫不经心地向花坛里浇着水。
但是……
但是这份冷淡和对于花坛的执著心一点都不相称,于是我问道。
「为什么这么热心地在来医院的时候浇水呢?」
「你怎么知道的?」
「光看着就知道了吧,不管是谁。」
我指了指头顶。
「顺便提一下,你不来的时候,我也来这给这个花坛浇过水的哦。」
……
喂,这时候应该要给点反应的吧。
但是,小女孩好像也不是有意无视我说的话。
在喷壶里的水全都浇完的时候……她回过头来。
「是吗……谢谢了。」
什么啊……还是能做出这种表情的啊。
不过,她还是尽量表现出一副冷淡,毫无表情的,始终没有动摇过的样子。
本质看起来还不坏啊,我重新这样确认到。
如果笑起来的话,应该也会很可爱的吧。
「算了,反正也不是被谁拜托了才这么做的……只是,你是因为什么而来这里浇水?」
「什么意思?」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什么需要热心地照料的植物啊。」
我弯下膝盖,轻轻地抚摸着那卷曲的叶子。
「本来是园艺品种的植物,野生化的也不少。所以,才被不想花费人手管理花坛的医院迁移到这里……」
「这个……是不一样的。」
但是,
打断了我的话,小女孩强势地断言道。
「不是因为这种原因才被种在这里的。」
「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只种植水仙……不过这也无所谓。」
我被小姑娘的态度所压倒,后退了半步。
原来如此……
说起来,考虑一下花坛全体的布局和植被的话,这里的水仙确实是属于异质了。
难道说,应该也不是因为考虑到它的毒性,才种植在这里的?
不好意思啊。
我在内心向她道着歉。
水仙存在于这里是应该有着缘由的,即使说是跟这个小女孩有着某种联系……也不是不可能的。
「真是好花啊。忍耐着严寒在春季开放,(被认为是起源于欧洲,好像)narcissus。」
我像是在辩解似的嘟囔着……
小女孩,好像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嘛,在日本的话首先是梅花,接着是桃花、樱花之类的。说起在春季开放的花……提到木本植物的先后果然还是因为文化的差异啊……」
「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指……
narcissus吗?
「为什么,这……像你这样的小鬼才是。为什么会知道narcissus是水仙的学名啊?」
「我不是小鬼……然后呢,为什么?」
「我啊,虽然看起来这样,但是也去大学学过相关专业哦。」
然后,我指着花坛里栽种的几样植物说道。
「那是Celosia(鸡冠花)、那是Sanguisorba(地榆)、那是Gentiana(龙胆草)……」
面对着自信地报出这些植物的学名的我……
「Leucanthemum
这,这个小鬼!
可恶!Petunia(牵牛花)也好Gerbera(非洲菊)也好Ranunculus(毛茛)也好都只是一般的学名……其他的还剩下什么呢……
我变得认真了起来环视着四周……
突然,用手指着想起来的东西。
「Formicidae(蚁科)。」
映入视野的,顺着我手指视线的另一端是……
几只蚂蚁在花坛的边缘上一个劲地散着步。
小女孩看着那个,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就这样……
后悔般地移开了视线。
好样的,我赢了!
「这个花坛的话,里面可能还有双线蛞蝓。」
伤脑筋了吗!
不要小看原昆虫博士哟!
我这边可不单单是兴趣,而是在专门在大学里学习过的。
「你……像小孩子一样。」
但是……
「简直就是……小鬼。」
回应我的不是称赞的视线,而是轻蔑的眼神。
咕……居然这么说……
但是,我尽力地表现出很轻松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
「什么啊,不甘心的话,就好好去读读昆虫图鉴吧。很有趣的哦。」
「有趣?」
哦呀?
反正肯定又回我一些不可爱的话,在摆架子的我面前……
「但是……我没有……」
不也是能表现得挺乖巧的样子的嘛。
「那么想要的话可以给你哦。像我这样的人……反正,也不再需要了。」
总觉得有点失落,恩,用哄孩子的口气说着。
这个小女孩突然皱了皱眉头,凝视了一会我的脸以后……
「你是……7F的人?」
什!
突然,唐突地这样质问道。
「果然……」
为什么会知道啊!
当时的我……和不相识的人相遇的时候,遵循身体的本能、
最开始的时候,无意识地把两手放在口袋里……把腕带给藏起来。
可是……
「是这样啊。」
「那是什么啊?7F。」
「没用的。现在想要装傻……已经看到过了。」
惊慌失措的我,正突然想要梳理头发的时候……把手露了出来。
「那个……是7F的人的物品吧?」
「为什么会知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跟你又没关系。」
刚说完,小姑娘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原来如此。
恐怕她也是有认识某个带着这个白色腕带的患者吧。这样的话,知道这一系列的情况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看来佯装不知是没用的了啊,这样判断的我放弃了般地点了点头。
「啊啊。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啊……知道了的话,昆虫图鉴要带走吗?」
那是,
像石蕊试纸一样的反应。
「也行,让我收下的话。」
哦……
接受快要死去的人的……遗物,这样立即决断的……对小女孩来说还真是镇静的做法呢。
又或者……
在过去已经有过同样的经验了。
「OK……这样的话,一套都给你了。」
哪一方面……这家伙都……
合格了吧。
「之后会在遗书里追加的……把昆虫图鉴赠给,一直在中庭里给narcissus浇水的奇怪的小女孩。」
我没有去问小女孩的名字,
也不打算把我的名字告诉她。
把一个马上就要死去的人的名字,告诉一个前途灿烂的小女孩,只会成为负担罢了。
即便是我……
知道了这个小鬼的名字的话,可能会产生什么别的感情也说不定……
和拓人搭话后……在此之上,又扯上了更深的关系……
那家伙……毕竟是个医生……
当然也并不是说,我一点也不后悔。
「作为交换……要让我把图鉴给你的话,有一个条件。」
「是什么?」
「不用那么警戒啊。我对像你这样的,会跟假小子混淆的这种小姑娘没兴趣。」
一瞬,想要从我身边逃走似的向后退去……
我这样告诉她后,反过来走近了几步……但是,在此之后,什么动作都没有了……
只是,从最近的距离……向我投来冰冷的视线。
「不是假小子……」
「哼……你不是我值得出手的对象啊,这种程度的胸部……不过,对这种感兴趣的家伙最近也很多呐……」
可恶,真是了不得的小姑娘啊。
明明小鬼般地长着可爱的脸蛋……为什么会有这种眼神。
呀,即使是在公众的震慑下时,也没有感到此等慑人的气势啊。
「算了……就这样吧。我拜托的事情反正也和胸部的大小没关系。」
「萝莉?」
「根本不是啊!不是那方面的话题」
背上溢出了汗,我俯视着那个小女孩。
「说过不用那么警戒了吧……只要在那里就好了啊……」
我指着花坛一角的长凳说。
「一会就好,听听我的抱怨吧。这就是给你图鉴的代价。」
小女孩仰视着我的脸……
目不转睛地凝视了一会后……微微地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真是个不错的家伙啊,真的……」
……
我为什么……
会对这样的小女孩,发自内心地想要诉说心中的苦闷呢。
「即便我一直说些任性的话,他也不要无视我……还真的发怒了……」
这样的疑问……
只要一次,从口中说出来的话……
就已经……就变得连自己都无法阻止了。
「怎么看,明明都只是一个连辛苦都不曾了解过的大少爷啊。为了继承医院什么的才当上了医生……」
……
那个小女孩,和我并排着坐在长椅上,几乎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
……
但也绝不是没在听。
那是,即便没有亲眼见到……也能够理解的感觉啊。
「真是的……真是个好到让人觉得火大的家伙啊……」
「不过话说回来……好像很开心啊。」
不过,
偶尔开口就说这些啊……
「你们,两个人。」
「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了啊,这种事情。」
「已经看到过好几次了。所以早就知道了……」
最后淡淡地,小女孩这样告诉我。
这家伙……虽说有让她听我说抱怨的话……但是却没有让她安慰我,这样的态度啊。
「我一直觉得你们一定是朋友的关系吧。」
「这个,是个有些难回答的问题啊。」
「至少我,没见过互相间以这种关系交往的医生和患者。」
这个嘛。
我也没见过。
「即使这样……还是火大吗?」
「是啊,非常火大啊。」
这家伙说的,我也不是不知道。
「就因为如此……就因为如此啊。毫无办法的,就是有那种火大的瞬间啊!」
「那个人……」
那个瞬间,
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女孩说话停顿的场景。
「因为只有那个人,活下来吗?」
可恶啊!
为什么……
如此简单地,就把我的不甘心……
这份无可奈何的憎恶……
这个小女孩能察觉到啊!
就是说……
我的这份感觉……
如此容易被看穿,就算是小女孩也很容易想象得到……就是这样简单而普通的感觉吗……
「现在和自己一同欢笑……死的却只有自己一个人?」
「啊啊!是这样啊!」
终于……
我舍弃一切般地喊了出来。
「这个可能不羡慕吗!我可是……和他一样大的啊!可是!」
其实我不想说这个的……
我……
不是因为想要这种感觉……才向那家伙搭话的……
「刚刚成为医生……那家伙的人生就好像才……可恶!既然这样为什么我要……只有我要!」
……
……
之前的这些话……
我不想让谁听到的。
小女孩也只是默默地站着。好似充耳不闻般。
所以……我……
内心的深处……
……
过了一会……
我终于止住自己恸哭的时候……
伸出一张小小的手帕,小女孩微微地……一瞬间笑了一下。
想要重新整理气氛的样子。
「脸……变得乱七八糟了啊。」
「对不起。」
我接下了手帕,贴在额头上。
「这样的……看到男人如此夸张的哭泣是第一次吧,吓到了吗?」
「没有。」
「这样丑陋的抱怨……让你听如此丑恶的语言,是在太差劲了?」
「也不是这样……」
你会成为一个好女人的啊。
小女孩那冷淡的语气……我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得救般的感觉。
「我……如果也遭遇同样的状况的话……说不定会有和你一样的感觉吧……」
「是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很坦率地接受现实吧。不会这样毫无体统地张皇失措的吧?」
「说不定是这样。」
「啊,那样的话肯定会很酷吧。」
我的话就只能这样不成体统啊,我苦笑道。
但是,
「但是估计你,除了刚才那一会,从来没被别人看到自己那么慌乱的样子吧……」
嗯?
「对周围的人来说,也是跟你一样的……所以没必要担心。」
「为什么能这样断言啊……不过,这样安慰我感觉也挺好。」
真是的,到底是大人还是小鬼,还真是看不出来啊。
「为了你的将来记住我的话哦。变成这种状态的男人是最容易上钩的。就算是像你一样的小鬼,只要说些好话就完全崩溃了。」
「是这样的吗……」
小女孩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转了过来,从正面……凝视着我的脸。
然后……
砰砰地,开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崩溃了?」
你啊,这个算……
简直像是在安慰着哭泣的小孩子一样,她抚摸着我的背。
话说,能躺在她的怀里哭吗?
「知道吗?这种时候哭也是可以的哟……」
「笨……蛋……」
这样的……
傻瓜……
还能……哭得下去吗……
「这种身材这种胸部……不是女人……」
我把手帕按在眼角……
任凭小女孩拍着我的背……看着天空。
「……男人啊……到了最后,就算掩饰了外表……还是……男人啊……」
是啊……
那个时候,没有惊慌失措真是太好了……
「这就是……男人的生存方式啊……」
「是吗……」
「是啊……直到那个瞬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地记住啊……」
我在此之后,没能再说出话来……
只是,一动不动,仰望着天空………
是啊……
我已经决定了。已经发过誓了。
就在一开始……遇到他的时候……
我再一次,如同刚才一样,默默地流淌着眼泪,任时间流逝。
并不是,
感叹自己的不幸……
而是对忍受不了,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感到懊悔。
「嗯……是啊……」
不,就算同样是哭……
肯定是有区别的。
跟刚才的有很大区别……原因只有一个。
时不时,一边随声应答……
始终保持着沉默,因靠近而感受到的体温,还有轻轻抚摸着我的温柔的小手。
宽恕……
那种程度的话……
会接受吧……
恐怕,会被允许吧,我自言自语道……
……
……
「喂……」
在那以后……
跟那个眼睛像兔子一样,无表情的还带着强烈令人讨厌的口吻的小女孩分别后,我回到了病房。
毫无顾忌地痛哭……还真的很消耗体力的啊。
「睡着了吗?那么……」
夜晚降临后……一如既往地思虑过多或许是他现在正在熟睡的原因之一。
把横躺在床上,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着的我叫醒的是……尽量压低的呼唤的声音。
「今天……要出勤么?」
「呜……是医生吗?」
我睁开了眼睛……
「什么啊。原来醒着啊……你……」
拓人跪在我的枕边,把手贴在我的头上。
「没发烧吗?脸色稍微有点红啊。」
「笨蛋!什么事都没有啊。」
「那就……什么啊,把头扭向一边,态度很差啊。」
眼睛,眼睛应该没肿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之后一会我都不敢直视拓人的脸。
「真是的,尽让人担心……如果身体没事的话,为什么那么……」
「烦死了!你才是,今天不是不来了的吗?」
「嗯?嘛,那个,正好抽了点空出来,就来看看你啊……」
拓人的脸像是被什么光照染色了一样,乓乓地把弄得乱七八糟的被子弄平整了。
「姑且也是你的主治医生啊所以……毕竟,一天一次也好,想看看你的状况呢。」
「检查什么的很早前就终止了吧,那个老头子。主治医生什么的,只是医院让你照顾我的所使用的借口罢了。」
「就是因为这样啊。」
我啊,起不到在真正地意义上的作为主治医生的作用,拓人一边不甘地说道,一边把钢管椅移到床边上坐了下来。
「所以至少……需要在非值班的日子也要过来看看你,我这样觉得。」
「就算没看见你那不干净的脸也没什么啦。」
「总之,也不是讨厌了啦。今天怎么样了?」
「和平时一样很随便地度过了啊。」
那个小女孩……看起来嘴很硬吧……
一瞬间,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
就算这家伙真的找到了小女孩,她应该也不会把我的丑态说出去的吧,这样想心里就踏实了。
「说起来,在中庭遇到了一个特立独行的小女孩。稍微闲谈了一会。」
「哎,你啊。真罕见啊……是美女吗?」
「稍微打扮一下还算不错吧……我说医生啊,你以为我是去搭讪的吗?」
「难道……不是吗?」
「不是啊!因为是个对植物非常熟悉的小鬼,因为这个才稍稍说了会话的!」
要是我有什么事得话,能帮忙把这植物图鉴交给那位小女孩吗?拜托了。
「来医院的时候,肯定会去帮水仙浇水的独具一格的小女孩,一下就能认出来的。」
「这个倒是无所谓……」
拓人有些困扰地皱了皱眉。
「那个,这样好吗?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把它给刚认识的女孩子……不是应该好好珍惜的吗?」
这样啊。
跟这家伙说过自己学生时代的事。
「这个不是,你小学的时候从废品回收站收集啤酒瓶卖来的钱……那个,经过了千辛万苦才买到的图鉴吗?」
「没关系的。」
真是的,这种多余的东西一直记得特别牢。
「那是相当于在沙漠给我一杯水的家伙啊。除我以外,知道它珍贵之处的人也是有的啊。」
「发生了什么了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啊。跟医生你……只是,让他听了一点我的抱怨的话而已。」
「就是说……对我不能说的抱怨啊。」
在那一瞬间,他流露出了寂寞的眼神……即便如此,拓人还是笑了出来。
「这样的话就明白了啊……不管多么细小的烦恼,能坦率地说出来对她说出来,说明那人一定很重要。」
「什么啊……原来大夫也向人抱怨过了吗?果然也是我的事情吗?」
「不是啊。关于你的事才没那么苦恼呢……实际上,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成为医生会遇到这种麻烦事呢。」
真是的,如此爽快地说道。
我应该……对这个失礼的家伙发火吗……还是为没有成为他的负担而放心吗……
没有注意到我的茫然,他“哈”地叹了一口气,在床前趴下来。
「所谓的医生啊,就是针对病人,只要治疗病人的疾病吧,曾经这样想的我真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啊……真的……」
「什么呀,发生什么了啊。说来听听。」
「即便跟你说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笨蛋。抱怨的话不就是说给别人听的吗?」
怎么能让我白期待一场,我这样冷笑道。
「还是说来给我听听吧。解决的话还是靠自己吧。」
「但是……偏偏对患者,说关于别的患者的抱怨……」
「这个才是现在要说的啊。」
突然,那个小女孩的话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一早就把你看作为朋友了……
「快说啊……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确实……是这样啊,那么不好意思,稍微说一点……」
从肉体上还有精神上都很累了吧。
喂喂。
拓人坐起了身子, (相当认真地,~<0380>)开始说起了对医院的抱怨。
「前些日子,被这里的事务局长叫过去了……小儿科前面的走廊里的沙发破损太快了,被这样训道……」
「哈?这算什么啊?」
「是某些儿童患者,等待诊疗的时候在沙发上乱蹦乱跳,无聊至极所犯下的恶作剧吧。更换设施的经费也不是开玩笑的!类似这样。」
「这样的事,不是医生的责任吧?让那个事务局长自己把恶作剧的小鬼叫来训斥一通不就好了吗?」
「从事务局长的角度来看,患者就是客人……大学病院的话,倒是不会训斥得那么露骨的啊……」
真是的,你们到底为了什么而当医生的啊?
而之后拓人说的话,确实不是很容易说出口的……而且,跟谁抱怨其实也都一样,大概就是这样的内容。
「小儿科跟治疗成人的科室比起来,为什么收入变少了?」
「因为对象是小孩子,本来就比诊断大人更便宜的吧?有收儿童费的吗?」
「是和诊疗费一起收的哦。只不过很多时候都收得比较少……」
拓人再次无力地趴在被子上。
「说起来只是诊疗费的话,原本也是什么都收不到的。好像不靠检查费和药费的话,医院就没法营运下去了。
「所谓的药价差额吗?」
「是啊。检查的话也需要外部的帮助从而又增加了差额。所以说,期待小儿科和其他科有同水准的营业额会很困扰啊……」
乓乓地拓人敲打着我的被子。
「因为身体很小,只能用一半不到的药量也是当然的吧……」
「诊疗的时候一次抽好几管的血液,同时使用大量的药物……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
说真的……还是有很多的烦恼的嘛。
不过……和我刚才的抱怨相比……还是比较可爱的呀……
「诊疗室的回诊率不高……跟双亲说明很麻烦……孩子整天哭……还有这些那些烦事………」
但是,
在安慰着他,附和着他的我面前……
就这样……
「喂,医生?」
不久……
……
拓人……就这样把脸埋在了被子里……
静静地,开始传出了酣睡的呼吸声。
「真是的……很忙的话,就不要这么胡来地抽空到这边来了啊。」
确实,今天应该是夜班。
昨天基本工作了一整天……值了夜班……恐怕从早晨开始到傍晚一直在加班吧……
然后,因为昨天没来这样无聊的原因、
这家伙,即使这样也不顾过劳和睡眠不足来我这看我。
真是的,这样的笨蛋……
我伸出了手……一边防止着把他吵醒,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取下了拓人的眼镜。
折起来悄悄地放在了床边上的桌子上。
然后把对襟毛衣披在他的背上。
明天反正要去这家医院的小儿科帮忙……反正那个时候会见到面的……然而偏偏那么认真地……
我起身呆呆地盯着他的睡脸……
「不好意思……那,那个?」
带着平静地态度走进来的helper,看到了拓人的身影后摆出了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啊,不要在意。这家伙有点累了……好像是睡眠不足。」
「难道说,睡着的是铃木医生吗?」
「是啊……拜托了。对其他人,特别是医生和护士,请保密这件事。」
我对着熟识的,很担心的看着拓人的helper,深深地低了低头。
「这家伙,今天本来不用来出勤的。只是因为私人原因而睡在这……但是,就算医院里的人知道是这样也是不允许的吧?」
「是啊。医生在主管患者的床上睡着了,被传开来的话,即便不是工作的日子……我明白了。」
总是这副表情……这样的话……
就算是我,第一次看见这种情况,也会这样想把。
连我的内心也注意不到……
Helper极其自然地微微地笑了下
「我会跟医生和护士说,暂时不要来这里的。」
「谢谢了。非常感谢您……不好意思,能容我厚着脸再请求一件事吗?」
「什么呢?」
「明天,这家伙还要在这里出诊,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在这里过夜吗?」
听到我这样问,她稍微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答道。
「这个呢,隔壁职员室的话,应该有休息室的,或许能在那里休息……手续的话,试下熟悉的医生拜托一下看看。」
「真是帮上大忙了,要是像这样睡眠不足就回去……这家伙是骑摩托车上下班的。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就对不起他了。」
helper微微地点了下头说道,这样的话还是留下来过夜比较安心。
「嗯……为朋友着想呢。听说你跟铃木医生好像很要好的样子。」
一刹那,她犹豫不决地,开不了口……
「一开始我就想跟你像现在这样,能更普通地交流,这样不是更好吗?」
看着她那小声嘟哝着的样子,
第一次,感觉到对不起她。
「不用想多余的事情啦……在铃木医生看来,你像是朋友知己,更像是自己的孩子那样。」
「不……错的应该是在我身上。」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请不要……这么在意这件事。」
「但是!」
「我也是……大部分人,受到那种温柔的对待都会很高兴地……只是,我不习惯而已。」
是啊。
「我在小时候没有过无条件地接受他人温柔照顾的经验……即便是自己的双亲……所以心情会变坏啊。大概。」
「这样啊……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对不起啊……」
「没关系啊。所以,以后也请跟之前一样地对我吧。那样的话,我会比较习惯,心情也会比较冷静。」
我向着他笑道。
「不过洗衣服这种的,从此以后我会坦率地接受的……一直以来很不好意思,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不用在意啊。如果能帮上这种程度的忙……但是,真的只要这样就好了吗?」
「已经很够了。像我这样的……而且……」
我移开了视线……
幸福地看着倒在床上睡觉的拓人。
「现在还有这家伙在啊。」
「是啊,鈴木医生在的话……睡相这么天真呢……」
好像懂得了什么,她看着这个睡脸、
那么一会见,如果休息室能用的话我再来。她这样说后走开了。
……
真是的啊。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我再一次地看着拓人。
天真的脸么,我的内心赞同着她离开时的话语。
真的是,天真过头了呢。
「这种事……暴露的话是个大问题哦……你知道吗,喂……」
用手指在他的脸上戳着,一点醒来的意思也没有。
真是的……
为了我而被别人看见这狼狈相……一边把被单盖在他的背上,一边不断叹息。
都这样睡眠不足了……还要这么乱来……
最后那个婆婆也说,真是好朋友呢……明明我是患者,而你却是医生……
那个小女孩也……
……
你知道吗?
……你现在……给我……
很大的期待啊……
「为什么……都到了这种地步了还……这么固执啊!」
尖锐的女人的……悲鸣。
我惊讶地……然后小跑着,向着病房的方向。
这种声音在一向被寂静环绕的7F里是不常被听到的。
怎么回事……难道是……
更何况那是从我负责的患者的病房里响起的声音……惊讶之情更是不言而喻。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啊!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理解呢?」
但是,当我最终到达病房门前的时候……
我却没有走进去。
之后一会儿,我一直躲在病房旁边,等待着激烈的争吵结束。
因为是个人隐私啊。
意识到了这点后,我尽可能地不去注意会话的内容……但是完全不听进去当然还是不可能的。
「我……一直……从那以后也一直……但是为什么……告诉我的话……就算很短暂的时间也好……」
过了一会,伴随着椅子倒下的声音一起……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
又过了一会……
伴随着高跟鞋的响声和女性离去的背影,这场骚动结束了。
……
呀咧呀咧。
伤脑筋了啊……这个……
「哦,进来吧。」
「今天来得真晚啊。」
「是来晚了,我说你啊……」
都到了这种地步,我可没有那么容易被你忽悠。
「差不多我要来诊疗了,因为这个的缘故而故意开始争吵的吗?」
「这可是误会啊。那家伙突然不请自来啊。会变成这样子说到底也只是偶然啊。」
确实,他不像是这种会耍小花招的人……而且那样也没什么意义……
关于这件事了解了一些后……我再一次问道。
「那么……怎么办了呢?」
事到如今,
装作没听到他们的会话的话,只会显得不自然吧。
「什么啊?」
「刚才的话题啊。」
「由里会不会回来吗?啊真伤脑筋啊,我受女人欢迎的事实暴露了啊。」
「那么,怎么办了呢?」
「哎?迷恋我的女人可不止一个。要现在就选吗?而且啊,我一开始就有贪恋女色的嗜好啊……」
「不要让我说几遍啊!你的小孩,到底准备怎么办啊?」
听过他们的谈话的话……
就知道简单的情况了。
大半年以前和久也分别的……被久也单方面抛弃的女人。但是,她默不作声地生下了喜欢的男人的孩子……为了告诉久也而来到了这里……
「就这件事……到了这种地步……不是傻傻的笑着就能结束的问题吧!」
「我大概同意这个见解啊,医生呦。」
久也在床上坐起上半身,装模作样地摊开了双手。
头发垂在胸前。
「那么,这种状态的我……你觉得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这,这个……
咕……
我不再说话只是一直站着。
「已经分别的女人偷偷生下了我的孩子……而我自己只有一个多月的寿命了……这种情况下……说啊,我该怎么办啊……你说啊!说啊!」
一声吼叫后……久也开始不住地咳嗽。
「没事吧?对不起啊。」
我前倾着身子,抚摸着痛苦地喘息着的他的背……然后轻柔地,但是又很认真地低下了头。
「我说了多余的话呢……你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
「这种不经大脑的行为,请不要再对我做了哟医生……真是的,寿命都缩短了。」
听着他的奚落,我无言以对。
「突然对你说这些,我也知道你无法接受。」
「比起丢脸……对于你来说,更多的还是困惑吧。」
「不啊,我才没有困惑呢。也不是没想到过……做了这种事情,有小孩的可能性可是一直都存在的啊。」
这个说谎的家伙……
不过想着在我进入病房的一瞬间他那张惨白的脸,是啊,我这样同意着答道。
「只是……她没有选择堕胎而是生下了孩子,我对此表示有点吃惊的啊。」
「不是被爱着吗?」
「这真的是爱么……当时头脑一热就做了,之后就只能感受到被抛弃的女人的执着了……」
「这又哪里,和爱有什么不同吗?」
「医生你不是也会说点幽默话嘛?这样教育我还真不错。」
久也终于恢复了往常的呼吸,躺在了床上。
「是啊,确实这可能也是爱的一种吧。」
「是啊,你也一样……是吧。」
这样的话,他强迫着跟她分手……抛弃她的理由,就算是小孩子也能明白。
「明白了自己的病情后……为了不让她悲伤,什么都不告诉她强制斩断了这段姻缘。明明就算到了现在,这种心情也没有任何改变。」
然而,面对我理所当然的指责……
他突然移开了视线,遥望着窗外。
「医生……你知道吗?」
「什么?」
「当剩下的叶子全部落下的时候……」
「最后的树叶的故事我已经听厌了所以不要再说了。」
「今天真不带劲……疗养病房,是因为什么理由而存在这个世界的呢?」
疗养病房的……理由?
「为什么要建造终末期患者专用的住院设施,这样的东西呢?」
「是因为……需要用专门的设施进行照顾,为了提高患者生活质量。进行缓和治疗,也是关系到心理层面的支持的……」
「喂喂,那只是表面的说法吧……仔细地研究一下疗养病房的起源的话,这种回答就算嘴裂开也说不出来吧!」
对于我的回答,久也冷笑着。
「照顾将死之人,对于看护者的身心两方面都是很强烈的负担……是为了减轻这种负担才开始设立疗养病房的吧!」
「这个……确实也有这个方面的情况……」
「所以说,假如在你本职的小儿科里,不管出现多严重的患者首先都不会让他进疗养病房的……」
「大部分的家长都是年轻人,都有很充足的体力和气力。」
对患者来说,疗养病房对心理和治疗两方面都比其他地方好的话。首先也应该让体力不好的小孩子们进去吧,久也淡淡地说道。
「还是说那个什么,父母的感情对孩子是最重要的吗?去吃屎吧,这种蠢话。」
「好像有点道理。你的意见确实……这也是现实的一种。不过……」
我轻轻摇了摇头。
「在这家医院里和你相关的人们……真的,为了让这里成为你最适合待的地方,而认真地努力着。」
我想起从来的那天开始,在我和他相遇那段时间不断向我问询他状态的helper回答道。
「所以说啊……对我说没关系。对那些人的话,还是希望你不要说出这些话来。」
「笨蛋,我当然知道这种事情。只对你说这是当然的啦……之前的那些都只不过是前话。」
久也困惑地挠了挠头……看着我。
「也就是说……让那些人这样地……照顾我,也不是我的本意啊!」
……
到底谁才是……笨蛋啊……
只是……
只是,就因为这样的原因……
「第一眼看起来很轻浮。不过是个很懂规矩,懂道理的传统的女人啊……」
「知道我得了这样的病……还硬是决定要照顾我。」
「这样哪里不好了……对最重要的人……不管是谁都会这么想的吧!都会希望这样做的吧!」
「要是你的话,就没想过这样会给自己喜欢的女人添加负担吗?」
久也非常冷静地面对着愤怒的我。
「不想让那家伙白白地为我辛苦着,不想让她为我悲伤……跟了我不认识的家伙也无所谓,希望她能一生不承受任何痛苦,幸福地活下去……」
「这样要求的我,很过分吗?」
……
这个……
我想着自己喜欢的人。
……
「过不过分,我无法断言。」
如果我是那个活下去的人……
肯定是想要了解他。绝对不会后悔。直到终结之前……直到最后的一刻,也要守候在挚爱的人身边,一直在一起。
但是,如果我是先死去的那个人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
确实……久也的心情,我也不能完全否定。
「不管是哪边的立场,对我来说……就是说,可能两边都是单方面的自以为是啊。」
「啊……是这样啊、」
久也,终于露出了些许的笑容。
「我也是,想要她依偎在我的身边,一起经历各种各样丰富多彩的事情……但是已经,就算说了也不会再有开始了吧。」
已经对那家伙说过分手的话了,他这样耸着肩说道。
「我对刚才的事尤其确定。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挽回了。」
「但是……」
即使是这样……
我,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之前所说的全部,毕竟只是你和她之间的话题。但是对于你们的孩子来说……」
「闭嘴!」
突然,大声吼出声来,久也堵住了我想说的话。
「到此为止,其它,什么都不要说了!」
他剧烈地扭动起来……垂下的头发在空中舞动。
「全部……已经全部结束了的事情!结束了的话题!」
「怎么这样……」
「还是说,难道你想让我骂你吗?」
久也……
「对我来说,不能和孩子一起生活是非常遗憾,很不甘心,恋恋不舍,万念俱灰。一个小时也好……哪怕只有一分一秒也好,好想跟自己的孩子一起度过,但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
……
对我来说……
现在,对我来说唯一能做的事情……
「抱歉……」
……
「请原谅……我刚才的……但只有这个,请不要再说了。」
「知道了……我不会再提了。我发誓。」
结果,
我除了点头什么也做不到。
只有这个,
才是我对他能做到的唯一的事情。
……
过了一会,好像是为了打破这几乎冻结了时空的沉默一样……
「哈……终于医生你啊,也……展现了自己不成体统的一面啊。」
「算是吧,有点微妙。」
「我的女人缘,到这里都被你了解了啦……医生你也坦白一下吧,关于自己的事情。」
对着颇有他风范的这个借口,我苦笑以对。
「还完全谈不上是了解啊……其他应该还有几个人的吧,是不错的发展对象吗?」
「算是吧。组子和千夏,还有吉江……三毛也算吧。」
「最后那个,名字像猫一样啊。」
「不要在意细节啦。都是差不多的啦。嘛,得益于此我的葬礼上想必一定会有很多女人为我流泪吧……」
「那到底怎么样啊?不要转移话题敷衍我。」
「我如果发生了什么的话,不会像你一样有成堆的女人为我流泪的啊。」
我无可奈何地告诉了他。
「不管怎样,以前一直过着只有学习没有桃花运的学生生活……即便现在……也是忙碌不堪还要照顾你的状态啊。」
我真是……失败啊。
虽然说是上完夜班就过来了,居然就这样秒睡了……
而且还是,在他的床上……
「我想,要跟这样寂寞的人生说拜拜的话……果然还是会选择去夜总会呢。」
「胡扯……不过,医生你的话不管多少好姑娘都能找到的啊。」
哦呀……
「好女人要好好在家宠爱起来。可不能随便弃置一旁。女人也不全都那么笨。」
「多谢啦。确实像是人气男对废柴男说的安慰的言辞呢。」
「老实地听好了!像你这种性格,会被女人讨厌的啊,笨蛋。」
我,略带潇洒地,敲了敲闹别扭的他的肩膀。
你这强装潇洒的姿势一点也不帅气啊,我帮正嘲讽着的他把睡衣脱下来。
我终于,结束了作为今天本来的目的——简单的诊疗。
……
「在来这里之前看了一下你的检查报告……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问题啊。」
「那么……怎么样,能够去旅行吗?」
果然……没有放弃吗……
在这里的几次,和他面面相觑后……最后都会变成这个话题。
意外地是,以往我都在途中睡着了吧。
「我可是竭尽全力小心翼翼地……遵循你的指示好好生活的哟。」
「普通的临时出院的话……现在立刻就能得到许可了……」
怎么办呢……
怎么办才好呢?
他的愿望,他的心情,我是十分理解的。
生命的最后,是骑着永远心爱的摩托车旅行的回忆……我也是这样期望着的。
而且……
说心里话……我也是,有想把他带到林中荫蔽……把我最喜欢的世界展现给他,想让他感受到这一切的炽烈感情。
但是……
「或者说,开车的话……汽车的话,给你带来的负担也小得多……这样的话怎么样?」
对于本以为自己举目无亲的他来说,如果知道了妻子……家人的存在的话……
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样的话,也可以邀请别的人了……」
「你真是白痴啊……坐在那个封闭的箱子里面,还能感觉到驰骋的快感吗?」
「敞篷车的话也有哦。你愿意的话我就给你准备。」
「不行。就算没有车顶箱子还是箱子。而且,不需要多余的家伙。」
可是,我穷尽了我想得到的一切词汇……
久也都固执己见。
「去的人只要有我跟你两个人就足够了吧。不是让我感到快乐的摩托车就不行,就算turnip、scooter(小型摩托)也行……总之,让我骑摩托车。」
「scooter什么的……那么去的地方,附近的公园也行吗?或者……那个,稍微远一些的乡间小镇之类的……」
「你这家伙,有认真地听我讲话吗?我最后想去的地方是林间荫蔽啊,我早就说过了吧!」
这样,乱来的……
真是够乱来的……
「用scooter在林间道路飞驰,就算对健康的人来说也是很困难的哟。」
「这样的话,就去想其他的方法……你啊,其实一点都不了解我的病吧?
这个混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开车旅行的话不愿意,就是变更街道作为目的地也不行。
他的夫人和小孩,只能另寻机会了啊。
「林道旅行,这件事是确定的!知道了吗?」
「了解……不过明明……已经到了,快要开始封路的季节了……」
林道旅行吗?
把他带到哪里去才好呢……我在脑中进行着地点的选取、
笨蛋……其实本来哪也不想带你去的……
就像心中有团火似得……光考虑下两个人旅行的路线,内心就已经无法抑制地兴奋起来。
「封路?」
「去过山巅不是应该知道吗?就是冬季封路啊……可恶,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啊……」
现在是十一月也快过半了。
剩下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两星期。
「那么,来讨论一下方法吧……你啊,总之好好地吃饭,还有慰问品……」
「出发的时候,如果体重没有增加的话,我就不带你去哟。」
「啊,我会拼死去吃的!」
「还有……」
我轻轻地伸出了右手。
「刚才的她的……名字和住所。」
那一瞬间,久也的脸色突然变了。
「我明白的。我不是想旧话重提。只是……」
我做不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和她一起的最后的旅行,这样的事情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但是……就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都不去做也是绝对不行的。
「我不会做不合时宜的事情的。难道你不肯相信我吗?」
「知道……不过你到底要做什么?」
「问这种事情,是多余的吧……」
「如果就这个样子什么都不准备的话,你的遗产,就会消失在把你丢弃后一次都没来看望过你的母亲,还有和他私通的男人的生活费了吧?」
我出于义务地告诉了他。
「人寿保险就是这样的吧。一定要好好地指明收益人的吧?不然不上户籍的话……这份钱,应该也有相应的收益人的吧?」
「原来如此……这我倒是没有注意到。」
过了不久……
久也低下了头……在床的一侧拿了点什么然后伸出手来。
然后,取出了一个小袋子。
「拿去吧……印章和保险的契约书,通信簿也在里面。」
「名字呢……」
「那个女人的名字和搬家的地址,通信簿的第一页里写着呢。就记着这件事呢,毫无疑问地没必要担心啊。」
不过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住在那,久也脸上浮起一阵苦笑说道。
「方便的话,如果你肯跟她说,不要再来这里了就更好了。」
「她那么气势汹汹的,应该听不进我说的话吧?」
「傻瓜,作为主治医生来命令她啊。对患者有不好的影响,以此为借口的话。」
真是的,又提这种无理的要求……
「对了,趁这个机会,顺便把我葬礼的准备工作也拜托你了怎么样?啊啊,不用担心,不用做什么大张旗鼓的事情。」
「那个 (人女)……想拜托我让她做丧礼的主持人?」
「不是这个意思啊!请她帮我转告在联系簿上画圈的那些人,就说我去了。」
你说什么……我这样……问道。
「那么……仪式要怎么进行?」
「交给你了。按照你觉得合适的方法去办吧。」
久也干脆地回答道。
不要随随便便就交给我啊……这么重要的事情……
「直到遇见你之前……不用任何仪式,死去的遗骸就让它随风散去吧,我就是这样说的啊。」
「我啊……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好啊?」
「无所谓啊。我都这样任性地麻烦你了……真的太麻烦了啊,其实就算扔在路边我也无所谓的。」
「这样肯定不行的吧!好了我懂了。」
知道了自己的死是既定的事实后,久也如此淡然地交代自己的后事。
这样的态度……
混蛋……振作一点啊……我应该……
这里是……
我哭的话……可不是会被原谅的局面啊。
「我会努力地……做我力所能及的事的。」
「笨蛋,干嘛摆出这么一副郁闷的表情啊……不管是谁都会死的吧。但是什么时候死就算是神也不知道吧……这样说的是你吧。」
「嗯……也对啊……」
「出现意外的话,我比你更加长寿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啊……这样的话,我也会为你上香的啊,不用担心啊。」
豁达的,那样的姿态,我无法认为那是在逞强。一边笑着,他一边“砰”地把那个小小的袋子扔给了我。
「其它的……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全部放在里面了,不要弄丢了哦。」
我急忙紧紧地抓住。
「那个,啊……」
愉悦般地瞧着我的狼狈样,久也继续说着。
「那里面还有存折和银行卡……所以,那个的准备,拜托了啊。」
「连这种东西都……拜托,拜托什么?」
「你脑子比鸡还笨吗?真为你担忧啊,为什么这种傻乎乎的人能当医生啊?」
拜托什么啊……
准备什么啊……
也就是说……
「当然是旅行的准备啦!存折里的现金,不管用多少都行。有必需的摩托车的话就买下来吧。结束后,就给大夫你用吧。」
「等、等一下啊!」
「不要,不等你……宣告已经没有时间的是你吧?」
啊,确实那个……
「要是现在还讨论什么到头来还是不行的话,什么借口我都绝对不会饶恕的啊!」
但是……
不妙啊……我也……开始认真地有这种想法了。
「那么全部都拜托你了哟。」
但是,他好像全部看穿了,我的犹豫和狼狈样……
他爽朗地笑着挥着手。
让我看得出神的他的,美丽的瞳孔里的。
是卑怯。
我的内心这样念叨着,
恐怕不会被原谅了吧。
「看来最近相当努力啊。」
「啊。也并没什么。」
我朝着教授深深地低下了头。
今天的话题……是什么啊……
最近经常会见到面。可是……像这样正式地被叫过去却是从被委任疗养病房主治医生以来的第一次。
再这样给我添加工作……即便是我……身体也会挺不住啊……
好像要接受新的工作一般,我端正了自己的姿势……
但是,教授口中说出的却是完全令我意想不到的内容。
「其实呢……我并不是想夸奖你在里还是在外,亦或是人手不足的时候做得很努力……」
哎?
「只是我的来年的学术发表会的数据整理啊,比想象中的还要耗时间啊,如果有人,能帮我收集一下临床病例的数据就太好了……所以……」
「我,可以吗?」
「是啊,只要有空闲时间就行了,我想要你帮我整理资料。虽然还年轻,但是我相信你。」
这可是,万分幸运的事啊。
说起教授要在来年学会上发表的研究的话……
难道不正是我们医学部的,一大看点吗!
「当然……你的名字也会作为一个共同研究者,被记录在册的哟!」
「非,非常感谢!请让我,尽一份绵薄之力!」
太好了!
往后,如果能使用这篇论文的话……
教授在进行着的这项研究……如果,就算我的名字被放在最末位也好,作为新人的业绩来看也是有着相当的分量的啊。
当然,毕竟只是共同研究者的其中一人……但是在今后对我肯定会有很大的帮助。
「请立刻,把工作内容的详细情况……」
不。
对了。
现在……还有他在……
说起这个时……教授注意到了我脸上的表情了吧。
「“他”的那件事……有了着落了,再开始工作也行。」
脸上浮现着苦笑,教授轻轻地,敲了一下我的肩膀。
「不这样的话你会一直挂念着的吧……说实话,我也会这样啊。」
其实跟我们没有什么缘分啊,疗养病房……这样说后,教授轻轻地干咳了一下。
确实……要不是自己亲身体会可真不了解……这种事情……
当然,在小儿科,也并不是说没有因为命不久矣而毫无治疗意义的患者存在。
但是现在,完全放弃治疗,而专注于精心看护……以小孩为对象做这样的治疗是不可能的。
不管治愈的可能性有多低……绝对不放弃的信念,大概是所有小儿科医疗机构的理念吧。
先不论这个做法的对错……
就算一开始内心有了无法治愈的觉悟,只是在浪费时间,但治疗终结的时候……因为已经尝试过了最先进的治疗手段,不仅医生,而且连病人的家人也得到了恰如其分的满足感。
但是,疗养病房想得到那种满足感……却需要有独特的观点和独特的价值观。
「这样好吗?因为这样而允许我推迟开始工作,那件事,我还是……」
「啊,没关系。而且……应该时间也不长了吧?」
「这个……暂且,还不清楚。」
笨蛋,你在说什么啊。
对不假思索反驳了教授的自己,我内心觉得异常惊讶。
从正面回绝了教授的话什么的。作为医生拒绝了冷静地考虑患者的病情这样的。
你啊,明明不是那家伙的主治医生啊。
「从我的角度看来有点……果然不是这个专业的啊……」
但是……
他……所剩下的时间到底有多少?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仿佛,已经不能从作为医生的立场来面对这件事了。
「那么,我先走了。」
我尽可能快地,传达了我会参与研究的协助工作的意思后,像是要从教授面前逃走似的离开了房间。
快步行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我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沉思。
这是什么情况啊?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那家伙……
……
到底……怎么了……
我……
「请保重……那么,下一位……」
可恶……好困……
诊疗中还好。因为紧张感和责任感的关系,能减轻自己的睡意。
但是……在这短暂的闲暇时间……
不好……不能让患者看到自己打哈欠的样子……
「你怎么了……今天……是啊……」
最近,真是些乱七八糟的日程安排啊……
但是,前些日子住院的那个孩子的病在临床上并不多见……想要尽可能地为他治疗……
想更深入地研究……而要阅读的资料堆得像山一样……
硬要说休息的话,其实也是有时间的……不过完全没有待在家休息罢了……
然后,终于到了下午的诊疗结束之后,
差不多了吧……大概……
「打扰了。」
行了个礼,走进来的是作为一名志愿者造访这家医院的女孩子。
「呀……好久不见。」
「真是的,医生……上周不才见过面吗?」
「是这样吗?上次也见过面了?」
「真是的……还带来了慰问品给您呢,已经忘掉了吗?」
「慰问品……是指那些小饼干?啊咧?一起边吃小饼干边喝茶,原来只是上周的事啊……」
「一如既往地,医生您还是很忙呢。总觉得,想生气都提不起劲来了……」
她这样垂着肩,说着这是今天的慰问品,然后把装着松糕的小盒子递给了我。
多谢了,我一边回礼着一边满怀感激地接受了这份礼物。
因为有些焦了所以应该是她亲手做的啊……不过这是和小孩子们分发后剩下来的这也是事实。
「嗯,真好吃……香味渗透了五脏六腑啊……感觉获得了重生啊。」
「这可不是温好了的酒啊。」
看着虽然有些别扭地皱着眉头,却依然对着我笑的她,真的感觉像获得了重生一样啊。
消沉……疲惫不堪的灵魂。
「医生,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喔。不要过于勉强自己,话说……我现在才担心也太晚了。」
「啊,真高兴啊……只是最近,真的很忙啊。」
「上周也说过……同样的话哟。」
「上周也,一样很忙啊。」
在我看得入神的时候,她笑了起来。
接着,她围绕着自己正在进行的读连环画的话题,做了简单的汇报。
「今天,矢斗君特地跑过来了!和他的母亲一起,来听我讲故事了。」
「这不是很好嘛……和住院的时候不一样精神得多了吧?」
「是啊……但是因为如此,途中讲到无聊的地方时,就开始变得闹腾起来了……」
在以前的时候,可是直到最后都老老实实地听着的啊,她有些寂寞地嘟囔着。
「但是……既然是男孩子,这就是变得健康了的证据吧?」
「是啊。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是很活泼的啊……果然,直到最后都安安分分坐在椅子上,还是很困难的呢。不管对男孩还是女孩来说……」
「特别是现在,刚治好病的时候变得高兴起来也是没办法的啊。」
这样的话就好了,她很兴奋地点了点头。
之后过了一会,她向我讲了一些,在读书中遇到的一些事的感想。
说完了这个以后……她表情变了变,向我问道。
「医生……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那之后,是指……疗养病房的事情吗?」
「是啊。我担心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夫才变得如此疲惫。」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这么想也可以。虽然不仅仅是这方面的原因……但也不是毫无关系……」
事实,
经常去疗养病房也是繁忙的原因之一……不过因为受到教授的赏识,所以接到的工作增加了,不如说这才是主要原因啊。
「嘛……那边的话,会想办法的。」
「但是,除体力方面以外……还会消耗许多其他方面的精力的吧?那个,疗养病房。」
「还是跟以前一样,很了解啊。」
果然,是熟知的人吗?
我从心里叹了口气。
从那天以来,她像这样,在志愿服务后陪我说的话……其中向我报告给孩子们读书的内容,感觉像是借口……
我感觉,她是知道一些那家医院的疗养病房里的事情。
「但是,用不着这样替我担心哟……感觉最近,稍稍地和他……或者说和住在疗养病房的人的相处方式多少懂了一些啊。」
「要怎么样地相处呢?怎么样才好呢?」
「终究……还是只能如平常一样去面对啊。」
这是说……我只是一味地在逃避吗?
马上,他就要面临……这样的现实。
但是……
「可是,也就这样吧?我可能下个星期,就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那个概率,也不是零啊。你也是一样。」
「事故、疾病……确实是,这样的啊。」
「要是我这样说,不要紧吧?可能这个人下星期就会死去。」
我用手指指了下自己。
她一瞬间,露出困扰的表情……然后轻轻地把头摆向一旁。
「是吧?不管是我还是他,总是要死的。你也是一样的……只有这是唯一确定的事实。这样想的话,我和他的立场,也没什么大的差别。」
「但是!那样的话。」
「我担心他,怜悯他,想要拯救他。这只是自以为是的,狂妄的想法啊!」
「谁都一样……你也一样,毫无疑问地总会死的啊……这话说起来简单……但是能发自内心地理解吗?」
这个世界和疗养病房,又有哪里不一样呢……
我突然想起来认识他不久时,他说的即兴台词。
是啊……差别什么的哪都不存在。
不同的只是……住在那里的人们,对余下的日子抱有自觉,或者不知而已。
「自己在死去瞬间的印象,你也会拥有吗?」
「想通了这个的话,自己和他其实是一样的,只是寿命有限的悲哀的生物而已,会产生这样的实感。」
听了我的话后……她,渐渐得接不上话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被宣告余生只有三个月了就会变得狼狈不堪,如果是三十年的话就毫不在意地活着……三个月也好三年也好三十年也好,只剩下有限的时间这点是没有区别的。」
我也,被他毒害了吗……
「我也好你也好,早晚都是要死的啊。」
对着惊慌的她,我干脆地断言道。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他对helper的怒气现在也就能理解了……表现得好像自己长生不老一样,他曾经这样抱怨道。」
「就是说……那个,医生你所阐述的思想就是……反正自己肯定会死,所以和他的立场一样?」
「你果然很聪明啊。没错,直接地说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哎呀哎呀,居然用着很了不起的语气说着如此平凡的意见。
……
但是,
她在短暂的沉默后,
「可能真是这样的吧。我们不可能获得永生。」
「但是……果然,我们如此单纯地……即使那是有限的……不,正因为是有限的时间所以……」
啊啊。
「即使只有一会儿我们也希望能在这个世上多活一点时间,我这样觉得。」
这也是……现实的一种啊。
「一瞬一秒都可以……无论如何……那都是无法逃避的命运。」
「并不是说,我已经有了现在就想死,死了也无所谓这样的觉悟哦。」
「话是这样……归根结底,还是很痛苦不是吗?」
……
那个……
我……对于这个问题,什么都无法回答。
那是……我们医生……
因为知道人类不可能获得永生,仍然要为人们治病……即使只能多争取一丝时间也不放弃,因为人们想要活下去啊……
在一股令人不安的沉默,消散开后……
「对不起……问了些像小孩一样的问题。」
她抱歉地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这样不行啊。我居然……对医生您这样。」
「不,那是每个人都会考虑的问题……这个的话……」
归根结底,我的理解本来就很牵强……
为了掩饰自己的立场,我点了点头。
「说不定,为了稍稍能治愈自己的悲伤,和缓和些许痛苦,而志愿做helper的人很多啊。」
「为了治愈……悲伤?」
但是,
在想着她的疑问是否正确的同时……
我和他一起得出的结论……一味相信的救赎、
很想相信,那也是真理。
「不是这样的吗?但是,并不是说我有了那样的觉悟后,才会和他进一步地交往……对这样的思考方式,多少存在一些差距也是可以的吧?」
我的话……只能想出这种幼稚的辩驳。
「至少……他希望我给予他的,不是同情,而是彼此平等的立场,和与他产生的共鸣。」
「这个……确实是这样啊。无论什么思考方式和认知方式,只要患者能,接受它们……这样的话……」
但是她,对应着我这么牵强的结论给出了大人般的对策。
她抬起头来,笑嘻嘻地点着头。
「那样,比什么都好啊吧!」
最终,正确答案什么的还是不存在啊。
感觉能听到她这样继续说的声音。
然后……她展开可爱的小手,故作姿态地看着我。
「但是……果然,还是很棘手吧?」
……
「所以,才会这么累吧?」
「嘛,可能确实如此啊。」
我,把眼镜轻轻地向上推了推……只能点了点头。
「以前也说过……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的立场很微妙啊。单纯地把他当成病人来看的话,那是做不到的……说过这样的话……」
「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更不是helper……」
「是啊……我应该被分到哪类人里才合适呢……但是,有任意一类人现在不去照顾他的话……根本没有讨论这种事情的空闲啊。」
「可是,姑且作为一名医生,来面对他吗?」
「是不是呢?最初是他的主治医生……他也是这样对待我的……不过最近……」
我苦笑着。
实际上,到底算什么呢?
让作为新来的小儿外科医生的我来诊疗,对末期患者来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扮医生玩一样吧。他也早就注意到这点了。
「我自己,也变得越来越不明白了啊。从这层意思上来看……对他来说我的存在到底算什么啊?」
到底该怎么对待他?
这个……就像刚才向她说的那样,被他抓住了似的。
不是从理论上……而是用自己的感觉,去理解。
只是……
怎么用语言来形容这个关系呢?
和患者一起,推测别人的余生……
这是医生和患者间的关系吗?
就这点而言是个谜啊。
「最近啊,被拜托了麻烦的事情呢。你听了的话可能会大吃一惊的吧……」
「什么事情?」
被这样别无他意地一问,一瞬间我却说不出话来了。
告诉她也没关系的吧。如果是她的话……
「我骑摩托车的事情你大概知道的吧……其实,他也是骑摩托车的哦,然后啊……」
「在最后……想再,骑一次吗?」
「哎呀,一眼就被看穿了。」
对着期待看到她惊讶表情的我,她遗憾地耸了下肩。
「那是因为……人生最后的愿望,大家都出乎意料地相似……想回到小孩子的时候呢。」
「是啊,说不定是这样啊……单纯地想骑摩托车的话,并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不仅仅是这样的吗?」
「想要旅行……而且也不是说去哪都行,骑什么摩托车都行……想在山道上驰骋,这点绝不退让……」
「山啊……难道说是富士山?」
「富士山?不,不用那么高的山也……本来,那里的林道就全部禁止进入的……完全不是外行能攀登的季节吧,真是的。」
「是,是啊。对不起。」
「从这里出发的话……奥多摩呀秩父什么的,或者是群马或栃木附近一带比较合适啊……但是,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为什么呢?既然是最后的愿望……就算有一些强求……请务必帮助他实现啊!」
这样恳求我的她。
我,简单地向她说明了,骑摩托车是多么消耗体力的事情。
「只是骑车就这样……然而,还要在没铺过柏油的路上,这样就更费神了。」
「以他的状态……已经,很勉强了吧……」
「勉强……嗯,是啊……但是……」
说是,勉强……
这样,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
「虽然很勉强……但是,说不定……」
「可能性……还存在吗?」
「是啊,这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回答的问题。」
好像要敷衍过去一样,我笑了笑。
「所以……很烦恼啊。」
只是……
「真的……很困扰吗?」
她,并没有让自己被敷衍过去。
「就医生您的态度而言……我认为您并没有感觉到困扰哦。」
「那是什么样的态度?现在的我表现出的。」
「那就像……在郊游的前一天,过度兴奋到不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心情的,那种小孩的样子。」
……
……这下伤脑筋了啊。
「真的吗?那不是为了帮我走出困惑而说的假话吧?」
「为什么我会那样做呢?而且更重要的是……」
她向着远处眺望去。
「不管医生您怎么想……那个人都想着跟医生您一起去,是这样的吧?」
确实。
他的确,想去林道旅行。
但是……陪同的就只能是我吗?
「所以说,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不应该在这里废话了而是快快准备好出发,不是这样吗?」
稍微听起来有点逆耳……但却是很有分量的话。
「被7F的人真心地拜托了的话……医生您……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哟。」
「真令人惊讶啊。」
我像是在喘息似地嘟囔道。
「我还想着……你一定会制止我这么做呢。」
「虽然医生您嘴上说得像是很希望我阻止你才跟我商量的。但其实已经完全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了。」
就这样,像是从一开始就看穿我的样子,她微笑着。
「所以,稍微有点赌气。啊,当然不是只为了那个理由哦、」
「就是说这样……还是去比较好吗……」
「是啊。无论是怎样的困难……哪怕只是短短几步,也想要尽可能接近自己最后的归宿……」
「那是……为了他吗?」
「不,是为了医生您。」
哎?
「我最担心的是……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比起一次都没见过,连长相都不知道的那位来,还是比较担心医生您啊。」
……
「在对于经常出入疗养病房人来说……患者去世了之后,剩下的那位……那份,痛楚……」
已经去世的人,大概,不会真正地理解的吧,她抑制住自己的眼泪……微笑着说道。
「当然……如果跟被宣告了你还有半年就会死去相比,这份痛苦就小得多了……」
「但是,这并不是说剩下的一方的痛苦就不值一提了呢。」
「是啊。」
「所以,只要能缓和医生您的一点点苦恼……那个人就算有些胡来,还是一起去比较好。」
什么情况啊……
在这之前……她一直担心的……原来是我啊……
「真是的……说出这种不管患者任性的话来,要是被知道了,可是连志愿者也当不了了。」
发现我正在发呆……
她很害羞地笑了一下。
「一定要为我保密哦,医生。」
「啊不……作为医生早就说出不像样的话了,任性地讲,对我们医生来说,患者就像客人一样这也是一部分的现实……」
「对我来说,也是想帮那些人实现愿望的。只不过……」
真不是她的对手……
一边微笑着……一边凝视着她那湿润的眼睛……像要被误解的样子……
「听了医……医生您说的话……那个……想起了往事……」
我被她的面容弄得心脏乱跳……
是谁?发生了什么事?但自己还有留有理性不向她追问。
「所以说……不小心……多嘴了……但是,这是我真正的想法。」
「太感谢你了,是个很好的参考。」
「不,不用客气……总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什么?」
「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一天,我会跟别人说出这种话来……啊,只是我自言自语罢了。」
她急忙挥了挥手,说道:“没什么事了。”
「那么,今天到这里就……」
「哎呀……抱歉,都带了慰问品来给我了,我却连茶都没拿出来……还有时间吗?」
「我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那样的话,喝点咖啡吧。难得来一趟……松糕的话,也还有剩余的哦。」
「好的。那么,恭敬不如从命……感谢款待了。」
我冲好了咖啡,然后递给了她。
顺便,偶然想到的话语,我轻浮地说了出来。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这次一起吃个晚饭吧?」
「哎?医生,请我吗?」
「也不是要去一定穿着体面才可以进的餐馆……而且,也没别的人啊。」
「嘿嘿嘿……大夫,邀请我约会了呢……」
她,天真地,开心地微笑后……
「是不是该接受呢……脑外科的美女女朋友也不在,不需要担心什么的。」
噗!
……
「真是的……医生!不会吧……因为这样就动摇了……啊,我马上拿毛巾过来,你就在这里等着哦……」
到、到底是谁啊!
是谁向她灌输了,这种情报啊!
「好了……把眼镜……取下来……诶诶……好了,可以站起来了。」
「你,你……刚才的话……到底是,从什么地方……」
「哎?大家都知道啊。不是很有名的话题吗?大夫和去美国留学的脑外科的女医生在交往这样的……」
「有名,是指……交往,又是指……」
「那么,这个属于谣言吗?这个闲话。」
「也不完全是流言……但是……现在还……」
我变得前言不搭后语地向她回答道。
「最近已经……完全……」
「那么,已经分手了吗?」
面前的这个女孩子的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
但绝对不是憧憬着我,为此感到有机会的那种……
「到底怎么样啊?真的这样的话,一定要老实告诉我哦!」
「告诉你的话,会陪我吃饭吗?」
「呃,怎么办呢……考虑一下似乎也没关系呢。」
「虽然没有正式分手……但已经两年以上没见过面了……也没有通过电话……」
双方都是,作为研究医生而忙得不可开交啊。
和海的彼方的她会面的时间接下来几年都是不可能的啊。
「所以说……那个……怎么说呢……」
「那么,完全没有联系过了吗?」
「不啊……虽然很短,倒是经常都会发邮件……」
「经常吗?」
「也不是……每天……都没有缺过……」
「呼。」
听过我的阐述后的她……
「这样不行的哟。医生……见异思迁的话。」
果然,还是会变成这样吗……
「但是,这样请我吃饭的话我还是很乐意的……真开心啊,会带我去什么地方呢?」
「不了啊……现在,我现在受的伤害有点大啊……所以啊,再找别的机会了啊。」
我,竭尽全力找起借口……
她已经,忍耐不住了,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
然后,她伸出右手,用递过来的手帕……把我脸上残留的咖啡的液滴,干脆地擦掉了。
「虽然很遗憾……那,就这样吧。」
她很有精神地站了起来,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如果……她为了……让我打起精神的手段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比起心中溢出的感谢之情,我受到的打击比较大。
「对了,最后……我要告诉在我戏弄里的人当中算是正直的大夫,一件好事。」
「戏弄……果然刚才那是……在戏弄我啊……说出来的话……」
「如果,医生,真的决定和那个人一起骑车去山间的话……」
向着着还没有从动摇中缓解出来的我……
她,弯下腰把嘴凑到我的耳畔,好像要告诉我什么秘密似的,低声说着。
「真的这样的话……那么,就不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了……」
不是了?
「医生和他是朋友……恐怕,应该叫挚友了吧?」
朋友,这样的?
和那家伙,是挚友吗?
对着已经说不出话,一直站着的我、
那么,下周见的时候,再跟我聊天吧,她这样说着挥了挥手……
这次……她离开了。
「哈………哈……」
……
可恶……为什么……
突然地……还在这种时候……
「大夫……他的情况……」
到底怎么回事啊!!
昨天诊疗的时候还一切正常……不,他是病人这一点并没改变!
这个,
再怎么说这也太突然了……
这种突发事件……
可能存在吗?
但是……
现在不是考虑这种多余的事情的场合了……
「我想应该尽快……向医生直接转告比较好吧……」
……
久也……
……
……我……
「等下啊,医生。」
什么!
「已经是半夜了啊!」
但是,
正当我从停车场,挑了最短距离赶向病房,穿过花坛的时候,
「这么惊慌地到底是想去哪啊?」
突然,
从花坛的旁边突然闪现出了一个人影。
穿着眼熟的睡衣,肩上披着毛衣。
隐匿于黑暗中的乌黑的长发。
「你,你!」
「什么啊……怎么了啊,医生?」
「我说,你才是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
我瞬间大声喊叫出声来。
声音划破了长夜下医院的静谧,我慌忙缩了下身子。
「还说安心静养……真是的……」
「笨蛋……叫那么大声,会被发现的啊。」
「不啊,但是你!可恶!」
被摆了一道啊!
……
我在此刻已经察觉到了真相。
是啊……不是医院过来的联络……
应该思考一下其中的可疑之处的……从负责的helper那里,直接打我手机这样的……
「你这,你这家伙!骗了我啊!可恶!」
「真是的……传出去可不好啊。这可不是卑鄙的表现哦。只是叫你过来一下啊。」
「只是叫我过来一下?突然这样的……知道我有多么地……」
对着毫无悔意地耸着肩的他,我拼命地不断挥着拳。
在黑暗中他一边笑着,一边像跳舞般地躲开了。
「真不好意思啊……嘛,我承认这次用的方法是稍微有点过激了啊。」
「知道我到底有多担心吗……既然把我叫出来,应该是有其他什么事……」
我,瞪视着久也。
久也吹着口哨,若无其事地把脸转向一边。
「到底,什么时候……」
因为是从那个人那里来的电话,所以……
因为如此,我才没有产生怀疑。
「和那个helper,变得关系那么亲密了啊?」
「也不是说变得关系很好啊。只是,稍微拜托了她一些事……真是出乎意料的通情达理的婆婆啊。」
真是的……
「都帮助你做这种恶作剧一样的事情了……还不算关系很好吗?」
算了……这样也好……
我虽然很生气……内心在惊讶之余,渐渐放下心来。
这个事实本身……绝不是什么坏事啊。
他和负责的helper的关系,也是一直以来的一个悬案之一。
为什么会变得这样……详情和契机什么的,我都不知道……
既然相互间解开了误会的话,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事情了。
「我说……总不会只是为了向我汇报这个,才把我叫到这里来的吧?」
哈……
嘛……那个电话,如果是作为一个玩笑而到此为止就再好不过了……
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重新注视着他。
「还是说……跟helper和好了,所以已经没我事了?」
「哈?要报告什么?不是为了这种事情好吧。」
对于我的质问他不屑地笑了笑,坐在花坛边上的长椅上抬起下巴。
比起继续站着说话,还是这样身体的负担比较小吗……
夜风已经变得相当刺骨了。本来是应该立刻回到病房里的……但是现在,还是迁就他一下比较好吧。
「那么,想说什么?都撒了这么大的谎了,把我在半夜里叫出来的理由是什么?」
「不要问得那么郑重其事的嘛。」
久也苦笑着,好像闲得无聊的女子高中生一样,用右手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那之后,沉默了一会。
……
这家伙……
结果我只能默默地等待着他发话。
……
不久后,
慢慢地张开口说出的声音……与之前相比突然变得稳重了起来。
「今天,那个老头来给我检查了。」
他口中的老头子,是这个疗养病房的专职医生……他本来的主治医生。
「所以,在最后,试探性地问了他一下。」
「关于病情吗?」
「笨蛋,就算去确认这种事情身体状态也不会变好吧,完全没意义吧……是关于我的临时出院的事情啊。」
临时出院……
对他来说,没有可回的家。
「然后呢?」
这样的话,他所期待的临时出院,就是为了……
太好了……是想跟她见面了吗?
「那个老糊涂……竟说些什么,毫无说服力的,无法许可。」
什么!?
我的内心,是希望久也能去看看跟他分手的妻子生活的地方的,却听到了这样出人意料的话。
「就像是,在这一个星期我的病状恶化比那个老头子预想的还要快的样子。像这样能站着走路,毫无疑问只能是今年了吧?」
什么情况啊……
「哼,就算这样都不吃惊吗?」
久也转向一边……看着我笑了笑道。
看来我在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十分冷静的样子。
「不过,这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啊……我早就做好觉悟了,早晚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吧。」
……
「只是……」
慢慢地,久也朝着我转过身来。
「再也,不能离开这里这点会让我有点悲伤啊。」
他这样嘟囔着……突然伸出了右手。
……
什么意思……
「所以说……给我吧。」
「什么啊?」
「钥匙啊。」
钥匙?
「RZV的钥匙……应该放在那个袋子里的。」
确实,
在那个袋子里,有一把摩托车的钥匙。
「钱和保险什么的,全部都无所谓了。随你喜欢去用就好了,或者给那个女人的话也行。但是……钥匙一定要还给我。」
说的是这个啊!
比起与孩子,妻子见面更重要的,比什么都……
「头盔的话,就在车尾箱里。只要有钥匙,我就能出发了。」
知道自己是最后一次外出了,还吼着想要一个人骑车的他震慑住我,我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但是……
「不可能的。」
我,微微将头侧向旁边。
那是因为……
现在的他想一个人……骑车……那是……
「现在钥匙不在身上吗?这样的话,明天早晨带到病房里来就行了。」
「不是这个意思。」
我……虽然语速很缓慢,但是很坚决地告诉他。
「现在RZV的钥匙就在我手上。但是……尽管你这样要求了,我也不能给你。」
「为什么啊?」
突然,
久也,压在了我的身上,揪着我的衣领。
「快给我!那就像我的脚一样啊!就因为这个原因才一直把它珍藏在身边的啊!」
但是……
我很轻松地,甩开了他的胳膊。
是的……
甩开了他的胳膊。
「就算是你,也应该知道的吧?」
如果是,当初相遇时的他的话……
我是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甩开他的胳膊的。
「姑且不说在附近稍稍转转会怎么样……凭你现在的体力,旅行什么的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要擅自决定我的事!不管变得有多么得衰弱,肯定比你能跑!」
「没可能的。林道绝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进去的。」
我伸出了右手……
我握住他睡衣的衣领……慢慢地拉到自己身边。
「像这样……集中用力都做不到的状态,就算能骑车一小时左右也已经是极限了。」
「这就足够了啊!能这样的话!即使只有三十分钟就够了啊,在早已看厌的路上也无所谓……我想去林道是因为,你……」
就保持着被我抓着衣领的样子……他无力地挣扎着。
「比起这样,在这里死了的话……还是……想骑车啊……想骑摩托车啊……」
……
想要,骑车……
是啊……在人生的最后。
这样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但是……正因为如此……
「那么……是我不好。」
我轻声地说着……慢慢松开了手。
然后……
笑着……不顾一切地……从灵魂深处笑了出来……
「不是要一起去……林道旅行吗?」
我十分爽朗地,向着他微笑着。
「我的话,可是相当期待的哦。」
「那个,我也是啊……」
好像被我影响了一样,久也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明朗起来……
但是,立刻又黯淡了下去。
「和你在一起的旅行,虽然很开心啊……但是,不行啊。」
「为什么啊?前些日子还那么强硬地逼着我去。说要一起去的。」
是这样啊……
所以,我……
变得那样地烦恼……然后……
好不容易……
下定决心……
「然而为什么突然,你这样过河拆桥不算犯规的吗?」
「那个时候是这样啊。」
久也垂下了肩……把脸上的表情隐藏在长发下。
「我也,一直很期待啊……但是,已经不行了。」
「所以说啊,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怯弱了啊!原来你是那么的坚定不移的啊!」
「万事万物,不管是什么都是有极限的啊。」
整理了下飘逸的前发……
久也藏身在那阴影下,静静地笑着。
「身为医生的你……把身为被下令禁止外出的患者的我不经院方许可就带出去,超过这个限度的话。」
你……
「变更目的地倒是无所谓。在途中,去夜总会也……如果露馅的话,又会被骂的吧?」
「因为众所周知我是任性又自私的患者啊。这样就不会连累到大夫了。」
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的笑颜。
「但是……超过这个限度就不行了。再这样的话……不会被原谅的吧。从社会的角度来看。」
「这个……用得着这么怕这种事情吗?只是会因为擅自外出而被护士长和那个老头臭骂一顿,这种程度而已吧!」
「笨蛋……既然知道的话就不要乱说。我说的不是关于我的问题……会遭殃的是你的职业生涯吧?」
我当然知道这是你在担心我,这种事情不用说我也完全明白。
就因为是这样……
别为了这种东西而生气啊!
「我已经没有未来了。不管发生了什么问题对我来说都不痛不痒……而对你就不一样了吧?」
「谁拜托过你为我操心啦!我的职业生涯随便怎么样都无所谓!让你一个人在外面享乐……我绝不会让你过这种没有意义的人生!」
「明明正值黄金年龄,不要说些像小孩子一样乱来的话啊。医生!」
好像不知何时站起的我平静下来一般……
久也轻轻地在我的腰上敲了几下。
「对着我说这些话,我真的很感激了啊。真的,非常感谢。所以……这样就够了。」
那个,完全作出一副已经有了觉悟的表情……
我,突然想起了“死亡的过程”。
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
前些天的,那种超然的神色是抑郁的话……
现在的这份觉悟,难道是接受吗!?
「如果再继续下去……就会完全超越患者和医生之间关系的界限……会伤害到你的。」
「那又怎么样?」
我甩开了腰间的久也的手。
患者……医生……
「梦话等死后再说吧……从一开始……是啊,从一开始就不完全是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关系吧!」
「死后再说这种话……我说你啊……」
他惊呆了似的,直挺起后仰的身躯…………
用手梳理着他那长发……
「那么……对你来说……我算是什么啊?」
可恶……偏偏……说出这种台词……
「我……在很久以前……」
这样好吗?
一瞬间,疑问从脑袋的一隅闪过。
话一旦说出了口,就收不回来了。
即便这样,也要。
职业生涯什么的,去吃屎吧……
「所以说……是那……」
「什么?」
久也一瞬间,有些畏惧地缩了下头……然后似乎有点高兴地颤抖了下嘴唇。
可恶,这家伙知道了。
我要说出口的那个词语。
而且是知道了……还……
「我不抛弃你这个笨蛋,是因为……」
快羞死了……
「因为是朋友,是吧?」
「什么啊,直到今天为止一直都这么认为了。」
而且,这家伙还得寸进尺!
「你还真是个笨拙的家伙啊。就那样的告白,有什么好害羞的啊。」
「所以说!就是那样了啦!」
「只是患者跟医生这种无聊的关系的话,可能一起去夜总会吗?真是的,早点注意到啊,傻子!」
这,这个混蛋……
「说是朋友的话也很合适……不过啊,那个朋友是自己的主治医生,这可能算是头一回吧。」
小声地嘟哝着……
但是,久也站了起来……
突然间,又恢复了以往认真的表情
「但是啊……那可不是问题所在。」
「什么意思?还有什么别的……」
「你是个好人,是我的挚友……正因为如此,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啊。」
久也站了起来,走到我的面前,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如果你只是个可恶的医生的话……谁会去担心你的事业啊?」
然后把我拉近到他的身边,
真的非常感谢,他这样说道……
他在我耳边轻轻说的话颤抖着一样,大概只是我的错觉吧。
……
那以后声音就没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站在漆黑的花坛一侧。
……
……但是……
「但是,如同平行线一样……」
「啊啊……不过我还是想要成为,能实现好友最后的愿望的人啊。」
「因为我自己的任性,而葬送好友的前程这种事我绝对不干。」
真是的……为什么……
事到如今还是……这么顽固……
但是,这个时候的话,久也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至今为止,我陪你任性过很多次了,再多一次也无所谓吧?」
「笨蛋,听好我最后的愿望啊。」
「所以说想去旅行是吧?」
「是想从医院这拘禁中逃出去。」
哈,他叹了一口气,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差不多,这个话题也该结束了吧。
只是只有这个话题……明天想要继续也是不可能的了。
我犹豫了一会,
突然,他伸出了手……
指着,眼前的花坛。
「这样的话……在这里一局定胜负,用赌博来决定吧……人生,无论是生是死都像是在赌博一样啊。」
「好啊。扔硬币吗?」
「怎么可能用这种无聊的方式来决定人生啊。还记得前些日子,我跟一个对花坛很执着的女孩说过话吧。我们面前的种的这些就是那个小鬼很喜欢的花啊。」
花?
我所看见的只有无精打采的叶子而已……
「然后……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也是在这里。」
「确实……是这样的。」
「这也算一种缘分,是吧……不管怎样……」
正是这样,偶然在这里相遇,从那天开始……
「那天我……算了,不管想什么都是多余的啊。」
明明只是短短几个月之前的事情……却已经让我产生了历久经年的错觉。
「胜负标准是如果大夫能说出这些花的名字,就算大夫你赢,答不上来就算我赢。就是这样子的。」
「这些植物的名字是吗?」
「之前遇到的那位,是一个知识面了不起的小姑娘。就像理所当然般熟知它们的学名……不要担心,医生你的话学名肯定回答不上来,说常用名就可以了。」
这样的……单方面的……
「在这种季节是极其普通的,在这里也能开放的花朵哦……怎么考虑都是对大夫的有利条件啊。很不错吧?」
但是……
为了避免争吵,预先说明这赌博的胜负条件。
「知道了……我接受这场挑战。」
「有气魄……不是什么特别稀有的植物啊。冷静下来思考一下的话医生你也能想出来的吧。」
我蹲了下来,注视着眼前花坛里种着的花。
这是什么呢?
感觉像是在哪见到过……
「怎么了啊?不是什么该烦恼的难题吧,对于伟大的医生大人的话。」
「烦死了,不要催啊……确实,在哪里……」
不算困难,就是说是有名的植物啊……
就算是我也应该知道的。
而且,确实记忆里有以前曾经见过的印象……
但是……
可恶……为什么这种……
「喂,你适可而……」
哎!
算了!男人要有胆魄!
我下了决心后,
站起身来,指着那些叶子,
干脆地断定道。
「葱……哦不,是香葱吗?」
怎么样!
……
……啊咧……
「哪里猜错了吗?」
「笨蛋啊……葱……香葱……」
「可以的话只要在葱科的范围内都算正确我会很开心的……」
我回过头看了看久也。
久也……十分疲倦地,躺在了长椅上。
「喂……身体不舒服的话……」
「才不是这种问题啊!你啊,真的是小儿科医生吗?香葱……至少也要说成韭菜吧……不啊,不管是什么都差的太远了吧!」
我惊慌地靠近他……久也突然跳了起来,如同燃烧的烈火般怒斥道。
「话说回来会有人在花坛里种这种用来调味的菜吗!那个小女孩是贪吃鬼吗!难以置信……」
「不是那个……我也没什么自信的说……」
「这东西的毒性可是很大的哦。如果有哪个小鬼误食了这个来看病的话,你会说他吃香葱吃多了吗?这是哪门子的笑话啊!」
「对,对不起。误食方面的事情……我还没什么经验……」
「在濒死的小孩子面前,以经验不足为借口,你真是个差劲的医生啊!」
「这个花坛里种植的植物有三成是有不同程度的毒性的,这点好歹给我记住啊!」
这个,在诊察室里有有毒植物一览表……
「如果我那时候,在那花前,把那球茎吃个四、五个的话,我肯定就……」
但是,就算用这种比喻,我还是不知道(这花是什么)……
真是的,我还差得远呢……因为被教授认可,所以就有点得意洋洋了啊……
确实这个对于小儿科医生来说应该是极其基础的知识……
他在狠狠地发泄了一下怒气后……没一会儿又精疲力尽地再次躺在了长椅上。
「真是的……真令我失望……现在有种感觉,这种庸医的职业生涯怎么都无所谓了。」
「真丢脸啊……那个,而且……」
我半蹲着,手挽着他的肩膀。
「职业生涯这个问题……我觉得,应该不用你操心。」
……
若有所思般沉默片刻后,久也轻声地问我。
「那个……要怎么办到?」
「虽然只是表面上的,但我毕竟是你的主治医生……在外出许可表上,我的签名是被认可的。」
「那样胡来,不可能不被发现的吧?」
我正扶着他站起来
已经不能回病房了……真的,哪里都不能去了……
「这样会抹黑你的履历的啊,这点不还是没变吗?」
「没事的……老实说,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允许你临时出院。」
我抱起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帮他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什么意思?」
「医生告诉你的,也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哟……我还没有听说过。」
「上周商量的时候,当时诊断的结果,还是外出数日的话没关系吧。」
我扶着他的肩膀,在没人的昏暗的花坛边,并排着缓缓地走着。
「今晩这样把我叫过来真是太好了……现在的话还来得及。」
「难道说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事先把申请提交吗?」
那个时候……
上周要不要提交申请……我还在犹豫着。
但是……我已经不再迷惘了。
「那个,这样的话确实……但是在半夜……这种东西会接受审批吗?」
「医院不是政府机关, (医生我们)可是二十四小时在岗的哦……总是给孩子看病忙得不可开交,还要按时提交资料报告的话,是不合理的……」
实际上,虽然这是很勉强的方法……
所幸的是,这里不像大学医院和大医院,没有那些(繁琐)事务处理手续……
拜托那些有几面之缘的事务局的人,提交之后的一、两天,就会得到批复吧。
「只是,那之后,可能就会被(事务局的人)讨厌了吧?」
「真的吗?医生你是最近才学会这样镇定自诺地做这种胡来的事吧?」
「在那之后……还没有发现么?」
「嗯?」
我们离开了那毫无人烟的花坛……
悄悄地推开安全出口。
厚重的铁门,发着沉闷的生锈的声音开了、
我凑到他的耳边……轻轻地说道。
「不要再……叫我医生了啊,久也。」
「了解,拓人。」
这样就行了吧?
然后,我抱着他的身体……
我悄悄地从紧急出口的间隙中挤了出去。
「天气转晴了真是太好了呢。」
她走到窗户边上,拉开窗帘,笑着说道。
柔和的朝阳的光芒,照射到我的床上。
「这么重要的日子,如果天气不好的话会很遗憾呢。」
确实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早晨呢。
吃完早餐后,到来的helper这样说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是啊。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那天晚上之后……
转眼间(这天就到了)。
约定的……
旅行的日子。
如此简单地……如果再……
我慌忙打消掉一瞬间从心底浮现的这种想法。
要做好把我从医院带出去的准备,即便对拓人来说也绝对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实在太胡来了吧。
那家伙……有着外表所看不出的执着……话说回来,到现在还像个小孩子似得。
但是表面上来看,他在数日前就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了。
简直,就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啊。
不啊,实际上确实准备过了吧,很可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只是……要实行这个计划,对拓人来说也是需要一些特殊的契机的吧。
从结果上看,
我出于好心而选择的行动……反倒给那个家伙增添负担了啊……
「接下来两三天,应该都会是晴天吧。」
「好像是啊。冲绳那边错季的台风,不改变路线朝着这边来的话……我也就不用给那家伙添麻烦了吧。」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了。」
我自嘲般地笑着,她轻轻地拍着坐起身的我的背部。
在我的背后……她昨天细心地花了很多时间为我编的辫子在晃动着。
「铃木大夫也一直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吧。请玩得开心点哦。」
「这也是啊。」
一直去强迫他……麻烦他……
但是,
从现在起,直到到旅行结束的这段时间,
不需要,再在拓人面前表现出内疚的感情了。
恩,我在内心发着誓。
「难得跟那家伙一起去旅行……」
外出的申请……简单地通过了啊。
要说我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够得到临时出院的许可的话,大概也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吧。
和被我询问的时候,无情地拒绝的情况相反,拓人过去说了一下,曾经的主治医生就同意了。
最后的结果,像是作为饯别似的。(主治医生作为饯别,卖人情给拓人,同意带久也出院)
哎呀呀……这里真的是一个令人不爽的地方啊。
和我至今为止生活过的地方真是差得太多了。
最后能来到这里(疗养病房)真是太好了啊……还是说,不知这个地方的存在……没认识过这里的人,对这里的一切一无所知地死去会比较幸福呢?
出乎意外地,我的出身和成长历程,都很悲剧啊。
虽然是亲身经历,但到现在为止,依然还是没什么实感。
来疗养病房住院到底值不值得,现在的我已经有些无法判断了。
「我会尽力……开心地去玩的。」
「嗯。路上小心点。」
「非常感谢。」
我拒绝了伸过来搀扶我的手……依靠自己的力气下了床。
然后我弯下腰……慢慢地低下了头。
「这么长时间……各方面,都受您照顾了。」
一个连独自站着走路都做不到的人,还期望旅行这样的事情……明显会给社会添麻烦的。
「我这个无能的患者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嘛,这个……几天后不就回来了吗?」
「骑车的话,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都没什么稀奇的……尤其是这次,身体还是这种状态。」
我一边微笑着,一边试着用了一下力。
过于纤细的手腕,让我产生了一种它不属于我的错觉。
注视着我的手腕……她略带悲伤地点了点头。
「一定会没事的。因为有铃木医生沿途照顾你呢。」
「当然就是这么打算的……但是,要从还健康的时候,就做好万一发生意外也是理所当然的觉悟。」
那么就……
接着,我在她的帮助下,慢慢地脱掉了睡衣。
不慌不忙,一点一点地,检查似的换上了拓人给的骑车专用服。
「哎呀,没看出来嘛。」
「怎么样啊?虽然由我自己说有些那个……我还是相当帅气的男人吧?」
我在病房的中央像走时装秀一样缓缓转了一圈,她好像很高兴地微笑着。
「是啊。我如果年轻十岁的话,应该不会放你逃跑吧。」
「十分荣幸啊。那么,我先走了。」
我在病房的入口再一次深深地行了一礼、
然后……
之后,没有,
再次回头……
「呀,来得真晚呢。」
在停车场的角落,向对我招着手打招呼的拓也,我缓缓地走了过去。
然后,他的脸微微地歪了过来。
「这……这算什么cosplay?还是什么play?」
「不要说play啊!」
「其它相关的,想象不出来了啊!」
拓人握着我的头发,很感兴趣似的拽着。
「虽然跟久也很合适……不过很恐怖啊。」
「昨天那个婆婆,说这样骑车会很碍事的吧,于是为我编的!」
「这不就是被爱表现吗?」
「是这个问题吗……比起这个,你今天没有向医院里的人打过招呼啊?」
我从拓也的手里抢回了我的头发,强行改变了话题。
「拜这个所赐,事情变得很严重啊。」
「那是……今天终究是私人原因所以顾及到公私的差别……不去露一下脸的话是不是不大好呢?」
「所以说你是个不谙世事的医生啊……稍微也学习点社会常识啊。」
「知,知道了啊。那么,就迅速……」
「不用了啊,真是的……那个老头也好,管事务的大姐也好,我都打过招呼了。一直以来麻烦您了,这样的。」
早想到这个的话,应该提前去一下的。
真是的,真是个让人不放心的家伙啊。
「现在摆出这副毫不在乎的表情,会显得耻上加耻的哦……不快点出发吗?」
「嗯,嗯……那么,让我说明一下路线……哦不,在那之前。」
拓人在我面前退后了半步、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着我的全身。
「觉得怎么样?外套和靴子的尺寸合适吗?」
现在,我所穿的是新款的摩托车手专用服和靴子。
那是在病房给我测尺寸的拓人买来的。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穿以前依依不舍的那些装备呢。
但是,以前所使用的衣服和靴子都……变得不合尺寸了。
「大小嘛,没什么问题。让我吃惊的是变瘦后连脚都会变小……但是……」
我做出要把外套的袖子伸给他看的样子……然后在凑近看的拓人的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怎么看这都是女式的吧!而且这个颜色……让人那么害羞!」
医院的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护士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然后,就像为了报之前总被我偷看的仇一般,笑了出来。
「没有别的了吗!比这个设计的更好的外套!」
「从体格上来说,只能入手女装啊。而且……摩托车服以视觉可辨识性作为最优先的条件不是铁则吗?」
这个算什么啊,真是的……我就不能有自己的选择权利么?
「只要带着头盔的话,谁也不知道你是谁吧……你的rider—suits不也是,相当地恶趣味的吗?」
「才不是恶趣味啊!我可是以大治郎的复制品为基础……算了,无所谓了,反正怎么样都好了。」
事到如今,就算叫他去买件别的外套,也是办不到的了。
如果在里面加件防寒用的羊毛衫的话,尺寸正好也是事实啊。
「但是啊,头盔的话,还是想要用以前一直使用至今的那个,可以吧?」
「当然可以。头盖骨的尺寸还是不会变的啊。」
「那么,接着要怎么办?」
我抚摸着紧抱着的头盔……催促着拓人继续说明。
「路线已经想好了吧?」
「当然……对你的话,用口头的说明也能懂吧?」
「算是啦,关东的地图的大致情况的话,已经在脑子里了。」
「幸好高速公路上二人一起骑机动车的限制已经解除了。可以尽可能地使用高速公路了。」
「砰」地敲了一下着旁边停着的DR650SE。
是啊……
拓人所计划的……两个人骑一辆车啊。
负责驾驶的,不用说肯定是他了啊。
「从常磐进入高速公路南下,沿着首都高速从小菅开始走中央环形公路。到了新宿,再进四号公路…………途中休息两次。」
主要走高速公路离开东京啊。
这样的路线,我自己也是觉得恰当的。
先不论不能骑自己的这辆车……
两个人骑一辆车这种做法。
但是……不能对这个计划抱怨一句,我有这个自觉。
别的不说,就是自己身体的情况。也就嘴上逞逞强说说容易……
真实的情况我自己其实最了解了。
「出了中央环形公路要怎么办呢?」
「一口气跑到山梨,去雁坂吗?但是,那样会绕很远的路……还是走圈央公路,到入间去吧。」
「可以啊,圏央公路,我还没有跑过那条路。」
「从入间走下道到秩父,然后通过三峰口去到大滝村,今天就到那里吧。」
「这算什么啊……到这个时候的话,应该还会剩下半天的时间的吧。」
我露出失望的表情,向他问道。
「途中,我还觉得有些期待呢啊。」
「你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体力状况……而且如果到了今天留宿的地方……还有剩余的时间的话……」
看来,留宿的地方好像是事先安排好的。
算了,我现在这种狼狈样,露营旅行肯定也是做不到的吧。
「如果只是一会会的话,也可以……让久也你驾驶这个的哟。」
什么!
「喂……真的吗?」
「奔波了半日之后,如果我认为你的状态还很好的情况下就行……不过,不要离留宿的地方太远比较好吧?」
太好了!不是很了解我吗!这家伙!
果然,是我的挚友啊!
「不会,完全不会抱怨的啊。快点走吧,不要浪费时间了。」
「真是的,你在这种时候就会见风使舵啊……这条件,明天以及之后也一样哦?」
「就是说如果我精力充沛的话,就会让我自由地骑车,是吧?」
「反过来如果身体状况不好的话,就立刻回程。最坏的情况下,可能会叫出租车或救护车特说不定啊。」
「用不着操这种心。只要骑着车,即使要死了我也死不了啊。不过,第一次骑这个我也不知道能驾驭到什么程度啊。」
我望着拓人的DR……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停车场一角的RZV500。
「虽然也尝试过帮久也你的摩托改装成适合远游。」
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了吗……
好像很抱歉的样子,拓人缩了一下身体。
「但是……两个人骑着RZV长距离旅行怎么也不行。」
「没办法啊。双人坐垫装不上嘛……无所谓了,是摩托车就行。」
要是我能(一个人)骑的话,这车就是你来开了……
我打住了自己的想法。
这种阴郁的话题,全部……
在旅行结束的时候就都没意义了。
「行了啊。我也一直很期待着,坐坐你的车试试啊……好啦,快点走啦。给我骑车的时间都快没了啊。」
「知道了啊……有系好靴子的带扣吗?offbike的靴子有些硬刚开始可能会有些痛……过于紧凑了。」
「笨蛋家伙!我又不是上幼儿园的小孩子!接着还要问带好手帕了吗?是还想说这个吗!如果不是的话。」
我装作要抢DR的钥匙的样子,知道了知道了,拓人伸出手说道。
「那么,走吧。」
然后……轻描淡写地戴上了头盔。
我也……
我深吸了一口气。戴头盔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啊啊。
真怀念啊……这种催我泪下的感触,包裹着我的头……包裹着我的脸。
就是这个头盔啊……这个就是……
「尺寸……合适吗?」
但是,在我沉浸在感慨里的时候……
拓人迅速地戴上了头盔,很利索地戴好了手套,然后打量着我的脸。
对这个家伙来说……这样,单纯的日复一日必须进行的动作……
我的内心深处涌现出了这样黑暗的情绪……我竭尽全力摆脱这个想法。
「没问题。只是很久没用了有点……汗臭味……」
「呜哇……想想不是很恶心吗……有汗臭的头盔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进行奇怪的想象啊!走吧……喂,这个双人踏板有些太高了吧?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offbike本来就很高啊,就是这样子的……我先坐上去。」
这样说着……拓人习惯性地坐到了座位上……
「在那边……踩着花坛的边缘……那样的话……」
不要犯傻啊!
「没用的啊!把肩膀借我!」
我用了一下力……
借着反冲作用,瞬间飞翔起来一般,脚踏上了踏板……
紧紧地,抱住拓人的腰……
强行坐上了双人座位。
「呜哇!不要乱来啊……真是的……」
「好啦,走吧……喔,这样视点很高感觉很爽快啊。」
「双人的骑车方式……是是,我多操心了。」
我确认了一下是否坐稳了以后,拓人慢慢地转着加速器……
拧着加速器。
「那么,出发了哦。」
「啊啊,走吧。」
「顺便说一下……」
是为了预热下车子吧,拓人轻轻地空踏了几下(油门),收起了支架。
「目的地的话,还有另外一个方案……」
「太罗嗦啦。我可没想过要去那种农村地方。」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家伙,最后会这样说一早就已经猜到了。
她所住的地方……
「是吗?」
对于这个一早就想好了的回答,拓人再也没罗嗦什么。
用右手打开车灯,松开手刹。
很自然地踩上离合器。
就这样……
我……
最后的旅程,开始了。
「喂喂……摔倒也无所谓啊,再开快点啊!路面情况我会告诉你的啦。」
「你是无所谓啊,但是我有鸭梨啊!」
毕竟是双人骑车啊……
明明没有这样的经验却傻乎乎地这样做的我,真是太笨了啊。
在拓人后面体验着这,第一次正式的二人骑车游……比想象的还要舒适,爽快啊。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边骑车边欣赏周围的景色啊。
在驾驶的时候,基本上没有能惬意地欣赏风景的闲情逸致。
并不是说平时完全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色……只是跟坐在后面环视四周的感觉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而且视点,比骑RZV的时候要高的多也让我感觉很新鲜。
相当让我满意嘛。这种车型……之前早点接触就好了。
话虽如此,有点怀念以前那种更低的,匍匐似的视野也是事实。
那样的话……还是比较符合我的风格啊。
「还不要紧吧?」
「嗯,精力充沛着呢!」
「那么,就这样进入首都高速了哦?」
「上吧,冲进首都高速!别被其他车子超过啊!赌上摩托车手的荣誉!」
「这才不是用来做那种事的摩托车呢!」
切……真是个无聊的家伙。
恰到好处地……打着方向灯悠闲地进入超车道超过那辆卡车,然后再返回原来的车道上这个动作……毫无停顿,也无迷惘。
虽然驾驶的风格有点死板,但技术……却是真材实料。
我坐在后面能够悠闲从容地环顾着四周,是因为我对他的驾驶技术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安。
「进去的话,要到八潮才停下来了哟。」
「什么啊,刚才说过了吧,暂时还不要紧,快点向前开吧!」
「只是因为兴奋而感觉不到疲劳。其实已经到极限了……渐渐地,你依靠我的时间也变长了。」
我在那时……
确实,右手一边握着扶手……
左手环抱着拓人的腰……紧紧地抱着,身体压在他的背上。
「在身体完全疲劳之前要休息一下……这不是旅行的基本吗……偶尔喝一次PA的咖啡不是很好吗?」
「是啊,最近只喝过休息室的速溶货呢。」
没办法啊……
就这样,在内心点头同意了……
在高速公路里骑车,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我……暗暗地觉得有些感动。
要问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早在不知何时何地就已经放弃了的。
……
这样的现实……对于我是不是过于接近梦一般的美好呢?
拓人吵着说……并不是绕高速公路跑两三个圈,然后就回医院这样的安排。
就因为他的争取……我现在,才能那么奢侈的……
这家伙……是真的……
非常认真地想把我……带到山上,带到林道里的啊。
「真没办法啊……悠闲地歇一会……好久没试过了啊,调戏一下PA的大姐吧?」
「不要啊,真是的……」
我听着被我吓呆的拓人的声音……
拜托你了哟。
我重新地……轻轻地靠在拓人的背上。
「因为是第一次,刚开始还有点期待呢……还真是一条没意思的路呢。」
「针对噪音和土地征用的问题,大部分的新道路都用隧道或者隔音壁围住了。」
「这样说来,确实哪都是这样啊。」
「差不多快要进入入间了……接下来是下坡了。做好觉悟哟。」
「好好。」
我在,放在拓人的腰上的手上加大了力量。
进入了中央道的时候,我就改变了刚开始活蹦乱跳的态度。
这家伙是真的……从心底想把我带到林道去的话。
我也只能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现在的我……只是一样行李……
只要尽量地减少体力的消耗……减轻拓人的负担……
骑车的话,最直接消耗体力的就是风的力量。
所以我确信了拓人的真正想法之后……就像粘在这家伙的背上一样……尽可能地把身体靠近他,避免被迎面吹来的风刮到。
节制地环顾四周,不转动头盔,只是移动视线的方向。
幸好,拓人的驾驶技术是上等的。平稳的加速和减速,使我基本没离开过他的身体。
虽然越野摩托和公路摩托是不同的,但所幸拓人开车的节奏跟我骑车节奏很相似。(on-road bike 公路摩托,off-road bike 越野摩托)
「下去了哟……抓紧了……」
车身剧烈减速,进入了下坡道。
我紧紧地握住扶手,抑制住自己身体向前倾斜的趋势。
「ETC,真是倒霉啊。」
「越野摩托还真是不用排队啊。」
到了人工收费站……停下了摩托……
支付了费用。
「带着女朋友骑车约会吗?真令人羡慕啊。」
「不,不是这回事。」
「不用害羞了啊……让可爱的女孩子受伤可是不好的哟。要安全驾驶哟。」
笨蛋,这种时候要混过去啊。
好像很困扰地缩着头的久也的身后,我做了一个小小的飞吻的动作。
收费站的老头子的脸立刻变得通红。
「不要干多余的事啊,笨蛋。」
「不是很好吗,这种程度的话……看啊,要下坡了啊。不要分神哦。」
真是多管闲事,他小声嘟囔着……
故意粗野地,久也嚷着要DR加速。
「很怀念吧,这样的风景?」
「我骑车的方式才没那么疲软啊!」
在入间离开圈央道后,DR在16号公路跑了一会,立刻进入了299号国道。
「东饭能的附近有点混乱……离开那里的话就休息吧。」
「交给你了哦,全部都……交给你。」
「有什么想去的便利店的话要告诉我哦。」
……
就这样地……
……
在这之后休息了几次……
……
加速感,风和头盔摩擦的声音……
感受着让我泪流满面的熟悉的感觉……
这个……
按情况……
不应该,是这样的……
身体的某个部位,开始感觉到疼痛的时候……
「差不多了啊。」
「什么?」
「是环形桥啊……」
拓人的声音,微妙地高涨了起来。
但是,我……
……已经……没心情管那么多了……
不知何时起,我就紧紧地抱住了拓人,把身体紧贴在了他的背上。
不久……
车子停在了路旁。
又是休息吗……
不是?
那么……
这附近什么都没有啊。
「手伸出来。」
我慢慢地,遵从拓人的指示从车上下来……
拓人这样对我说……
「就这样……试着握着……我的手腕。」
啊啊,这种程度的话……
我这样,呆呆地想着……
握住了?
哈!我注意到了。
「喂!」
我竭尽全力地,握紧拓人的手腕。
「我还很好啊!完全没问题!」
「我知道了!我说我知道了!」
好像认命了一样,拓人皱了皱眉头,把我的手甩开了。
然后,指着前面说。
「这边右转离开国道的话,基本上就没有对面开来的车子了……只有一些工程用的卡车之类的……但是,那是条宽阔的乡村道路。」
「可以的吧!让我骑的话!」
「其实,在中途的时候,就下定决心告诉你了的。」
就这样,看上去有点疲倦的拓人,轻轻地拍了下我的胸口,喃喃自语地说着。
我用腰跟腿使了下劲,身子才没被推动。
「你却突然变得那么有活力了……这样的话,想说不行也说不出口了吧。」
「太好了!让我等好久了,这一刻。」
「嘛,掉下山谷的话也是一个人的事,翻车的话也不会撞到其他人,怎么跑都不会给人带来麻烦就是了。」
「别早别人正兴奋的时候,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啊……拓人你的话,就在这里等着吧。」
「笨蛋……一直到这里,久也都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了我。」
拓人坐上了我的位置上。
「我怎么……能做那样的事情呢?」
双人骑车,就是要把性命交付给驾驶者吗?
你也是古板的摩托车手呢,真的是。
但是当我充满信心地,跨在DR上面的时候。
拓人上车前,问我道。
「久也,front21的摩托有经验吗?」
「完全没有。」
「我在之前,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擅自试着骑了一下RZV。跟那辆车比起来这辆车……虽然实际上是不同的车,但感觉上应该是差不多的。」
「了解。还有什么注意点吗?」
「今天已经跑得不少路了,轮胎也有破损了。握手的地方跟RZV也不同。别乱用刹车哦。」
「放心吧,就算是我,也没打算要征服急弯哦。」
而且我也没有做这种事的体力和气力。
就算不这样告诉他,这家伙也应该都知道了吧。
「我会像刚拿到驾照的小姑娘一样慢慢地开的,别担心了。」
「后面的路况我会告诉你的……这样骑的话会比较轻松吧,这辆车……是旅行用摩托车啊。」
「双人车啊……这样想,这家伙和我的那个在性格上正好相反就行了吧。」
「习惯后,有点自信了的话……稍微骑快一点也是可以的哟。我做好这样的觉悟了。」
咻……真敢说啊……
拓人在最后说了让人生气的话……
很熟练地,坐上了双人座。
……
那么……
就这样……出发……
恭敬不如从命……
赌上你的人生……跟着我走吧。
「啊,跑起来了跑起来了。」
我进入房间后,像把身体扔出去一样,在床边上坐了下来。
好累啊。
从头顶到脚趾头,全身都精疲力竭了……感觉很爽快啊。
「好久没遇到了啊,这种感觉。」
「在途中,一边休息一边跑,还真是挺花时间的。但本来今天,就预定好了骑车最长的一天了。」
山上日落得比较早。窗外,太阳已经开始没入山脊的棱线了。
「嘛,能像这样平安到达比什么都好啊。」
「是啊……啊不,话说回来还真的能来到这里呢。非常感谢啊。」
真的,忍不住了……
一直到了林道的入口。
我在心中暗自发出了惊叹。
因为……状况就是这样啊。我直到最后都半信半疑地,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果然体力上是衰弱了很多,于是……那样子……一直靠在他的背后了。
如果不是拓人驾驶摩托车,我肯定是到不了这里的。
连红绿灯时候的停车,能减少那么一点我身体的负担,细心连这点都注意到在他,坐在后面也能感到我的负担吧。
「对我而言,走了真么远的距离,久也表现得已经够坚强的了。」
「那个啊……既然来到这里我就坦白吧……在途中,是想过放弃了的。」
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
「这一切,果然还是拓人你的功劳。」
「人的身体要比预想的还要纤细和脆弱啊……但是,又比想象中的更加结实和强壮。」
拓人从心底微笑着。
「嘛,以你的状态……还准备是直接通过雁坂隧道,然后就这样回去了呢?」
先在山中沿着中津川推进,然后在国道140号笔直前进,就那样越过收费雁坡隧道到山梨。
拓人坦白说,在哪里,已经预先交代好了。
「到了那里……如果久也连自己骑车的体力也没有了,就今天一天的自由骑车,然后就结束回去了,是这样想的。」
「那样的话就遗憾了啊,难得的准备就这样就白费了。」
「还不明白吗……再加上,后天会经过甲府……在那之前,你还不能独自驾车。」
你什么时候睡下来啊,这样挑逗拓人……砰砰地敲了下枕头。
我所坐着的地方是西式的……和病房里的完全不一样的,漂亮的木制的床。
枕头和被套,都充满了乡村气息的可爱的感觉。
「那么,老老实实地躺下吧。」
「等、等一下!难道真的让我在这里睡吗?」
但是,不管有多么漂亮可爱……床始终还是床啊。
「饶了我吧。你应该知道我对这种华丽的气氛,无论比什么都不擅长啊。」
「从来没听过这种事啊。你在说什么啊。想要敷衍也是没用的哟……好了,快点。」
「呐……就今天,不能pass掉吗?就这样子感觉很爽快,身体状况也特别好啊……睡在这上面身体就会变得疲倦……变得很困了啊。」
我躺上去的话……我会怎么样,我知道得很清楚。
「难得……今晚就……」
「绝对不行……还想继续骑车吧?还是说,在这里放弃返回,离开雁坂吗?明天,还有林道等着哟?」
「可恶……专挑别人的软肋。」
但是,尽管这样我还是抵抗了一会,拓人却一点不动摇。
「好了啊,别抱怨了……上过厕所了吧?刚才也吃过东西了,觉得困的话就这样睡就行了。」
「所以说别再说这种好像带着小孩子郊游时候说的话了……我知道了啊……好了……」
已经放弃的我,躺在了村庄里像童话般的床上……
拓人用着早已熟练的动作,敏捷地把点滴的针插入我的手腕里。
「真是的……难得来到这个小而漂亮的住所……真是糟蹋啊,带着这种东西进来……就变得跟病房里一个味道了啊。」
「是的是的……和你一起住的,不是可爱的护士真是对不起了啊。」
这家伙还真巧妙地配合我的习惯说话呢……
「白天的时候,因为没有用药现在身体很疲劳吧……一下子摄入这么多量可能会有些不适,要不要为分散你的注意力,来聊聊天吗?」
「烦死了,我现在可是最Happy的时候啊……」
我腾出相对自由的右手装作轻轻地转着加速器的样子……回忆那个时候的感触。
「不要让我去想多余的事情啊。」
「知道了啊……明天,说不定还会让你骑车的哦。如果顺利的话……就算是为了这个,也请你忍一下啊。」
「啊啊……不过真的……很高兴啊……」
我想着,在来到这里之前的时候,好久没感受过的骑车的感觉。
那是连10㎞都不到的距离,铺装过的田间小道……
缓慢地……缓慢到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会嘲笑的那种速度……
不过悠闲地,流淌着的那种感觉……
……
真是太开心了。
「第一次啊……」
是啊……
从那天以来……
一直……
「是指什么?」
「第一次……能够忘却……」
突然,被宣告。
你已经……还剩不到一年,就会死去……
从这个世界上,悄无声息地消失这件事、
被……这样告知……
「骑车的时候……是啊……」
处在一个什么都不去想的状态……那并不是一个因为恐怖而失去意识的状态……
而是一个对于死,没有一点意识的状态。
自己的心……被骑车这件事所剥夺了……
「一切……包括马上就要死去……我……马上就要……」
只是专心地……
用尽所有的注意力,自由地操纵着摩托车……
「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不再去……考虑这种事……忘掉这种事……」
「是吗……这样真是太好了」
「从那天以来……什么都……忘却了……这是第一次啊……」
是的。
从那天以来……
即便只是一瞬间……
在头脑中的一角……不,是在头脑的中心盘踞着的,无法抹杀的恐怖。
那个…
……
在今天,
……
就在那个瞬间……
全都……忘却了……
……
什么都……
……
忘却了……
……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啊。」
久也?
「哟,早上好。」
为什么……
我揉揉睡迷糊了的双眼……
我迷迷糊糊地,注视着他那正看着我的面庞。
「为什么……」
「之前也试过这样啊。」
俯视着我的脸……久也……对我说……
「想不到,你睡迷糊的样子跟小孩子一样可爱呢。」
睡迷糊的样子……在此之前……
「尤其是今天早晨……嘛,这就是说昨天很辛苦吗?」
昨天……呜哇!
听到这句话……我的意识终于完全清醒了。
这里是……是啊!
然后,我突然慌张地跳了起来。
「不好意思!睡过头了!现在几点!?」
「不用担心。现在,还不算很晚哟。」
久也侧视着惊慌失措的我,悠然地指着墙壁上的时钟。
太好了。
幸好,还赶得及去餐厅吃早饭。
「因为你睡得太香了啊,不到来不及的时候还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但是,久也你已经……」
不是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吗?就这点而言,不是在很期待地等着我吗?
我勉勉强强地咽下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语。
面前的久也,已经全身都换好了旅行的装备。
「抱歉,立刻就准备出发。」
「不用那么着急啊。我只是完全适应了医院的作息时间了,所以才起得早了点啊,就是这样。」
「但是……」
「嘛,慢慢来吧。今天天气也很好哟。不知不觉地想在附近散散步呢。」
「散歩?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大清早的不要乱来哦。」
「不会啊。只是在这附近稍稍转一圈而已。话说回来,清晨山上的空气果然很清爽啊。像每周末那样,和黎明之前去山顶的那时想的一样。」
看着满心感慨地叙述着的久也,我急忙下了床。
「既然都来了这里,不欣赏一下这些感觉太浪费了吧。但是,你还有来这里的机会啊。」
接着久也,嘻嘻地嘲笑着我华丽的睡相。
「昨晚……真是睡得很沉啊。」
「太丢脸了。」
是啊。
我在内心叹了口气。
之前的一个多星期,为了换来这个休假,我基本上没有休息过,一直拼命地工作着。
这么长的时间里……因为怕错过医院的传召,我很久没有像这样熟睡过了。
「不过,差不多该起来了吧。我是这样想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了啊。」
「抱歉,我马上换衣服准备出发。」
「所以说不用在意啊。在此之前……我的药起作用还要一个小时吧。」
久也和正在起床的我交换了一下位置,躺在了床上。
「快点用完药,然后出发吧……换衣服和吃饭的话,就在这段时间进行吧。我已经吃过了啊……那像是特意准备给病人吃的早饭啊。」
「事实上不就是病人吗?确实,这样比较有效率。」
我只穿上了一件衬衣和短裤,就慌慌张张地给他点滴注射。
在天花板的照明灯具绑上了几包药品,然后接好塑胶管。
从他的状态看来,今天早晨……用往常用的药也没关系吧。
就是一些营养剂和止痛剂,还有抑制病情恶化的一些药。
除了用这些每天都用的这些药以外……这次,还稍微准备了些强力的药。
但是,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点滴的时候向我说明一下吧,今天的路线是什么?」
「啊啊……那个……」
用点滴注射药物的话,根据个体的不同多多少少会感觉到一些不适。
久也好像尤其吃不消这个。
为了让他的注意力从点滴上转移开来以减少不适的感觉,我很热情地向他介绍道。
「今天从这里,沿着中津川林道……然后进入大滝村村道,再从三国岭長进入野県川上村。」
「好啊好啊,这是林道?还是马路?」
「呃……因为八月底的台风引起过山崩,我一开始都放弃这条路了……幸好,上上周又重新修好了。」
确认了点滴正常后,我迅速开始换衣服了。
脱掉了衬衣,换上了登山用的内衣。
「这可是关东屈指可数又长又平坦的林道。好好期待吧。」
「啊,三国岭……喂喂,这里已经是三国岭了啊?」
还真是……在健康的时候跑过各种各样的地方了啊。
要是对坡道感兴趣的关东骑手和司机的话,每个人都同意这样的感想。
「确实,在全国范围……特别是北关东有很多的山岭……这是长野和琦玉连接的,唯一的山岭了。」
我一边回答,一边带上新的装备,然后穿上一件厚羊毛衬衣。
十一月的林道已经是冬季,必须要慎重地考虑防寒对策。
「那要到川上村吃午饭……不过这里开始就是柏油路了。」
体力不好的久也,应该会比我预计更多地靠着我。
「那里有一间小的餐馆,但是不知道这个时期还营不营业。如果没营业的话就只能去杂货店或者农产品店买面包吃了。」
「嗯,林道就结束了?」
「看上去一副不满足的样子……别担心,我还准备了另外一段,更加精彩的一段林道。」
我穿好了衣服后,回到久也的枕头旁边。
「等吃完饭以后,就挑战川上牧丘林道,向山梨进发……这次可是嘎哩嘎哩的长道。」
「嘎哩嘎哩?那是什么啊?」
「就是会有很多碎石和岩石滚下来……嘛,途中开始会“那样”呢。到时后就会享受到其中的乐趣了。」
还有……
过了一会,我又向久也讲了一些林道里的注意要点和驾驶方法。
虽然偶尔也会提出一些质疑的的问题来。不过总的来说,久也还是很安静地倾听着我的说明。
结束会话后我立即赶到食堂,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早饭,然后带着久也那份回到了房间里。
……
……差不多了吧。
过了会,我确认了一下悬挂着的点滴袋里的药水输完了以后,向久也询问道。
「感觉怎么样?身体……算我拜托你了,要诚实地回答我哟。」
「放心吧,没问题。绝佳状态啊。」
「久也!」
我稍稍加重了一下语气,久也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轻声说道。
「像往常一样疲倦,像往常一样感觉身体很重,就是这样既不好也不坏。」
「就这样子……把手……稍微举起来。」
虽然说看起来像是清醒,但还是跟那时候一样迷迷糊糊的。
本来的话,在用药之前,就先量过体温跟血压,查看他的脸色。
像往常一样……就是说,跟昨天基本一样的状态的意思啊……
这样的话,应该勉强还行吧。
从表面看来,身体的状况似乎还不算最差。
「天气不是很热吧?今天比昨天的旅行距离还短,没问题的。」
「看起来好像是呢。但是,在非柏油路上骑车和柏油路上骑车时所感受到的疲劳度是不一样的哦。」
“如果半路身体情况恶化的话,立即返回。会不由分说地直接喊车把你送回去。”我这样一边说着,一边拔掉了硅胶的输液管。
「其他还有什么……出发前需要确认的,或者担心的事情吗?」
「是这样啊……看着男人换衣服的场面,一点也不会觉得萌啊。」
「不是问你这方面的感想!」
「那么……请让我采访一下昨晚露出超级可爱的睡相的拓人……」
他懒洋洋地坐了起来……
久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抱紧了枕头嘟哝地喊着的……佳奈美,那是谁?」
这!
「啊呃!久、久也!?」
什,什么啊突然!在什么地方!
我一膝盖撞到了床脚上,(痛得)咬着牙抱着脚。
为什么……难道说……
佳奈美…这…
「果然,是女人吗?」
一边咯咯咯地很高兴地笑着,久也一边用手戳了戳我。
「口上说着很忙很忙的,该出手的时候不还是出手了嘛,拓人。我稍微有点放心了。」
「在哪里听说这个名字的!说,说起来……」
我用力地朝着向我伸过来的手上打上去。
「为什么!怎么做到的!从谁那听来的!」
「喂喂,你生什么气啊。昨夜你说梦话的时候说出来的,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
「胡,胡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是真的啊……自己好好想想,还能有谁知道这个事,你和女人的关系什么的。」
久也很困扰似的搔着头,反复向我询问道,真的是说梦话啊。
我的内心被怒火和羞愧填满,脸颊也涨得通红……
这样的话……说不定真的……
我从内心开始相信久也的说明了。
不但知道她的存在,而且连名字也……想象不出那个医院里还有谁知道这种事。
既然是这样,对一直在住院的久也来说,应该没有获得这个名字的渠道。
「放心吧。我对谁都会保密的……不过,我会写在遗书里……」
「不要啊!」
我条件反射地叫了出来,久也再度兴高采烈地……不过这次是张大了嘴豪放地笑了出来。
可恶!跳入陷阱了啊。
为了让这个笑声快点结束。
我拼命地做着出发的准备。
「那么,要出发了哟。」
「哦……好。」
更衣和上药,打理好诊察的设备,在结账之后我们便离开了住宿的地方。
走近停在院子里的摩托车,把行李放上行李箱。
所有都准备好后,像昨天一样让久也坐在后座……
好了,出发咯!
我缓缓地加速着DR650SE。
「等等等……你啊……拓人……呐」
要好好的展示一番才行。
「这个……喂,不是有点太快了吗!?」
跟昨天不一样……
坐在后座的久也……跟昨天刚开始的时候,完全是截然相反的态度。
「不这么乱来也……我是说,不要乱来啊拓人!骑慢点!」
「你在嚷嚷什么啊,久也?」
离开住宿处不久后,柏油的道路就没有了……地表完全是没有人工修整过的黄泥路。
茶色的地面上,刻印着两条明显的车轮印,这是典型的林道啊。
「在这么舒适的平地黄泥路上驾驶……不从这里开始的话,那要从哪边开始啊?」
但是这样的话他完全听不进去,久也使尽了力气,紧紧抓着我的腰。
嘛,可能刚开始会有点害怕吧。
「那,拓人!」
我完全无视了从背后传来的抗议的声音,更用力地转动加速器。
呀呼!
如果,现在有谁在半空中望着我们的话……
应该可以清楚地看到我们通过的路径红叶飞舞,背后尘土飞扬,蔓延开来的样子吧。
「怎么样!很开心吧!」
「混蛋!你……」
对于黄泥路来说车辆流通率较高的中津川林道,路面比较平整好走。
只要注意对面的车子的话,不用太费心就能够在黄泥路上走了。
「突然……变成……这种性格了啊!?」
但是,即使在这样舒适的林道上驰骋,对没有骑过越野摩托的久也来说,好像除了恐怖之外什么都感受不到。
要是没骑过摩托车的话,明明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对照过去的经验,我的心里自言自语。
某种意义上,久也是十分清楚的。增加他恐惧感的,是曾经被沙子和碎石滑倒过的经验。
「再……再稍微,把速度降下来点啊!」
「什么嘛……好不容易来了兴致。」
我不满地嘟囔道,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速度降了下来。
「唔哇!」
就在那时,我一时兴起甩了下车尾,让轮胎侧滑一下,作了个小小的恶作剧。
「林道的话,不就是要这样驾驶吗?不觉得很刺激吗?」
「你这家伙……在住宿的地方的时候,还说今天要以安全第一为宗旨慢慢开呢……无论如何也不再相信你了。」
久也闹别扭般地抱怨着,却丝毫没有放松抱紧我腰部的手。
途中,我慎重地注意着对面交错而过的车辆,在河边的林道缓缓地驾驶着。
这样开了一会后,久也仿佛开始习惯林道的跑法和速度感了。
「秋天,马上也要结束了呢。」
趁着右转弯身体的移动,久也越过我的肩,环视周围,自言自语地说道。
「感觉就像是一瞬间的事……过得真快啊。」
周围的树木,飞散着鲜红色的落叶。
「因为……马上,就是十二月了啊。」
「这是当然的啊……我忘了。医院庭院里的树木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啊。不可能会展现出这种漂亮的红叶了呐。」
我们左右两边并排的树木,都像是被染上了漂亮的深红色。
真是和晚秋的山丘相称的美景啊。
「可偏偏……在这铺满落叶的道路上跑。」
「想现在就回去吗?况且速度也不是很快了啦。」
「少骗人!我很久都没试过这种恐怖感了……你还在那里开心地飞驰……」
无视着久也那不满的声音,我继续开着摩托车跑着。
过了一会儿,沿着这条路离开了中津川。
「接着一段可能会有些颠簸,抓紧了哟。」
「哦,哦……小心一些不要乱来哦。」
出了溪谷以后,在林道中不断遭遇着陡弯,我们逐渐攀登着这崎岖的山路。
「啊哇!等等……呜哇……」
「在车轮被岩石绊到的时候顺势颠簸就行了……不要太注意自己失去的重力。」
路面还是原来的路面,只是因为转弯过多车辙变得更深了。
碰到剧烈凹凸的地面时,久也就会紧紧地抱着我,心惊胆战地顺势颠簸。
对于初体验来说,这已经算是做的很好了。
我感受到了背后久也的这种状态之后,稍微加快了一点速度。
「怎么样……相当地,感到愉快是吧?」
「是啊。习惯了以后意外地……能感受到这个也有这个的趣味呢。」
「如果熟练了的话……这样自由控制加减速感受身体摇摆的变化……这样!」
出乎意料地,就算两个人做一辆车也能做到呢。
至今为止,双人骑车在林道里旅行也经历过几次,但是身后坐的也是一个骑手这是第一次。
骑车载着外行人的时候,想要享受骑车的快乐到底是不可能的啊……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之所以骑车的方式相差这么多,就是公路摩托车和越野摩托车的区别。」
「方向盘更加重……对,对,在入弯前的时候……」
「有道理啊。你……在普通道路上,整天踏刹车……就是因为这种骑车习惯啊。」
唔哇……怎么了…………
就算只有两个人……
跟久也在一起的话,
能那么开心地跑啊。
「好了,应经明白要领了……咳,来吧,快开吧快开吧……」
精神旺盛的久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望着越来越近的山顶……想着来个最终冲刺,于是很强势地向前冲着。
「那么,就在这一带休息一下吧……虽然有些早但咱们就在这吃中饭吧。」
「了解……啊,跑得真爽啊……」
于是将车子停在了埼玉县和长野县的境内,三国山的山顶,惬意地欣赏起周围的景色之后,
我们两人悠闲地通过油柏路……一边闲聊,一边走向山脚。
果然不出所料,村子里唯一的一间餐馆并没有营业,所以决定到杂货店休息一下。
「哎呀,真是相当爽快呢。第一次林道之行。」
「是吧?我去买点合适的东西回来?」
「嗯啊。拜托你了。」
虽说很小……但是这家店从食品到酒类,再到生活所需杂货都有得卖,完全没有为午餐菜单烦恼的必要。
我在那找了一些能吃的东西带在身上,然后结完了账。
「真怀念啊,果酱面包。」
「如果更喜欢奶油面包的话我拿去换?」
「不用了啊,我比较喜欢果酱的……是草莓的吧?小时候一直吃的啊……到底是什么时候?」
像急着吸收卡路里似的,久也盯着选好了的果酱面包,叹息般地感慨着。
「以前很喜欢吃的啊……在休息日吃中饭的时候,只要能从父母那里得到这个的话就是一天中最幸福的事情了啊。」
「我最喜欢的是甜瓜面包啊。装作一边剥外面的皮一边吃的感觉很好玩啊。」
「我也干过这个啊。里面剩下的东西看起来也很好玩啊。事实上我还吃不惯豆沙面包啊。」
「哎,我也很讨厌豆沙面包啊……我们在味觉方面很像啊。」
「不过,说起去过山顶后回来后,一定要去吃便利店卖的豆沙包的啊!」
「这样啊,果然我们还是不同的呢。我的话在旅行的时候,毫无疑问要吃肉包子和披萨包子啊。」
我们一边漫无边际地谈论关于自己喜好的话题,一边悠闲地吃着午饭。
以生产高原野菜为主要产业的川上村,到了晚秋后通过的车辆就变得稀少了,周围一带全都沉浸在一片安宁的气氛中。靠近埼玉的深处就更是平静了。
刮过山间的风,已经冷得刺骨。
就在这样的乡间小镇的一角,我和久也两个人,拿着罐装热咖啡和点心面包交谈欢笑。
我感到……非常幸福。
「呐,这附近还有很多像刚才路过的林道吗?」
「还有几个哟。看啊,能看见那边有个小学吗?在那个的旁边的更深处就有一条。」
我指了指,面朝小河的那个小学。
「但是,大部分都是禁止通行的。就算允许通行也只是对于林业的工作者而言……既没有像中津川林道那样的被整修过,也没有平坦的道路。」
碎石居多的林道,跑起来不会像刚才的那条路那样舒坦的,我耸了耸自己的肩膀。
「所以说……把你带到这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讲理。」
「原来是这样……刚才那条路,最后的地方没有覆盖薄冰吗?」
「确实阴天的话会结冰呢。这附近早晚温度都低过冰点……但是那种程度还是不会结冰的。」
「就越野摩托来说,就因该是这样吧。啊啊,真想变暖和了以后还能再来啊。」
他把手伸展了开来,然后躺在了路上。
久也……
他也和我一样……
现在,在这个瞬间……能够感受到幸福啊。
「这条路是进入十二月以后,都是在冬季封锁阶段吗?」
「嗯。还要经过黄金周,一直要到五月底才解禁呢。」
「这算什么啊!?居然要封锁半年!」
「而且,如果台风来的话肯定会立刻发生山崩……想要通过这里可是相当危险的啊。」
「真是的……真是条不得了的路啊。」
……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看着躺在路上,边仰望着秋季晴朗的天空边伸着懒腰的久也……我轻松地向他说道。
是的,
像关系很好的朋友,无拘无束地一起定下约定般。
现在……还是……
「如果不介意我的DR的话,想要的的话随时可以借给你哦。」
「是啊,等到变暖和了……像这样跟拓人一起来,进行林道旅行也不是不可能啊。」
「是啊……如果是单人的话,既可以飙到极限,也可以悠闲地逛着……随心所欲的感觉很愉快啊。」
「那个,如果掉到谷底的话怎么办?」
「那个是自己的责任吧。」
明年的春天……
是啊。
我在久也的身旁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抬头望着天空。
……刚才说的事……谁也弄不清吧……
是的,不仅是经验丰富的老医生。
更不用说我这样初出茅庐的新手。
「何况啊……我和久也的话,就算两个人,也不会感到为难了。」
「那当然了,我也……不对,你整天自作主张,任意妄为!之后却叫嚷要开慢点,

「又来了,这种程度……会觉得害怕吗?」
「当然会咯!」
「怎么会,坦白说……不是那样子虚张声势的话,就没有欺负的意思了……」
「你没有那种闲情吧!差一点就被落叶和沙子滑到了啦!」
「不会出现这种失误的好吧……到了后来还不是一个劲的加速加速……」
接着……
我一边回答着一边舒展着自己的腿。
中饭也吃完了……又休息了一会,这会紧张感消除得一干二净了。
身体也开始变得相当冷了。
「那么……来吧。」
我把手伸到躺在地上的久也面前。
「久也也……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来试试吧。」
「哦……这样可以吗?」
他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又很高兴地,露出了笑容。
「这次,可以让我来驾驶?」
「从这里到下一个林道入口,是一个车流量稀少的田间小道……连一次亲自在非铺装路上驾驶的经历都没有就回去了,感觉不就跟没来过林道一样吗?」
「什么啊……你还是很了解我的啊。」
「像久也这样的单纯的性格,想不了解都难啊。」
「不管了……好,来吧……」
久也拿走我手中的钥匙后……借助反作用力的作用,他直起了身子。
「好不容易掌握了这家伙的特性啊……打起精神出发!」
「啊,尽可能地去让它驰骋吧……不过,我让你停下的时候还是要老老实实地停下来哟。」
「为什么啊!?之前拓人自己还不是依据自己的喜好毫无限制地骑车嘛!这样太狡猾了吧,只对自己要求那么放松!」
「如果半路上把路弄错了怎么办?」
「这个嘛……到了那时候再说吧。」
他暧昧地微笑着,用手撑着我的肩膀,然后站了起来。
那样的姿态,还有肩上承受的那份重量,我在一瞬间感到一阵心灰意冷。
拜托了……不要死啊……
至少不要在今天……
「细节的地方就不用在意了啊。反正这种乡间的小路随便弄错是不可能的啊。」
「确实也就是这样啊。」
久也站起来后,徐徐地——也就是说非常缓慢地——走近摩托车,高兴地抚摸着巨大的油箱。
「那么……接下来我会好好地疼爱你的哟……会让你嘻嘻地叫出来的……用腰部的力量……做好觉悟哦……」
「不要教我的爱车这种下流的话!」
真是的,到最后嘴都不安分……
我在他的头部上“铿”地一声弹上去的样子,从背后帮他带好了头盔。
「给你帽带……快点走吧。」
「交给我吧!来吧,像我之前那样坐在后面,坐在后面。」
不过,如果这是故作精神的话……
我一边是是地答应着,然后坐在后面的座位上……尽量地把脚尖伸展开,想办法固定住车体。
然后,在坐稳了的我的前面……
那一瞬间……恐怕在过去也是如此的……让人轻松地联想到,
灵巧而优雅地转过身……
久也骑上了DR。
「呜哦——!这算什么路啊!」
久也骑着DR,落到菜地笔直的道路上飒爽地跑过之后。
经过溪谷旁的野营场……
终于进入了川上牧丘林道。
「全是石头啊!而且……呜哇!」
突然间来这玩意,真是斯巴达过头了啦。
川上牧丘林道跟同样是跨过两县的中津川林道相比,是完全不同的道路。
陡峭的斜坡,急促的弯道。
还有铺满大小石头粗糙的路面。
「到底怎么回事啊……这个也能叫做是路吗!」
「这就是路啊……用不着那么惊慌啊。」
我从后座上挺着腰,尽可能让久也的身体重心向前移。
然后,在行进中一度脱手的方向盘,总算重新回归掌控之中。
「慢慢地,确切的说是一直转着弯……时间还是很充足的啊。」
「虽然你这么说……慢点就慢点可是……啊哇哇哇哇……」
真是的,令人操心的家伙。
速度减得太多了的DR,像蛇行似得在石头路上摇来晃去。
我坐直身体,用鞋尖踹地面,使得车子重新跑回路中间。
「这个……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啊,喂!」
「你这个不像样的抱怨算什么啊……刚才的气势到哪去了啊?」
我从后面爆出这样一句,用浑身的肢体动作想办法控制住了DR。
「这样的速度跑,有什么好害怕的,要这样对自己说……好了,打起精神开!」
「咕……混蛋……」
他这样很不甘地抱怨着,
渐渐地变得冷静了下来……
不久,虽然速度还是慢,但车子行进总算安定了下来。
「可恶……是这样吗……」
骑摩托车的技术本身是掌握要领。但是,离出众的水平来说,还为时过早。
「要领的关键是握好方向盘啊。」
「没错没错……再握紧点方向盘……身体紧靠油箱的样子……」
「啰哩吧嗦烦死了!后面太重了感觉很不爽啊。你啊,在这里给我下去!」
久也这样叫喊着,
转弯的路的尽头,是许久不见笔直的平地,久也拧着加速器。
「好了,这下真的了解了……这样的话……」
那个!
这时候,突然感到身体被强行牵引向前的感觉……
「久也!前面!」
「笨蛋!我知道啊……接下来是往左吗,那么……」
「不是啊!前面是……」
不好了!
这样下去……久也的话……
令人讨厌的想象清晰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短暂的直线部分过后……
在大幅改变路线的发卡部之前,想要减低速度……
久也……恐怕还没意识到吧。
伴随的我的恐惧,自然而然地刹起车来。
……
果然如此,吗………
就是这样的预感啊……
「没事吧,久也。」
「抱歉,拓人……搞砸了……」
不久后,我扶起了躺在林道中的摩托车。
走到久也身旁,靠着树坐了下来。
「稍微冷静点了吗?」
「抱歉啊……我毫无颜面了……」
骑着DR摔倒,在林道本来就是常有的事情。
过度捏紧前刹车,然后导致车从前端开始滑倒。
这是林道的初学者经常会遇到的事情。
「骑着借来的车摔倒了这种事最差劲了……真的,非常抱歉。」
「你在说什么啊?」
我掀起头盔上的面罩,笑了起来。
「这种事是肯定会发生的啊。果然,进行林道旅行的话不摔倒一次是不行的啊。」
我十分迅速地跟久也并排坐着,又一次检查起久也的身体。
速度不是很快,摩托车也没有压在水上,摔倒的位置非常完美,所以万幸,我们两人都没有受伤。
「穿上防护外套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了啊。」
「我的身体不要紧,而且……也快要走到尽头了。」
但是不管我怎么劝他。久也还是消沉地低着头。
「但是,我把借来的物品都刮坏了。」
「哪里坏了?这种程度的算不上是坏哦。」
我伸出手摸着DR的外壳。
确实留下了几条岩石摩擦后的刮痕……不过那种东西,其它时候弄上去的也有好几个。
除此以外基本看不出哪里有称得上是损伤的东西。
「而且,对于越野摩托来说摔倒的痕迹可是勋章……让久也弄个痕迹上去也不错啊。」
「如果你这么想着原谅我的话,那就太好了……」
「在此之前,你不也把别的东西弄伤过吗?比如可爱的女孩子……那个可不像这种程度的伤啊。」
「这个嘛……话说,不要把女人和摩托车相提并论!」
「难道说摩托车比较重要吗?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
我站了起来,指了指DR。
「总之再一次骑着试试吧?」
「真的可以吗?」
「摔倒了就退却了,这样未免太无聊了吧?也不用等到觉得满足的时候、只要再稍微跑跑试试看好了……」
我在久也看不到的地方……使劲地握紧了拳头。
恐怕……
这个,这次的旅行……是久也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林道驾驶了吧。
是啊。
根据地点来说……
一生中的……
这是最后的了。
「真的只要再一点点就行了……体会到了林道的感觉的时候,再和我换回来。」
察觉到我的言外之意的他……
久也点了点头,缓缓地站了起来、
「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这样低声说道、
慢吞吞地……向着DR迈着步子。
「再一次试着带着这副身体跑遍还能跑得到的地方吧。」
「就是这样啊。单从能跑到这种地方来看,久也还是很会骑的嘛。如果再稍微努力一点……稍稍强迫一下自己的话,久也你也能立刻学会的。」
「努力啦强迫啦这种的,不要连续对病人说是禁句的话啊。」
「烦死了,能到这里的病人也不能算是什么病人吧!」
「真是的,在医生里找不到像你这样的家伙了啊!」
久也耸着肩,嘴上说着难以置信,然后……
再一次地戴上了头盔……终于笑了出来。
跟往常一样的笑容。
「这样的话,快点坐上来啊……要丢下你不管了哦。」
然后他理所当然地在椅子前面坐了下来。
是的啊,就应该这样!
我坐在了已经坐定的久也的身后,像抱着他那样向前倾斜着身子。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头盔,对着他的耳畔大声叫道。
「再说一次,下好决心……又是陡斜面,后面又坐着我,因而后面肯定会很重所以使用前刹车是绝对不行的哦。」
「知道了啊。刚才的只是,不经意地就握紧了而已。」
「这样的话索性手指就不用握着刹车把了。是啊,一开始就不握着的话……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我觉得……」
「知道了……这样吗?烦死了,不要说那么多啊!」
在我提醒他的时候他一边点着头,又时不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一会后,仿佛确认了什么……然后以那个为目标,决意前进的样子。
他慢慢地……但是毅然决然地,
再一次启动了DR。
「这算什么情况啊!」
「我好欣赏啊,你这个吼叫声。」
「笨蛋!你这个啊……不是这个问题吧!」
在路的中央,
慎重地把摩托车停下后,久也慢慢地从车上下来。
纯白的雪道上。
「在此之前,看到路边上有一点雪的时候……我就隐约觉得情况很不妙啊。」
我紧接着也踏入了雪道上。
不出所料,雪面已经被往来的四轮机动车给踩实了。
知道了这个的话,就没什么特别的问题了啊。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啊……完全被雪覆盖住了啊。」
「这个嘛,现在已经是十一月末了啊。这种程度的海拔的话,在山的北面有雪是肯定的吧。」
「那么!既然都到了这里来了,是想要回去吗?」
「怎么可能,不要开玩笑了。」
我打开了后备箱。
摸了摸箱子的里面……然后用双手取出了一束扎好的金属。
察觉到这是什么以后……久也微笑着把眼睛睁得滚圆。
「你……喂,真的假的啊……」
「当然……你指什么?」
「一般,会在摩托车轮胎上缠防滑链吗?」
我把一根链条放在雪面上铺展开来。
那是梯型的摩托车用的防滑链。
「这种东西从哪里挖掘出来的啊?」
「只是在普通的市场里买的啊。那个,拿着那一头。」
「开着这种装了铁链的摩托车,被人打电话到报社里爆料都说不定啊。」
不过,这确实不是一般会用的东西。
但是,没有这个的话摩托车就不能在雪地上奔跑。
说起来,通常情况摩托车确实不能在雪地里开。
「就算做好事的话,也要注意程度啊。」
「是是,你想怎么说怎么说吧……好了,这样的话……」
因为构造很简单,所以安装摩托用防滑链也很简单。
确认了一下弹簧的松紧后,我来到DR的前面,轻轻地清了一声嗓子。
接下来。
我斜着眼睛,瞥了一眼像对待珍稀物品一样看着轮胎的久也。
面前是柏油路,离山脚还剩数公里。
……
这附近就是机会。
已经……
从一开始就这样决定了吗,我责问着自己。
昨晚,看到他吃了少量的晚饭就沉沉地睡着了的时候。
出发前的一天。
在之前的主治医生口中听到“已经到了如果不依靠强力的药,疼痛就会蔓延到全身,连动都动不了”……当我把小药瓶攥在掌心的时候。
即使看上去气力很足,很有精神的样子……
人的身体,还是存在着极限的。
如果不把握这次机会的话……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林道在半路会变成雪道这种情况,早在出发前就已经预料到了。
所以,
不管久也的愿望多么强烈……
「呐,久也。」
我早已决定。从一开始就。
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
「这里再往前,就由我来……可以吗?」
我朝着回头看的久也说道。
虽然语气很平稳……但是,很坚决地对他说。
「你啊……已经,跑够了吧?」
……
「啊啊……是啊。」
在那一刹那,久也有些遗憾地……
有些懊悔地低下了头。
「再往前走……非常遗憾,但是我没有骑车过雪道的经验。」
但是,
自己的体力和气力的界限,久也自己是最清楚的吧。
交换驾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我的内心这样想着。
他,极其平静地……好像认命了一样,点了点头。
「你已经让我尽情享受了林道旅行的快乐了……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然后,
他很恋恋不舍地,“砰”地一声,轻轻地敲了一下树脂制的油箱,
他老老实实地把脚放在次席的位置。
「喂喂,快点出发吧。蹩脚的驾驶员啊。」
真是的。
他基本上已经属于没有人帮忙的话连坐上椅子都很困难的境地,我毫不在意地撑着他的腰,
然后装作顺从他一般恭敬地回答道。
「听从您的吩咐,我的主人。」
「终于……到达了啊。」
交换驾驶之后。
像羚羊用后腿在雪白的雪面奔跑似的,我用DR轻快地在斜面上飞驰着。
不久……渐渐地,四周的树木变矮了,视线变得清晰的时候,前面便是一个弧度很大的弯道。
漫长,狭窄而又荒凉的雪路上的末端……
那里有一座山峰。
「这里就是……大弛山吗……」
长野和山梨交界处。海拔2360m。
一般车辆能通过的山峰中,属全日本最高的。
对于这次的旅行来说,是最重要的目的地。
「啊啊……总算是安全到达了。」
我把车停在了路边,立起车的支架。
确认支架已经固定好了,接着把久也从DR上扶下来。
借着我的手下了车的久也,活动了下身子,看着标有山名字的牌子。
「怎么样,终于来到这里有什么感想吗?」
「好冷啊。」
轻轻嘟哝后,久也缩了缩肩膀。
「这里已经变成完完全全的冬天啊。」
真是的,这家伙一点都不可爱。
我有些愤慨……然后用目测检查了一下他的状态。
面如土灰,瞳孔的方向没有焦点。
果然,看上去好像忍受很久了啊。
「水瓶里温着的热茶就是为了现在准备的哟。话说那个……需要来一剂药吗?」
「点滴,结冰了吗?」
「怎么可能,还没到那么冷的程度。但是……接着是要注射哦,因为很快就能结束了。」
我让他坐在路边低矮的石墙上,然后急急忙忙地翻着行李。
我取出了不锈钢的小水瓶,把之前住宿处的糙米茶倒进杯子里。
在久也悠闲着喝着茶的时候……我从小铝盒子里取出了茶色的安瓿(ampoule,装注射液的小玻璃管),做好了注射的准备。
「喝完的话……就把手伸出来。」
啪叽,伴随着一阵干脆的声音,我割开了安瓿。
「这个注射进去的话……应该状态会变得好些吧。」
「这个真是帮大忙了啊。稍微有点痛不过没关系啊,就打在这里吧。」
久也脱掉了厚重的外套,面向着我,随便把右手伸了出来。
而且,像是十分疲劳的样子。
「这种天寒地冻的地方……全部脱光的话,很难忍受的啊。」
「不过。」
「反正,说痛的都是那些软弱的家伙,来吧……不用管那么多了。」
也对。
我帮在寒冷中发着抖的久也隔着夹克把里面的衬衣脱掉,久也的两只手上,无论左右,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点滴或注射的针孔。
我用手指甲确定好血管的位置,然后注射药剂。
注射的效果立刻就显现出来了。
「什么啊……这个还是能让人身体倍感舒适的啊。」
刚开始半信半疑的久也,情感有了明显的变化。
脸色也变好了几分。
「你这家伙到底在里面加了什么啊?」
「这个嘛……是秘藏的技术,所以啊……」
「就是说……在夜里把这个拿到街上卖的话,就能发大财的那种药?」
「那样立刻就会被逮捕的吧。毫无疑问。」
我一边苦笑着一边把一套注射器材塞回了铝箱子里。
「这并不是那种能轻易使用的药……不过今天是例外。」
说起来,这药是如果用在毫无用药经历……在没有耐药性的健全人身上使用的话,当场昏迷也不奇怪的剧烈药物。
在此之后,我确认久也的脉搏后,仔细地观察了他的瞳孔。
因为是效果很强力的药物……如果弄错一点,事情反而就会变得很糟糕。
幸好,好像没有出现明显的排斥反应和幻觉。
「怎么样……接着要去今天留宿的地方了。」
「啊啊,帮大忙了。这样的话接下来让我坐在前面驾驶也没问题了。」
就在这个时候,药力得到了充分地发挥……久也很兴奋地挥舞着自己的手臂。
「身体变得舒服多了。这就像是以前一样……禁不住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但是,这只不过是之前没有使用过的强力药,这种状态只是暂时的。
「有如此神奇的药物,就别那么吝啬,从一开始就用该多好啊。」
「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今天是例外了嘛。」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用到这种药,已经是病入膏肓的时候了。
「不过吧,每天用这个的话……怎么也……」
「又是些……不吉利的话吧,不管怎么样。」
久也缩起脖子。
再怎么反应迟钝也不会不知道这样子代表着什么意思。
稍稍苦笑着,久也呆呆地看着手上注射完留下小孔的痕迹。
接着平静下来后,他再一次看着大弛山的标识。
「不过嘛……还真的来到了这个地方了啊。」
他哪空虚的双眸。跟刚才呆呆地望着远方的时候不一样。这次的感慨颇深。
「最初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根本没有预料到能成功啊。嘛。想着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吧这样……」
「哎。原来以前就知道这座山的事情啊。」
「怎么可能知道啊。不过,在你在显摆林道飞驰的时候,我稍微在网上调查过,不过只是为了有点谈资罢了。」
久也从石墙上站了起来,向标识走了过去。
「在那里面,名字……最高最长的,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很喜欢,骑着摩托在那飞驰。」
我慢他半步,跟着他走在后面。
「正因为此才记住了。」
原来如此啊。
久也在标识面前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呐……好不容易到了这里……」
这时久也忽然举起了手,大幅度地挥舞了起来。
「那个……不好意思!」
很高兴地招着手,那里是丁度,北奥千丈振岳侧的稜线。
久也冲着从登山道下来的旅客高声喊道。
「如果可以的话……能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吗?」
看上去像是退休后热爱登山的人。
那些刚刚步入老年的登山者们,很爽快地答应了。
「好啦……再笑笑嘛,更高兴点。」
「知道了……不要这样逗我啊!」
他那时的笑颜。
我大概,一生都无法忘却吧。
在这之后……
「是的!当然……帮了我们许多,非常感谢!非常好吃啊!」
「承蒙招待了!老爷爷们,回家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哦!」
那之后,我们受到了登山者们的邀请,请我们吃热乎乎的饭团,真是承蒙他们关照了。
然后,便聊起来了登山啊,摩托车啊,大家爱好的话题。
「咿呀,真羡慕啊,这种悠闲自得的生活。」
久也,很出乎意料地与年长的人聊得很投机。
明明自己,永远都迎不来他们那个年龄的一天,却看不出有什么微妙而不适的气氛,很畅快地聊着天。
「那么,既然我们都吃饱喝足了,差不多也该出发了吧。」
然后,久也站起来,朝着摩托侧走过去……
却又恋恋不舍地,突然在标识前停了下来。
「但是,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它了啊。」
……
我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再一次……
来到这片土地,对于久也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刚才还被说“这次因为是偶然遇见,下次的话会带更好吃的东西”这种话。
那是,被告知了永无可能的幻想的约定。
「抱歉。」
我已无法忍受,于是轻声说了一句。
「喂喂……到底在说什么啊?」
久也回头看着我,张开双臂逗乐似的笑道。
「不用在意啊。我的病治不好也不是你的错啊。」
「不是这个问题。最先其实是因为我自己想要来这。」
我深深地凝视着刻着山名的标识。
这片景色……这处地方……
以及这份……快乐。
「这次旅行本来也不是为了久也你。只是我想跟久也一起来这里罢了。」
只有一次也行,我想让久也看到这片景色。
我所深爱的这个世界。
比什么都更期待……期待让久也来到这里。
跟在医院的立场不一样……我没有摆出医生的脸色,而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
「所以,即使知道这样做会给久也的身体带来负担……擅自把久也带到这里来。」
我握紧了拳头。
只要是久也所希望的,我就会陪他走到最后……
这或许只是为了我个人的自我安慰所作的强求。
对他而言……这是最后的外出的机会。
这种感觉……再一次在胸前翻涌着。
「其实……如果不来这里的话……你还有应该去见的人……」
「哈?那又怎么样?」
久也堵住了我的话,没兴趣般地耸了耸肩。
「现在才说这个啊。这种事情现在道歉的话也已经无法挽回了吧。是吧?」
「是啊。」
我点了点头。
确实……我在这里道歉,毫无疑问只能表现出我的伪善罢了。
「不过,不论是谁,都是生来就为自己着想的……彼此彼此啊,没必要道歉哦。」
真是无耻的道歉啊。
可能我早在无意识中就认定他会原谅我的吧,然后才对他说了这些道歉的话。
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假如你想把我带到这里来,而我又……又想来到这里来的话。」
久也看起来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内心在想什么,就这样平淡地跟我说。
「到了最后,已经不管你之前想的什么了,打算无论如何也要来了。不管是你还是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真的吗?」
「笨蛋……一开始我不就这么拜托过你了吗?」
「可能真是那样也说不定……但是,很可能是因为我心中有不妨去一下的这种想法。」
「喂喂……我看上去就没有这种想法么?」
显而易见嘛。
我什么都说不出只是摇了摇头。
你那无理取闹,任意妄为的做法,可不只是嘴上功夫而已。
「因为你啊,很少会像小孩子那样开心地说话……就算一次也好,想尝试一下,不是谎话,我是认真的。」
「那是……知道了久也的病情,我才尝试了说出不经大脑的话语。」
「傻瓜,谁会去计较这些啊……这才是哥们不是吗?」
久也小声说着……再次加快了脚步。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看路牌了。
挺直胸膛。
「来吧,不要说傻话了,快点走吧。这个季节山上马上就要日落了吧?」
「是啊。」
「诚心诚意地拜托了,喂。你是策划者吧,就算到这次旅行的目的地,但那里并不是结束的地方。」
「我知道了。回去时会落下来的……嗯。」
「既然这样就快走吧……这个药……的效果也维持不了太久吧。」
他很遗憾地说着,
最后的一瞬间,久也回头看了一下。
久也。
这个背影看来绝对不是低着头。
而是毅然地抬头挺胸,
像是在缅怀……之前所走过的道路似的……
除了一条深深的车辙外……什么也没有……
万分留恋地眺望着……那积雪覆盖,显得荒凉的长野则的林道。
「终于……平安地到达了呢。」
终于,我们结束了一天的旅程,到达了今天的驿站、
我把行李都搬到了房间里。
不让久也注意到,自己的脚仍然在疼。
「途中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还真有些焦急了呢。」
「是啊……不过,还真是有些乱来的体验呢。」
我慢慢地挪动着自己的脚,我希望这个疼痛没有什么其它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疲劳——久也也进入了房间。
咯咯咯咯咯咯地,他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读错佛经……不,这里会有只猴子从树上掉下来吗?」
「太丢脸了。」
我感到脸上一阵灼热。
我感觉十分可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说那装模作样的话……没可能啊,那样的话。」
「不是,有的吧……虽然说只有一点点,还是很不错的回忆吧,例如摩托从悬崖飞下去。」
坐在床边的久也,很滑稽地甩着肩膀。
「这就是林道旅行的精髓所在吗?不过,我已经感到十二分的满足了。」
……
虽然心里明白,但却反驳不了。
通过柏油路林道的下山的途中。
我……让坐在坐垫上的久也滑倒在地。
从摩托上,两个人从林道上掉下到了斜坡上,这是雷打不动的事实。
「我上山时的摔倒,摔得很可爱吧,这我还是知道的。」
「真的啊,抱歉了。」
「笨蛋,干嘛表情那么认真啊……我们两个都没受伤,还多了一件笑谈啊。」
从大弛峠出发前,
我把缠在摩托车轮胎上的防滑链取了下来。这是因为,我向附近其他的登山者确认过了,山的南边已经没有积雪了。
但是,
「首先,谁都没有想到,这种地方会结冰吧。」
路上确实已经基本上没雪了……但是有些地方却结冰了。
斜面上的水把路面覆盖住,然后冻结成冰……
而且那是在陡坡的途中,平缓的转弯口的前面。
「不啊,其实预料到了,会有部分路段结冰这种事。所以……」
在这个季节,在林道里穿梭的话遇到路面结冰是理所当然的啊。
当然,我是很小心的。
但是……在遇到陡坡的时候……
如果不是油柏路……而是黄泥路的话那该怎么办?
又或者……平常……没有两个人的重量的话……就应该能停得住了……
「那完全是我的不小心所造成的。」
「那又怎么样?归根到底,都是车子的问题吧?安全地跑一点都没有趣啊。」
久也斜着眼打量着诚惶诚恐的我,然后开心地笑了。
之后,坐在床上从下朝上地看着我。
「从山上掉下去真的是很有趣啊……对我来说,可是一生里唯一一次的经验啊。」
「我也是,一次都没有试过呢。」
「整个人都心满意足了……所以,不禁觉得有点累了。」
……
也是呢。
我向久也的眼睛看去。
他发出喜气洋溢,满载兴奋的声音……不过,眼睛里却毫无生气。
「有点抱歉了……现在就想睡了行么?」
出了林道,径直到了留宿的地方。也不过是黄昏的时间。
但是……
「啊,当然可以。随你喜欢,不过稍微打点点滴的话会更好呢。」
强效的药物……果然,还是会有副作用的。
「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好好地休息吧。」
在这之前从没有使用过,用强效药虚假地让身体的感觉变得好起来。
一旦药力消失了,身体机能当然会出现问题了。
「这样的话……要给你唱摇篮曲吗?」
「别犯傻了。」
「在病房里,可是没有这种程度的服务的啊。」
我一边小声嘟哝着,一边双膝跪地,伸出了手。
还真的,好好地来到这里了。
真的是努力了呢。
身体一动不动,好像是被夹克夹紧了似的。
「好的,这位客人……那个……接着该说些什么?」
「笨蛋……在这之前……先把衣服脱了……」
「谁会那么做啊!」
我一边笑着他那可笑的样子,
一边迅速地帮久也把衣服脱了。
「好啦,快把睡衣的袖子给……久也?」
为了让久也换好衣服之前,保持着清醒而做了老套而无聊的游戏。
……
但是,游戏的效果却……
久也……
把厚重的摩托车服装脱掉的时候……
久也已经,进入了安恬的梦乡。
「这里……现在几点了……」
「起来了啊。」
我放下了手中的公路地图,从正对床头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点亮了一盏小灯。
「感觉怎么样?」
「为什么……啊啊,说起来……」
很困似的,摇了几下头……久也躺在被窝里,慢慢地转头看着我。
「这次……也好好地,醒过来了啊。」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睡的那么香。」
「啊,那是……真得,睡得很沉吗?」
「晚饭的时间早就结束了。」
我指了指桌子上的托盘。
说明了之前的情况。特别准备的晚饭现在已经都凉了。
「但是,还没到深夜。」
「是吗……你已经吃过了吗?」
「不需要你操心,我已经吃完了。」
我支撑着想要起身的久也的身体,苦笑着说道。
「这旅店厨师的手艺,还真是美味啊。」
「只要比医院的东西好吃我就不会抱怨了啊。反正本来就没什么食欲。」
久也坐了起来,把脚垂在了床边。
「还是说……我勉强地吃下去更加好些呢?」
「先等一下,让我把饭热一下。」
我迅速地用内线电话叫来了女招待员。
已经用微波炉加热过的食物,放在了盘子上了。
我拉近桌子,好让久也能用手拿得到盘子。
菜单以山梨县的乡土料理为主。
那是,把南瓜煮过之后,变成软乎乎的,有点像杂烩粥的感觉。
久也一口一口地,细细地咀嚼着,慢慢地品味着。
「还好,不是很差嘛。」
「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啊。」
「不过,今天还是见识很多了。吃起来更加的美味了呢……什么啊,没有酒喝啊。」
「当然没有啦。想要喝一杯吗?」
「算是吧,在旅行的最后一个晚上……那种态度是不行的,我是知道的啊。但是,我的话虽然不可以,但是你喝的话还是行的。」
「可以啊,也不是那种时候……更何况……」
这个分量的话……
应该没关系吧?
我稍稍地,目测了下正慢慢吃着小钵和菜的久也的情况……
过了一会,我做好了决定然后对他说。
「作为晚上喝酒的补偿,也不能这么说……如果可以的话……在吃晚饭以后,去泡温泉怎么样?」
突然,久也的眉毛颤抖了一下。
「温泉?」
「是啊。这里有着低温从而对身体负担较小的源泉浴池……也有露天浴池哦。」
「这个……如果可以享受的话我也想……但是,这样好吗?」
带着半信半疑地的表情,久也望着我的脸。
不可能好的吧。
我毅然地无视掉了作为一个医生在胸口想起的告诫的声音。
「如计划般我们终于到达了这里……预订要走的林道也都走过一遍了,一切都很顺利,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确实……这样就,全部结束了啊。」
结束,听到这样的词语,我感觉到了一种揪心的感受……
但是在表面上,我还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啊。已经没必要担心身体状况的变化了……明天,准备坐车吧。」
「车子?」
「之前说过我已经准备好1BOX-CAR了吧。」
我微微地笑着。
「接着就全部走高速路了。没有必要再特意去骑摩托车了吧……明天的话,就算躺着睡觉也能回去哦。」
「DR要怎么办啊?」
「交给运输公司了,不会有问题的。」
驾车旅游的时候,把摩托车交给目的地附近的运输公司搬运,是在医院执勤后才开始用的方法。
而且这一次,也不知道DR跑到哪里就不能跑了,真的是连运输公司都没去准备。打算先放在旅店里,然后再回来办手续的。
「所以说,今晚就算多多少少疯狂一下还是没问题的……要是可以的话,跟久也一齐泡个露天温泉,也是可以的呢。」
「你这个人……还真是……不是,现在已经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
哈,叹了口气……
久也终于……虚弱地低下了头。
「给你……直到最后都添了那么多麻烦真是对不起啊。」
「什么啊?比起这个,要怎么办?」
笨蛋,不要摆出这幅表情啊。
我不想看到久也这幅软弱的表情,于是强硬地问道。
「露天浴池……如果想要去的话,我就去前台申请了啊。」
「这算什么啊……是出租的吗?太没情调了吧。」
「非常同意……但是很遗憾,这种微温的浴池一般只有单间才有。」
我摇了摇头,然后久也点头说,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
不用说他也知道,确实作为一名病人,自己跟他人一起进入浴池是很不好的这个事实。
穿着衣服的时候看一眼还不容易看出来,不穿衣服的话,就算是外行也知道他的病情有多严重。
所以,自己的这个样子……肯定不想让陌生人看到。
但是,跟我两个人的话,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
之后,久也慢慢地吃完了饭后……我再次拿起了内线电话。
「咕。」
「不要那么兴奋啊!」
头顶上是满天的星光。
周围是褪去颜色,漫天飞舞的落叶。
「要整个身子都浸没到水里啊……真是的。」
「哇啊……」
微微漂浮的硫磺的香气,以及伴随着的凛冽的夜风。
在盛满热水的,漆黑的浴池里、
「果然,很爽啊。」
我和久也不知不觉地伸展开了手脚,各随己愿地抒发着感想。
「真好啊,这种宽广的浴池。」
「医院那的浴室确实太狭小了啊。」
相比起来,这里的温泉更加温暖柔和,全身都很舒服。
夜晚的温泉感觉很温柔。
来到这里之前,我还不知道温水对跌打伤没有好处这种医学常识。
「而且那个……说真的,现在的感受只有一个啊。」
「啊啊……果然泡澡就是应该这样子啊。」
久也依靠在陈年的丝柏制的浴池,轻轻地拍着边缘。
「泡在那种没情趣的不锈钢浴池里,完全没感觉啊。」
「不过嘛,清扫的工作还是会有的……身体不要紧吗?」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久也咧开嘴笑了。
「指的哪方面的事啊?」
「什么哪方面啊……」
「在山上跌倒的事,没什么大不了啦。只是稍微檫破了点皮。都是你护着我的缘故啊。」
察觉了么……
「病情的话……这,已经,没有办法了……」
「痛吗?」
「啊,还好。浸在温泉里身体变暖和的缘故吧,痛楚猛烈起来了。」
跟口中说的截然相反,久也耸耸肩,那泰然自若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不管怎么说……用药物来提起精神,已经不行了吧?」
就是因为是非常强力的药……所以是不能随随便便地胡乱使用的。
「回到医院的话。在身体还能动的情况下,稍微……」
「好了啦。别露出那种严肃的表情了。」
久也笑着,轻轻地泼起水洗了下脸。
明明看得出,是竭力忍受着痛苦的样子。
自己的病人,
重要的挚友。
然而,我却……
……
可恶……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历经千辛万苦……才成为医生的。
和久也相遇以来,这种感觉出现了很多次……多到自己都数不清了的,强烈地败北感。
但是,我对于这种涌现出来的感情,还完全没有感到习以为常。在我咬着牙齿忍受着这份痛苦的时候,久也敲了敲我的背。
「像这样在露天浴池里……感觉什么的真是好的不像样啊,疼痛什么的正好抵消掉了吧。」
久也带着恍惚的眼神,抬头仰望着夜空。
「真的……这样的瞬间,对我来说不会再经历了,我早就做好这样的觉悟了……所以身体稍微有些疲惫我也不会埋怨什么的。」
说完这些,久也把身子浸泡在漆黑的浴池中,然后一直注视着夜空。
……
久也……
我只是默默地盯着他肩膀和脖子那一段看着。
消瘦的肩膀,黯淡的皮肤。
疾病已经从他的全身表露无遗。把露天浴池租下来,果然是正确的啊。
无法把视线移开。
事已至此,“死亡的过程”这样的……去想这种东西的时间,对我来说已经不存在了。
只能感受着面前这残酷的现实。
久也真正的姿态,我……到最后……
「一直很不安啊……直到今天。」
突然久也开口了。
「你啊……不管你口头上怎么说,你的内心……还是带着作为医生的责任感来和我相处的吧。」
不可能……
「就是这样的吧?陪着快要死的我一起任性,能得到什么呢?只是精神上的疲倦罢了吧。这个,实在是对不起了。」
「我!」
「我明白的。所有……全部的。」
用手阻止住立刻想要反驳的我后,久也继续说着。
「这可能是我在炫耀也说不定……重申一下,你对我来说,可是真正的哥们啊。」
「这种事情……是肯定的吧!」
「作为医生的责任感,苟存于世的罪恶感……如果只是因为这些因素的话,怎么说也到不了这里啊……」
「我倒不是在试探你的意思。但从结果来说却还是试探了你……抱歉。」
「哪里……我才是……」
「你能把我带到这里来……我从心底感到高兴和愉快啊。」
这样……久也向我道歉这样的事……
何况……
还有感谢的言辞。
我,在这之前一直……在这两天,一直强忍着……胸口感到一阵温热……
在此以后,什么都回答不出来了。
不是这样的。
我……
是的,
我才是……带着更加不纯正的动机……
这恐怕不是纯粹的友情了,而是充满了盘算的……
为了缓和自己的罪恶感……强制把他带到这里……
「不是这样的。这样的……我,一件能让你感谢的事情都没做过啊……不要这样了。」
毫无办法的我,向他这样说着……
然后一个劲地摇着头。
「如果你承认我是你的好友的话……这种事情,就没有必要吧。」
「不是挺好吗?这种程度的话……因为实际上,因为不管我怎么刨地前进,凭自己的力量来到这里是不可能的啊。」
「所以说!我早就说过了,是我自己想来这里的吧!和久也一起……从一开始就!」
「啊。但是,就算这么说……我还是感激不尽。」
这样说完之后……
久也突然用两手捧起水……
「喂,不要像小孩子一样哭哟,拓人。」
鼓足气势地朝着我的头上泼来。
笨蛋家伙。
「看一下气氛啊。现在是你哭的时候吗?」
「谁在哭啊……只是被淋湿了,所以看起来…」
因为……
我强忍着呜咽,所以喉咙深处声音都梗咽了起来。
「我才不是那种角色……不要产生这种感觉很好的误解啊!」
「是啊,果然男人就是要这样子啊。」
理所当然似的,点头认可了我的逞强后,久也再一次地向我的脸上浇了一捧水。
是想把眼泪盖掉吗……还是有别的什么理由。
因为浸润的视界的遮挡,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不管是多么艰辛,多么痛苦……到最后……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忘记。」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难道不是么?」
没错。
「不管是不是泄气的话了,一开始……对我来说,你就是……」
「是那样的话真是太好了。」
久也很开心地笑了。
「就算说些泄气话,现实也不会改变的啊。反正不管是谁都是肯定会死的。」
然后……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像咒文一样的……
早已听出老茧来的台词。
「剩下的时间,一个月也好、一年也好、一百年也好都一样。不管什么时候生下来,最后的结果都一样……是吧?」
这样的。
在此之前的我……肯定会毫不犹豫,笑着点头同意。
可是,现在这个瞬间……
不知为何我无法立刻同意……而是无意识地,低沉下了头。
「到最后,问题原来不是死的方式。反正都要死的话,最好是死得帅气一点吧。」
「可能是这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