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里有一个词叫相遇。

直到初中,我还模糊地认为所谓相遇,就是彼此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不经意地蓦然回首。

【2006年,他】

踢完球已经是暮色时分,队友们拎着球鞋三三两两地散开,只剩昼禾一个人还在练习射门。等到全身被汗水浸透,再也使不出来一点儿力气的时候,他走到观众席上坐下来。

暮色不断向夜的深处倾斜,周围已经差不多完全黑了下来,辨识度很低。温热的风吹过汗湿的鬓角,整个操场上安静得只听见自己渐渐平息的呼吸声。因为运动场建在学校最为荒僻的地方,所以昼禾看到的天空十分广袤,视线所能触及的尽头是紫色的暮霭,显得遥远而悲伤。

远处的信号塔每隔几秒钟闪烁着红色的光亮,再往上是半个月亮以及与之对应的长庚星。环视整个天空,再也看不到其他的星球了。只剩下深蓝色的苍穹,隐隐泛出些大海的气息。离学校不远的那个小火车站里响起了汽笛声,每天的这个时候都有一列开往南方的火车会在那里停留两分钟。

{天空泛出些大海的气息,只看得见月球和长庚星。}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手机按键的声音。液晶屏映射出来的蓝光让人觉得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昼禾开始习惯编辑这些没有接收号码的短信。通常他会把这些短信存到草稿箱里,满了的话,就删除掉。但是今天他决定把这一条信息发送出去,打开通讯录,一格一格往下翻,直到手机发出滴滴的响声,他才意识到已经翻到最后了。

这两年昼禾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而频繁辗转各个城市,有很多人随着时间与距离的变化而逐渐平淡,最终失去联系。

这种感觉,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慢慢转移到和四周人事隔绝的世界。

最后他在接收人那一栏里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想一想,又在末尾加上了一个“3”。他喜欢“3”,绝妙的质数,除了自己和“1”以外不能被其他数整除。按下发送键,屏幕上的小信封标志转了几圈就消失了。

他合上手机,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一点儿滑稽。12位数的号码,信息会送达到哪里呢?根本就传送不出去吧。

【2106年,她】

“未知,又收到信息了吗?”阿琳斜着眼睛瞄过来。

未知看着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小信封迟疑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的号码?”

未知张开嘴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抿着嘴唇,点点头。

“外面下雨了,苍白的天空看起来寂寞又狼狈。虽然是夏天,但是还是觉得有些冷。”按下查看键,显示出这样一条像是自言自语的短消息。

未知下意识地抬起头,蓬松白软的云朵,天空干净得几乎看得见风吹过的痕迹。一小片阳光映下来,在睫毛上散射出六棱形的光斑,她抬起左手放在额前,觉得不是很晒,又放下来。

“连续三天,每天都收到这样一些莫名其妙的信息。”阿琳停下来,“未知,会不会是哪个讨厌的男生的恶作剧?”“哼,肯定是这样的,专挑你这种软柿子捏!”
“哎?”

不远处的校车按了两声喇叭和暮蝉的叫声混合在一起,交织成网状的长音、促音。

回家的路上,轻微的颠簸让人昏昏欲睡。大巴从鳞次栉比的大楼下面穿过,蛋筒色的光线一闪一闪地打在脸上。阿琳歪下头来,靠在未知肩上打着瞌睡。头发擦在脸颊上,轻微的痒动,让人忍不住要发笑。

离家还有好几站的距离。

【2006年,他】

一连几天的大雨终于在今天停歇,雨水洗过的新绿,透过树叶的光线在草稿纸上投下鱼尾般游弋的光影。操场上传来泥土浓厚的气息。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大家都回去了吧?昼禾趴在桌上,手中拿着手机出神。他想,我这是在干什么呢?

虽然是傍晚了,但是太阳依旧高高地挂在头顶斜上方。眼前的情景应该让人觉得轻快才是,但是心情却并没有因为晴朗的天气而变得好起来。相反,他觉得那些雨水漏进自己的身体,会聚在心底,清澈而冰凉的悲伤。

最近开始给那个12位数的号码发信息。昼禾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这种无人应答的倾诉方式了。自己好像越来越不擅长与人交流了。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起来。提示有来电。

然而,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戛然而止了。屏幕重新暗下去,从所有遥远的神经末梢积聚的震惊在一瞬间崩塌分离。灰白的屏幕映出昼禾小半张惊愕的侧脸。

重新翻到刚才的未接来电,昼禾确定自己刚才没有看错。屏幕上显示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12位数。末尾是数字3,前面是自己11位数的手机号码。

大概一小时后,屏幕又跳亮起来。

“刚才,不好意思。”

【2106年,她】

当时班上的卫生值日是三人一组。

这天轮到未知这一组的时候,一个女生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故意溜掉,只剩下未知和另外一个女生放学后留在教室。未知扫地,那个女生负责把椅子倒扣在桌上。

从前往后,扫到第二排的时候,搭档的女生便接起了电话。未知握着扫帚等在一旁,一个又一个在结尾音调上翘的句子,让气氛变得尴尬而暧昧,于是她悄悄地走到教室后门的角落掏出自己的手机低下头装作也有短信要发的样子。

手机里积累的短息都没有删除。其实也没几条。

最早的一条是妈妈上个星期发过来的,叫未知下午放学后去外公家吃饭。

还有阿琳发的一条,说今天有事不能一起回家了。

之后。

之后就是那个陌生的号码了。

未知又把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逐一看了一遍。

突然,她皱了一下眉头,瞪大眼睛,把手机移到眼前。那个陌生号码的信息下面显示的日期是:2006年6月12日。

就是说,距离2106年6月12日的今天,是一百年前!

“那我先挂电话了哟,待会儿见。”

“小哎~”

被突然拍在肩膀上的手吓了一跳,未知条件反射地按下了拨号键。因为还没有退出短信,所以电话直接拨了出去。

未知急忙站起身来,慌里慌张地掐掉电话。
旁边传来短促的轻笑,然后是略带央求的语气,“小哎,我那位约我,帮我做下值日啦。”

未知红着脸僵直着身子,张开嘴,声带绷得紧紧的。可是,卡在嗓子里的那些句子始终没有力气形成。最终落成一声浅浅的叹息。

“哎——”

“谢谢哦。小哎,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小哎,你去吃饭吗?帮我带杯香芋奶茶回来哦。”

“小哎,今天晚上年级有一个坐场,你要过去帮忙凑个人数哟。”

“小哎,帮我做下值日啦。”

他们都叫未知“小哎”。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将近40度。未知在输完液之后就突然不能说话了。准确地说,只剩下一个字的发音。医生说是声带被烧坏了。这些年爸爸妈妈带她去看过好多医生,但是得出的结果是声带永久性损伤。

在学校,她总是尽量避免引起老师和同学的注意,安静地过着生活,平常的时候要她站在众人面前已经算是很勉强的事。

“哎”是她能发出的唯一音节。这也是同学们叫她“小哎”的原因。

当然了,阿琳不这么叫她,阿琳总是一本正经地叫她“未知”。 阿琳说未知是标准的便利贴女孩,简单安分,没有野心,对任何人都有求必应,但是存在感却薄得像一张纸。

未知觉得便利贴不占空间,安静而平凡,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这么多年一路走来,却一直觉得有种寂寞的感觉。像脚下的影子,总在不经意的时候注意到,薄薄的一片,挥之不去。

“手机将文字转换成电信号发送到卫星上,再经由卫星处理后,转送给收件人。如果那颗通信卫星还在轨道上运行的话,从理论上来说,我们是可以接收到100年前的信息的。”

回到家,顾不得吃饭未知就在网络上把心中的疑惑发上去,很快就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些陌生的简讯里,未知感觉到那个发信息的人跟自己一样,是只身一人。

“肯定是哪个男生的恶作剧,专门挑你这种软柿子捏。”她又想起阿琳义愤填膺的表情。

犹疑了一下,还是输入了一条信息,按下发送键。

“刚才,不好意思。”

【2006年,他】

语言里有一个词叫“相遇”。直到初中,昼禾还模糊地认为所谓相遇,就是彼此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不经意地蓦然回首。

但是,现在他对“相遇”这个词有了新的看法。

从最开始彼此之间的小心翼翼,到现在的自然而然,自己与未知怎样变得熟悉的,昼禾已经记不大清楚了。“陌生”与“相知”这两个时距遥远的词之间必定还存在着某种微妙的成分。它起着承转的作用,浑然不觉中自然地过渡。

昼禾觉得那个起承转合的词是“相遇”。

在一颠一簸的车厢,在空无一人的操场,在被夕阳照耀得闪闪发亮的某条小路上,都留下昼禾拿着手机的影子。

春天的雨水,夏天的蝉,秋天的枫叶,冬天的雪,这些昼禾都想与未知一起感受。

与未知彼此之间的短信往来,他都没舍得删除掉。那些短信被他存在一张储存卡里。
留到之后的十年、二十年,再回过头来看,那些信息也许只是幼稚而且拙劣的感情表现,但是,它们都毫无掩饰地写在了其中。即使很多内容都已经忘却了。但昼禾仍然记得当时编写发送这些信息时候的欣喜悸动的心情。

 

【2106年,她】

他说他那个世界在2006年。距离2106年的现在是一个世纪的跨度呢。很奇妙,不是么?虽然早在2070年科学家们就已经预测了,我们所在的世界,时空是相互交错的。教科书上曾有过详细的介绍,现在、过去、未来,其实是并行的,并不存在先后顺序。它们像是相交的圆,重合了某些部分。但是这些仅仅是书上的理论,谁也没有亲自实践过。

现在,这样的事情却真切地发生在未知自己身上,不能不说是奇迹呢。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彼此之间的短信往来。未知告诉他一百年后的生活,自己今天又怎样了。喜怒哀乐在短信里都找得到。

每次发出信息后,也会很快收到昼禾的回信。幽默的,安慰的,好奇的,开心的,等等。那些带有余热温度的字句,宛如耳后的呼吸,毛茸茸的光。

有时候看着班上打打闹闹的男生,未知暗暗想,昼禾同别的男孩子相比一定有些与众不同。

他知道很多知识,未知对他崇拜极了。十二星座的位置,地球为什么有季节的变换,金星为什么有时候叫做“启明”有时候却又叫做“长庚”,甚至是与各种花木相对应的繁复美好的名字。这些他都知道。

未知印象最深的是他曾经告诉自己关于宇宙以及声音。那条短信至今还存在手机里。

“宇宙其实是非常安静的,因为没有空气,所以声音无法在宇宙里传播。不可思议吧。”

当时的自己完全被这个给震撼到了,很难想象那么壮观广袤的宇宙居然会跟自己一样,无法发出声音。

除了这些,昼禾还是学校足球队的主力。但是,不管是穿着校服的昼禾还是踢足球的昼禾,无论哪一种未知都想象不出是什么样子。是短发么,高高瘦瘦?这些未知都不好意思去问,又不是花痴。但是她知道无论昼禾是哪种,她都不会觉得陌生。有时候,未知甚至非常肯定地认为,如果,如果他们能见面的话,她一定能够凭着直觉从人群中认出他来。但是自己又能说出些什么呢?

你在远方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2007年,他】

高中一年级的夏天在恋恋不舍中走到尾声,季节转到秋天,学校里的枫树尽显其美,远远地看去像是一团团闪烁的火烧云。

今天昼禾拿出箱子里的牛仔裤穿上,发现已经不需要像去年那样再挽起一截裤脚了。

在与未知持续交换短信中昼禾度过了自己16岁的生日。与未知的短信往来,让他觉得对未来的生活更加充满了期待。

比如,以前一直很讨厌的物理课,现在也不觉得无聊了,相反,现在昼禾非常喜欢物理,他对时空充满了好奇。而且自从和未知认识之后所参加的辛苦的足球训练,以及教练提出苛刻的要求,还有很多痛苦的事情,现在也都可以平静地接受,并且把它们当做另外一种幸福来担待。

他知道在这个地球未来的某个地方,有另外一个人能够理解自己。
他们走不同的路,唱不同的歌。 但是,他们为同样的事兴奋,为同样的事伤心。 这让他变得更加坚强起来。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和未知世界的距离,通过短信在逐渐贴近。昼禾想,未知现在应该已经15岁了吧。偶尔昼禾会想象着未知的样子。

她会是什么样子,长发还是短发?她说话的声音是温婉还是轻快呢?她在笑的时候是不是会用书本遮住脸的下半部分?她是不是在下课的时候把大叠大叠的讲义抱在胸前,走过溢满光线的走廊?

那时未知在短信中还说道,在她的学校附近,有一棵很大的木棉树。春天开花的时候,远远看去,木棉树像是染上了玫瑰色的烟霞。到了夏天,棉絮随风飘落。朵朵棉絮飘浮空中,像是下雪了一样。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虽然不知道女生的样子,但是他确定那是未知。他们两人站在那棵木棉树下面,没有对白,只是抬起头一起仰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

叠层的云朵,盘旋的白鸟,木棉花穿过交错的树枝无声地飘落下来。

 

【2107年,她】

本台消息,据有关监测网通报和中国监测站确认,一颗上个世纪初发射的卫星将在10月3日凌晨3点左右,接近我国空间站所在的运行轨道,最短距离约200米,发生碰撞的概率很大。如果这颗卫星与空间站相撞,后果将不堪设想!为了保证空间站的安全,政府启动临时预案,决定于明晚22点08分准时摧毁这颗上个世纪的卫星。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播报这个消息。未知正心不在焉地挑着碗里的饭菜,听到这条新闻,她抬起头,放下碗筷,盯着电视。

“那个……卫星要被炸掉?”她用手势比画着问。

“嗯,一百年前的了。现在也没什么用了。”父亲剔着牙,斜瞄着电视,漫不经心地说。

她把筷子放到碗上,站起身来。

“小知,你就吃这么一点儿?”母亲看着未知,皱起了眉头。

“吃饱了,不吃了。”她用手势急急比画着。

“哎……这孩子。”妈妈看着跑进房间的未知,无奈地摇摇头。

“都是你,平时没事儿减什么肥,现在孩子都学起你来了。”

“哎,这怎么碍上我了?”

未知坐在写字台前,长久地凝视着窗外的夜景。她家在326楼,一百年后的现在,像这样耸入云端的建筑可谓司空见惯。地平线在视线的尽头变成辽阔的圆弧,宛如呼吸一般闪烁的灯火在地平面上密密麻麻地交错着。

在遇到昼禾之前,她无法想象一颗一百年前的卫星怎么会与自己有关系。而现在自己的心却被那颗卫星牵扯着。该怎么同他说呢?请不要伤心啊。

但是,她知道他一定会反过来安慰她自己的,她甚至能想象到他发来信息说“再见了,要微笑哦,别哭呀。”这让她更加悲伤并且痛苦起来。

“抱歉,昼禾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颗通信卫星在明晚会被摧毁掉,以后不能再联系了。真的很抱歉。”

最终编辑了这样一条信息,按下发送键。她慢慢蹲下身去,抱住自己的膝盖。过了一会儿,肩膀缓缓抽动起来。

 

【2007年,他】
“昼禾同学,请等一等。”

回过头,紫莹朝他小跑过来,她还穿着跆拳道的道服。她的头发、电线以及枫树树叶在晚风中跃动。每天昼禾踢完足球的时候也是紫莹她们练习跆拳道散场的时候,所以有时候会遇到。

“今天也这么晚啊。”他说。

“嗯,马上就要比赛了,所以训练时间延长了。”

“唔,紫莹,你真努力呀。”

“啊……哪里。”意外的赞扬让紫莹吃了一惊,她想,自己现在一定是面红耳赤了吧。

傍晚6点30分,头顶的天空虽然还是明亮的蓝色,但是天边已经被夕阳染上了绯红色的晚霞了。脚边的草丛中响起了各种昆虫的鸣叫声。紫莹跟在昼禾的身后,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她看着眼前这个消瘦的背影,一瞬间心里涌起强烈的寂寞感。

“如果能并肩就好了,如果能牵手就好了。”她内心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昼禾停下来,潜意识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气息,他慢慢转过身,是她微微仰起脸。

“紫莹,怎么了?”

“昼禾,我喜欢你。”

那一刻昼禾觉得世界像是突然剥离了声音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在紫莹那乌黑的眸子的深处,清晰而鲜明地浮泛着他的身影以及身后玫瑰色的黄昏。昼禾凝视着这透澈得仿佛可以探入灵魂最深处的光辉,突然觉得异常窘迫和慌张。

紫莹是他转到这个学校以来第一个接触到的女生,她给昼禾的第一印象就是性格大方。

转学第一天,两人碰巧坐在一张餐桌。他吃的是酸辣粉,而她吃的是从家里带来的便当。自己吃得太快,被呛到,忍不住大声咳嗽,紫莹碰碰他笑着说:“给你纸巾。”

现在回想起来,他才惊觉从那以后自己转学来这里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与紫莹一起度过的。

无论是在上课的时候不经意地对视,吃饭时会将自己的东西分给他的举动,还是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前一后的步调,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紫莹对自己抱有的好感。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紫莹的这种温柔的灵魂,怎么会陪伴自己一辈子呢,究竟自己该如何面对呢?

他拼命找着应答的话语,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低下头来,“对不起。”

“啊……没关系,不需要道歉的。”紫莹愣了一下,松开手,很快又笑着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暮色暗下来,浮云、原野与电线杆上,都蒙着一层蓝紫色的烟霞。那个时候的自己有没有用笑容来回应紫莹呢?他现在记不大清了。

【2107年,她】

10月3日,今天晚上。

未知走到阳台上,客厅的电视里年轻的女播报员,面无表情地播报着倒计时——十秒后导弹将击中预定目标,卫星将被摧毁。

抬起头,一轮满月镶嵌在夜空,整个世界笼罩在淡白色的荧光里。她想,昼禾现在做什么呢,此刻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凝视着月亮?如果有那么一瞬间,我们能够相互感应到对方的存在,即便仅仅是一个寥落的轮廓,或者一个稀疏的背影,那么,我们会对彼此说些什么呢?
【十——】

她回过头,朝客厅看了一眼,一定要说给他听。

【九——】

她掏出手机,按下那个比自己的手机号码少一位数的号码,11个数字——158开头,936结尾。

【八——】

右手不由自主地拽紧裙角,又松开,再拽住。微微汗湿的手心。

【七——】

一瞬间漏进耳朵的空气,是电话被接起的声响。

……

【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巴,说出了那句话。

“哎……”

余下的句子,只剩下口腔唇齿的组合形状,发出寂静的声音。

 

【2007年,他】

10月3日,今天晚上。

这家便利店小得不能再小,卖的东西也很有限。但是每天踢完球后昼禾还是习惯去这家店买点儿什么。因为每次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昼禾都觉得整个人很放松。

便利店里的灯光让人感觉很温暖,墙壁上的电视里播放着钢琴曲,是帕赫贝尔的D大调卡农。昼禾突然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很久以前经历过一样。他停下来,感受那熟悉而又遥远的气息。

在初中年级的音乐会上,昼禾他们班曾经合奏过卡农。昼禾负责小提琴部分。现在回想起来,忘记了已经过去了几个时间跨度。那个时候的自己总是站在品目繁多的饮料面前犹豫着是该买橘子果汁还是可乐汽水;那个时候的自己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孤独,什么又叫做坚持;那个时候的自己,还没有认识未知。

他还记得音乐老师对他们讲,卡农里不变的大提琴旋律象征着时间。而跳跃的小提琴则分别象征两类人——现在的人和未来的人。

小提琴以同一旋律以同度或者五度等不同的高度在各声部先后出现,造成此起彼落连续不断的模仿,一个声部的曲调自始至终追逐着另一个声部。

它们相互羁绊,但无法谋面。

“抱歉,昼禾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颗通信卫星在明晚会被摧毁掉,以后不能再联系了。真的很抱歉。”

昼禾是在昨天晚上收到未知的信息的。这样的一句话。

其实没有想象中应该有的俗套情节。比如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又或者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过于震惊,所以等到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便显示出本不该有的平静。

昼禾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选择回复。先打一行“别难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需要道歉的。”又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于是又加上一句。

“别难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需要道歉的。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要微笑哟。”

按下发送键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答复与紫莹的回答竟然如此相似,他非常明白这一点,无边的悲伤淹没了他。

走出便利店,心里依然有些热热的。他有了种久违的感觉。他想,直到今天自己才明白卡农这首曲子呀。但是他与未知两个就将要这样再次成为只身一人,不得不回到各自的地方去了。

他看着头顶璀璨的星空想,今天一定要说给她听。

他拿出手机输入那个13位数的号码,在按下拨号键的前一秒,手机震动起来,提示有来电。
宛如弹奏的黑白琴键,在曲谱结尾处用力敲击的音符,等待长长的回音。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他的心脏剧烈而缓慢地收缩了一下。

略微迟疑了片刻,他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信号不太好。电话里只有一些沙沙的噪音在耳边持续而温和地响着。

抬起头,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长庚星在它的右下方。白色的月光映照出风中急急流动的云层,透过其间是璀璨斑斓的星空,绿色、红色、白色,各种颜色的星球闪耀着。宛若光线通路般的银河贯穿整个天空。

月球距离我们38万公里,长庚星距离我们4150万公里,还有距离更远的天狼星、织女星、猎户星座、大熊星座……它们之中的很多与地球之间的距离可能需要用“光年”来计算。那么这些光究竟旅行了多少个光年的距离,才抵达我们这个星球?

说不定,发出光芒的星星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它在湮灭前用最后的余烬向森冷浩渺的宇宙中发出微弱的光,默默地飞翔,最终映射在我们的瞳孔里,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那么,未知,我们呢?

隔着一个世纪的距离,我们错落在不同的时空,各自生活在意识无法理解的、已经不能够用“遥远”来形容的彼方。这样想来,时空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它决定了一切,也许它才是上帝真正的名字。时空凭着自己的规则和力量,一点一滴地修改着我们。既不困惑,也不怜悯。

但是,我相信必定有什么可以超越空间与时间的界限。

比如,此刻我们凝视着的同一轮月亮;比如,此刻我们的呼吸暗暗相合;比如,此刻我们想说的同一句话。

他把电话贴近嘴边。承载声音的电波从挨挨挤挤的人群头顶升起,像被风卷起的羽毛,穿过鳞次栉比的大厦,穿过洒满皎洁月光的云海,穿过愈来愈稀薄的大气,消失在繁星闪烁的夜空中。

 

【Silence】

我们需要用多久的时间来完成成长这一件事?

我们又要用多久的时间来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十秒钟的倒数算不算?

数到一,把镜头拉开,是缓缓转动的蓝色星球。一个微小的白点出现在视界里,然后慢慢扩大,填充一切,变成吐着蓝色火焰的导弹,迅速朝着预定轨道上的卫星撞去。

“宇宙其实是非常安静的,因为没有空气,所以声音无法在宇宙里传播。不可思议吧。”

导弹与卫星接触的刹那,瞬间迸发出急促凛冽的光,滚烫的气流剧烈地膨胀着。应该是非常壮观的景象。所有的一切在声音无法传递的宇宙,轰烈而又安静地结束,变成轻薄游离的尘埃和画出明亮弧线的火花。

只剩下模糊了璀璨星空的视线。

还有没来得及在彼此耳边转化成声音的电波,在宇宙中寂静地穿行。

“哎,我喜欢你。”

 


人生有無數種可能,人生有無限的精彩,人生沒有盡頭。一個人只要足夠的愛自己,尊重自己內心的聲音,就算是真正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