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Miss卫

发布于 16 小时前  34 次阅读


文:何白渝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张英语试卷。

倒不是因为上面的题有多难,也不是因为我这个快三十岁的职场老油条,至今还会为小学六年级的一次考试耿耿于怀。说句老实话,一个人活到这个年纪,见过了公司里的明枪暗箭,做过创业,带过团队,多少也该学会把区区一次考试当成笑话了吧。

可我还是记得那张试卷上的一幅插图。

一个钓鱼的小人。

考试前的某个中午,我半睡半醒地趴在课桌上,看见同桌正在做一份试卷,那张钓鱼图就在上面。当时我没有多想,直到正式测验时,它又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平时能考九十多分的我,那次考了83分;平时只能考六七十分的同桌,考了90分。

当然,过去这么多年,我已经找不到那张试卷,也无法重新调取当年的监控,更不可能把一个六年级小孩的记忆放到今天的法庭上,让谁为它负责。所以我只能说:在我当时的判断里,参加了英语老师课外补习的学生,提前做过正式考试的题目。

那位老师,我们姑且称她为Miss卫吧。

我所谓的「怀念」,也正是从那个83分开始的。


小学三年级时,因为家里工作的关系,我转到广州读书。户口、民办学校、听不懂的粤语、陌生的城市,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很快便把我变成了班里的异类。

最初几年,尚且还有老师愿意在我挨欺负时站出来说几句话。后来换了班主任,一切便慢慢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你为什么总被别人欺负?为什么别人只打你不打其他人?你是不是也应该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

成年人很喜欢这种逻辑,因为它特别省事。

只要把问题还给那个正在受苦的小孩,老师就不用追查,父母不用怀疑学校,施暴者也不必付出什么代价。所有人都能准时下班,只有孩子需要在深夜里躺着想,究竟是不是自己生来就不配被好好对待。

我后来甚至和欺负我的人玩到了一起,也参与过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情。有一次,我和后排同学在女同桌的书签上画了些少儿不宜的东西,事情败露后,老师把主要责任压到了我身上。另一个同学是学校看重的体育特长生,不能「影响名誉」;而我,大抵比较适合拿来杀鸡儆猴吧。

父亲被叫到学校后,没有听我的解释。回去以后,我挨了一顿极重的打。

我不打算把自己包装成纯洁无辜的受害者,因为书签上的确也有我画下去的几笔。可一个孩子犯了错,与成年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选择性地分配责任,显然不是一回事。前者应该被教育,后者却总被包装成「为你好」。

也是在那几年里,我第一次知道,孩子和成年人之间并不是一场公平的辩论。

老师掌握成绩,学校掌握处分,父母掌握巴掌;孩子掌握什么呢?掌握一张已经被揉皱的试卷,一段说出来没人相信的记忆,以及一句很快便会被大人打断的「不是这样的」。

如此罢了。


六年级时,Miss卫出现了。

在广东的英语课堂里,男老师往往被称作Mr,女老师便被称作Miss。这种称呼听上去很洋气,甚至带着某种殖民地教育残留下来的、彬彬有礼的气息——Miss卫,卫老师,教孩子们读单词、背课文,也教我们认识什么叫作秩序。

她的秩序是很具体的。

没有写作业,就罚抄单词一百遍;规定时间内抄不完,下一周重新计算;因为罚抄耽误了其他作业,那便再罚一次。有些同学仿佛被推进了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今天的惩罚制造明天的错误,明天的错误又为后天的惩罚提供理由。

Miss卫不只是要求孩子完成作业,她还需要孩子在完成作业以前,先交出一点尊严。

我的一位故友,我们称他阿勇吧,后来曾经告诉我,他和另一个同学因为没有写完作业,被带到Miss卫家里。她家住在一个条件不错的小区,房子装修得很漂亮,而两个孩子就跪在门外冰冷的楼梯板上写作业。

据阿勇说,那一跪大约是两个小时。

这件事不是我亲眼所见,我只能如实写成「他后来告诉我的」。可我认识他,也知道他讲起这件事时的神情。一个成年人或许只会记得「我当年牺牲休息时间辅导过两个学生」,孩子记住的却是膝盖下面那块冰冷的楼梯板。

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的叙述里,甚至可以拥有完全相反的道德。

Miss卫还开设课外补习,至少在我当年的观察里,交钱参加补习的学生,往往能获得更多宽容、更多照顾,以及那张出现过钓鱼小人的试卷。她也许觉得自己是在帮助后进生,也许觉得收取费用理所应当,也许在她所处的环境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我不知道。

我只能确认,六年级的我看到83分时,并没有得出今天这么复杂的判断。那个孩子只觉得有人作弊,有人撒谎,有人拿着老师的身份,把作弊与撒谎变成了无人可以追究的正确答案。

于是乎,我写了一篇文章。名字就叫「怀念我的Miss卫」,大概意思就是讲,卫老师某一天去世之后,我们这些被他处罚过的学生会如何记得她的「好」。

它大概算不上文章,更像一张少年气十足的大字报。我在里面写Miss卫如何开补习班、如何区别对待学生、如何让参加补习的孩子提前做题,又联合她教过的几个班级,把这份东西抄写、传阅。

我那时真的相信,只要把真相写出来,别人就会站到真相这一边。

现在看来,这种想法十分幼稚。真相从来不会仅仅因为被说出来就自动获胜,它还要面对利益、恐惧、人情、处分,以及那些明明已经看见,却觉得「算了吧,和我有什么关系」的人。

参加补习的学生很快举报了我,那封文章也被交到Miss卫手里。加上此前的处分,我最终被学校开除。

多年以后,一位校友告诉我,我离开后曾经短暂地成了学校里的「英雄」,大家私下传颂我的事迹,然后学校把事情压了下去,老师照常教书、升职,操场上照常响起广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大概就是少年革命最常见的结局吧。

一张大字报改变了一个孩子的学籍,却没有改变一所学校。


因为被开除,我差一点没有初中可读。幸而一位学校领导听说了我的事情,觉得这个孩子多少有点「反抗精神」,给了我参加择校考试的机会。

代价是,进入初中以后,我除了读书,还要协助学校里的社工站工作。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所谓的NGO和社会工作。我们整理个案、接待学生、策划活动,也开设树洞与表白墙,让那些在教室里没有机会说出来的话,至少能被写进一张纸或一条消息里。

我今天写文章坚持使用「」而不是“”,甚至也和那段经历有关。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习惯,反倒比许多宏大的理想活得更久,实在有些讽刺。

那三年里,我见过很多孩子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们在早读时背课文,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放学后却要回到一个残破的家庭;他们把遭遇交给社工,社工把它整理成「个案」,锁进档案柜,再汇总到更远的研究机构。

我们当然帮助过一些人。

可更多时候,那些工作更像是给一艘正在进水的船发放纸巾:情绪疏导做完了,活动也办完了,孩子晚上还是要回到那个家里,面对同一扇门、同一张饭桌,以及那些不能向任何人说的事情。

我后来还听说过一个学妹的求助故事。她曾向老师讲述家庭里的严重侵害,却据说被要求回去原谅大人。这不是我亲历的事情,我无法替当事人证明,也不愿消费她的细节;可我很难忘记那套熟悉的逻辑——不要声张,不要扩大,家庭和学校的体面,似乎永远比一个孩子正在经历什么重要。

从来如此,便对么?

鲁迅把这句话写进《狂人日记》时,大概也不会想到,许多年以后,一个广州民办学校里的孩子,还会拿它询问自己的童年。


类似的事情到了初中仍未结束,只是惩罚孩子的工具从作业本换成了升学率。

我们年级有十个班,四个重点班,我所在的一班又是重点班里成绩较好的那个。中考前,不少同学原本想报考广州市更好的高中,可学校显然有另一套打算。

至少在我当年的观察里,学校会通过模拟考试的难度与区分度,制造「优秀学生其实也不过如此」的印象,再在家长会上反复强调重点高中的压力,以及一些普通高中能够提供的重点班、奖学金和照顾。

学生没有多少插嘴的机会。

老师拿着成绩说话,家长坐在下面听,真正要在那里度过三年的人,反倒像一件等待被分配的行李。

学校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的判断是,一些普通高中需要更好的生源来提升后续升学率,而初中与这些学校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合作关系。但我没有掌握合同,也没有完整证据,因此这只能算我基于经历得出的推断。

我当时没有今天这样的谨慎。

我利用社工站积累的资源,在QQ空间里发布消息,组织群聊,告诉同学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志愿,要和父母谈,要坚持去更好的学校。我甚至把这件事又做了两次:一次帮助自己的同学,一次帮助下一届的学弟学妹。

从结果上看,我似乎成功了。一些同学最终去了更好的高中,他们后来也告诉我,自己并不后悔。

可事实真的如此简单吗?

进入重点高中之后,他们承受了更激烈的竞争,有人变得迷茫,有人失去自信,有人为了跟上身边的人,把自己原本喜欢的生活一点点放弃。我当然可以说,这是他们自己作出的选择,可当年那个在群里慷慨激昂、告诉所有人「一定要争取更好结果」的我,难道真的没有把自己的价值观塞进别人的人生吗?

我反对学校替学生安排命运,随后却又以正义之名,参与了另一次安排。

这公平吗?不公平。

我当时做错了吗?也不能这样简单地下结论。

如果再来一次,我会不会继续告诉他们真相?大概还是会。

可那之后的路究竟应该怎么走,我不知道。


也是在社工站里,我曾经十分笃信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

我相信个案研究能够拯救那些孩子,相信公益组织拥有比学校更先进的教育方法,相信只要掌握更多知识、接触更大的世界,人便能从愚昧里走出来。

后来,一位旧日的社工告诉我,那些项目并不只有公益与研究的目的,背后还夹杂着更复杂的意识形态诉求。对方曾经询问我是否愿意去台湾读书,并提出资助部分学费,最后因为家人觉得不可靠,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这些说法里有多少能够得到完整证实,我今天没有能力一一核验,所以不想把它写成一场简单的阴谋论,更不打算讲成「东方战胜西方」或「一种主义战胜另一种主义」的廉价故事。

真正令我后怕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因为憎恨学校权威而站起来的少年,太渴望找到正确答案,也太渴望加入一个代表正义的组织,以至于别人只要递来一面旗帜,我就可能主动走进队伍,替它挥舞。

Miss卫用成绩单告诉我谁是好学生,学校用升学率告诉我什么是好前途,后来又有人用更漂亮的理论告诉我,什么是先进,什么是落后,什么才算真正的自由。

他们看上去彼此对立,使用的却可能是同一套办法:先换掉一个人的尺子,再让他用新尺子审判全世界。

而我也曾经拿着那把尺子,审判过别人。

这才是最令我不好受的地方。


再后来,我离开学校,进入社会,做媒体,做项目,创业,也终于成为了小时候想象中那种「有能力做一点事情」的成年人。

可我并没有因此获得救赎。

当年的我还在设想,假如有一天Miss卫离开了,这个世界会怎样怀念她;可讽刺的是,当年那个跪在她家楼梯间里的孩子,却已经先一步离开了这个世界。

关于他究竟为何离开,我听到过一些说法,却没有足够证据,也不愿替一个已经无法开口的人确认死因。

我只知道,当年那个跪在冰冷楼梯板上写作业的孩子,后来成了我非常要好的朋友。我甚至认真设想过,如果自己的事业继续做下去,也许可以邀请他成为联合创始人。

只是我们失联了许多年。

等我重新听到他的消息时,已经没有机会再问他,还记不记得Miss卫家的那段楼梯。

一个老师死后,也许会有同事、家人、学生替她整理一生的好;一个受过处罚的孩子死后,他膝盖上的疼痛却不会被写进任何档案。

除非还有人记得。

而在他经历某些难以说出口的日子时,我在做什么呢?

我大概在忙项目,谈合作,处理那些成年人认为十分重要的事情;也可能正在互联网上为某个遥远的群体发声,写一篇义正词严的文章,让自己相信仍然站在正义这一边。

说句十分残忍的话,我们常常愿意拯救一个抽象的「弱势群体」,却会在具体的人沉默下来时,以为他只是最近有点忙。

我也一样。

小时候我没能改变Miss卫,后来没能改变学校,也没能靠社工站拯救所有被装进档案柜的孩子;我没有拯救自己的初恋,没有替每一个跟随我选择重点高中的同学承担那三年的压力,最后甚至没有及时走到阿勇面前。

我曾经特别憎恨那些麻木的人,觉得他们愚昧、迂腐、装睡,别人伸手帮助,他们反倒嫌你多管闲事。

可写到这里,我突然发现,自己或许也没有高明到哪里去。

「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一种很诱人的幻觉。它会让一个受过伤的人相信,自己天然拥有替别人决定方向的资格;它会让反抗者慢慢迷恋自己的正确,最后忘记问一句:站在我身后的人,他们真正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自己当年究竟帮助了多少人,又耽误了多少人。

这笔账恐怕永远算不清了。


前几年,我重新读到母亲在我文章下面留下的一句话,她说我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奇怪的是,我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立刻愤怒,反倒认真想了很久:我今天仍然为一些人发声,究竟是因为正义,还是因为我需要证明当年的自己没有错?我执着于揭开黑暗,究竟是为了帮助别人,还是为了让那个拿着83分试卷却没人相信的孩子,终于赢一次?

平心而论,两者大概都有。

人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纯粹。所谓理想,有时是慈悲,有时是创伤,有时不过是我们给不甘心取了一个比较体面的名字。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同学中,确实有人因为坚持自己的选择,去到了更好的学校,认识了更合适的朋友;那些社工工作也确实给过一些学生表达的出口;而我后来做媒体、做自媒体矩阵、写文章、帮助别人发声,其中许多能力,也来自那三年整理个案与经营树洞的日子。

善意会被利用,反抗会犯错误,理想也可能变成别人的工具。

可它们并不会因此完全失去意义。

我只是再也不愿意把世界写成一张非黑即白的试卷了。


所以,我为什么要怀念Miss卫呢?

不是因为她对我有恩,不是因为「严师出高徒」,更不是因为我终于长大成人,便应该宽宏大量地感谢苦难。

我只是想提前写下一篇不太合时宜的悼文。

假如有一天她真的离开了,鲜花、照片和那些「她把一生献给教育事业」的句子,大概都会如约出现。我也相信,她一定真心帮助过某些学生,或许还有人发自内心地感谢她。人的一生原本就不可能只剩一种面目,我也没有资格替所有人决定应该怎样记住她。

但我仍然想替另一些记忆留一个位置。

那张出现过两次的试卷,那个刺眼的83分,那些永远抄不完的单词,阿勇膝盖下面冰冷的楼梯板,以及一个六年级学生因为写下自己看见的事情,最终被学校开除的下午。

死亡可以让恩怨失去追讨的对象,却不应该让伤害自动变成恩情。

我没有原谅Miss卫。

但我也不想把她写成某种生来邪恶的怪物。她也许只是那个年代、那所学校和那套评价体系生产出来的一个成年人:学校用升学率控制老师,老师用成绩控制学生,家长用服从控制孩子,而孩子们学会的第一件事,是赶紧找到一个比自己更弱的人,把刚刚承受的东西再传下去。

我们都是那台机器里的产品。

区别只是有人长大以后忘了,有人没有。

至于今天的我能做什么,我依旧没有一个足够宏大的答案。我们无法把童年重新来过,也无法让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回到原来的座位。

也许只是下一次,当一个孩子拿着一张揉皱的试卷,结结巴巴地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时,我们不要立刻替老师解释,不要急着教育他反思自己,也不要一边看手机一边说「大人都是为了你好」。

先把椅子拉出来吧。

让他坐下。

让他把话说完。

也许许多年以后,他便不必再写一篇悼文,去证明自己当年真的受过伤。


本文人物均作化名处理。文中包含作者亲历、故友转述及多年后获得的间接信息,按「非虚构写作真实度协议 · 3.0—部分证实型」处理。


人生有無數種可能,人生有無限的精彩,人生沒有盡頭。一個人只要足夠的愛自己,尊重自己內心的聲音,就算是真正的活著。